第十節

那些唱歌的松樹都結籽了,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讓我們說愛,

讓我們唱歌,

讓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呂歸塵一生中過去的十七年裡,從沒有任何時候像這一瞬。這一瞬呂歸塵想活下去,想要看見明天早晨的陽光,看見晨光中他的朋友們,看見金色的長髮在風中飄灑如光縷。

想要聞見那種香味。

想要不經意觸到時的溫軟。

想要很寬鬆的擁抱和很漫長的時間,一起眺望護城河的河水在落日下燦燦如金。

姬野的聲音像是狼嚎:「阿蘇勒!你這個傻子!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啊!你看見了麼?不要死啊!羽然會想你的。」

呂歸塵嘴角一動,笑了笑。他想你才是傻子呢,你帶著十二柄長刀衝到這個砍頭的地方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麼?

一瞬間,天地寂靜!

胸膛中要把他撕裂的兩個律動合而為一,那潛藏在心底的、帶著血腥氣的甜香捲了起來,黑暗像是漸漸湧起的潮水把他吞噬。扣著鐵鏈壓著他雙肩的軍士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雙手上的感覺。無數的死囚在他們手上伏法,這些人中不乏魁梧如熊的匪徒,卻從未有一人能在這條帶著倒刺的鐵鏈下掙扎出去。可鐵鏈鎖住的少年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前爬,拖著他們往前挪動!倒刺勾在他的肉裡劃出了深深的血痕,這少年像是根本沒有感覺。

行刑軍士都傻了,看著他拖著兩個軍士爬過木枕,向著前方伸出了手。

他要去抓那柄長刀!軍士們忽地明白過來。

一個人搶上一步想拔走那柄刀,可是已經晚了!呂歸塵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掐住了左右兩個軍士的脖子,對著天空舉了起來,把他們的頭狠狠地撞在一起。鮮血和腦漿淋漓而下,灑在他的臉上,半紅半白,像是古老神秘的圖騰,他清秀的面孔此刻看起來猙獰可怖。他已經變了一個人,彷彿魔鬼在他身體裡甦醒。他環顧四周,目光所到之處,每個人都覺得心裡一片冰冷。

呂歸塵走到長刀前,看著那個握著刀柄雙腿哆嗦的軍士,一字一頓:「拿開你的髒手!」

軍士完全傻了。

呂歸塵猛地拔刀,拖過那個軍士的衣領,把他的脖子壓在木枕上。他根本連想都沒想,揮刀劈落。木枕和脖子一切分成兩半,血一直濺了五尺遠近,無頭的屍體還在掙扎,呂歸塵一腳把它踢翻在一邊。他捂著臉,低低地笑了起來,而後這種笑聲變得野蠻而瘋狂,他張開雙臂仰天狂笑,臉上鮮血和淚水並流。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唯一的使者。」他喃喃地念著這些咒語一樣的東西。

他全身泛出赤紅,每一寸皮膚下都有搏動的血管暴突出來,彷彿活蛇。

只有拓跋山月明白這些咒語一樣的話意味著什麼,他渾身凜然,不由自主地踏上一步擋在百里景洪面前,聲音異常:「國主避一下,快避一下!」

「笑話!」百里景洪怒吼,「區區一條蠻狗,本公要避他麼?」

「不是蠻狗,是青銅家族歷代祖先的靈魂!」

隨著拓跋山月的話,呂歸塵放聲咆哮起來。這種聲音根本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孩能發出來的,他背後有如站著太古的巨龍。要衝向他的軍士們全都呆住了,他們覺得迎面來了一陣狂風,風裡如有刀子剜著他們的臉。呂歸塵衝向禁軍最密集的地方,長刀劃出巨大的扇面,兩個靠他最近的軍士被攔腰斬成了兩段。他每踏一步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沒有人敢正面對抗他的刀鋒,這種力量不屬於人類,鐵甲、刀劍、身軀,每一樣擋在刀鋒前的東西都被斬為兩段,就像是鐵刀裁紙那樣。緊急調來的盾營根本就沒有佈陣的時間,三百人散亂地圍了上去,他們手持銅皮鍛打成的圓盾,結成一線推進。恐懼至極的禁軍丟下幾十具屍體,撤到盾營的背後。呂歸塵長刀虛劈,刀斷成了兩截,斬過太多的骨骼和鎧甲,姬野從武器店裡買來的便宜長刀早已滿是裂紋。他扔掉斷刀,踢著附近的屍體,並不看步步逼近的盾營武士。

他從一具屍體上拾到了闊刃銅劍,從另一具屍體上找到了厚背的重刀。

人們看到他臉上露出了笑容。盾營的武士們還沒有明白呂歸塵到底在笑什麼的時候,他忽然轉過身,伏低身形,狂風一樣逼近了盾營的戰線。看似堅固的戰線隨著他重劍第一次斬下就徹底地崩潰了。一劍平揮,三隻盾牌被斬裂,呂歸塵大鷲一樣飛躍起來,踢翻了最靠近他的一人,他落下的時候以膝蓋壓在那個人的胸口,那個人已經是個死人了。隨即他雙手的刀劍一齊輪轉,在盾營軍士中來去,整個人像是一架粘著血肉旋轉的風車。

「雙手刀劍之術!」

拓跋山月從他身上看見了息衍的影子。平素息衍只配單獨的一柄重劍,可是拓跋山月卻知道息衍年輕時以雙手刀劍成名。

「廢物!都是廢物!騎兵!騎兵出去!」百里景洪驚恐且憤怒,咆哮著下令。

混亂不堪的盾營左右分開回撤,四名重騎兵平端騎槍列成一排,他們都是全副河絡打造的重甲,渾身上下沒有弱點。呂歸塵沒有追殺盾營,剛才的殺戮大概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他沉重地喘息,雙手刀劍插進土裡支撐著身體,背對著重騎兵,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鐵蹄聲。重騎兵們對了對眼神,都覺得這是機會。他們看見了這個瘋子一樣的少年怎麼成排地屠殺了數十名禁軍和盾營的軍士,可是他們還有自信,自己厚實的鍛鋼重甲是重斧也不能劈開的,而且這瘋子樣的少年大概已經支撐不住了。

他們同時策動戰馬,並排衝了上去,騎槍和盾牌在面前組成兩道防禦。呂歸塵沒有回頭,只是喘息。重騎們看不見他的臉,只有站在另一面的人才看見他滿頭亂髮上粘著血汙,臉上第二次露出笑容。這笑容一如他撿到那對刀劍的時候,森嚴殘酷,令人想到地獄。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鳥鳴似的怪叫,忽然整個人帶著沉重的刀劍騰起在空中,足有一人的高度。他在空中翻身旋轉,在準確的瞬間避過了重騎掃來的長矛。而後刀劍左右遞了出去,沿著頭盔和甲冑間的縫隙劈斬進去。兩匹戰馬止不住步伐,又跑了十幾步,縫隙中才湧出鮮血,兩支騎槍同時落在地下。

「息將軍!息將軍的……鐵騎馬反身逆手殺!」一個帶過兵的老臣尖聲地叫了起來。

「息衍!息衍這個混帳!教出來的都是逆賊!」百里景洪扭曲的臉上再沒有儒雅的痕跡。

第三名重騎被呂歸塵一刀掃去了兩隻馬蹄,他和戰馬一起倒在塵土裡的時候,呂歸塵鬼影般逼上,刀尖貼在他的胸口頓了一下,驟然發力,刺穿了他的心臟,重甲上留下手掌長的切口,厚實的鐵皮在邊緣翻卷起來。

呂歸塵轉過身,看著最後一名重騎。那名重騎只覺得自己所在根本不是人間。心裡空空如也,連逃走的念頭也沒有。呂歸塵忽然加速奔跑,借勢躍起,在空中一劍劈斬,直中騎兵的頭盔。金屬撞擊的聲音幾乎要撕破人們的耳膜,呂歸塵落在地上,看著手裡的重劍斷成了兩截。確實是值得驕傲的鍛鋼頭盔,正面衝擊,劍被頭盔彈開了。那名騎兵靜靜坐在馬鞍上,片刻,一股鮮血忽地流了滿臉,他的身子歪了歪,整個頭盔分崩離析。

軍士們圍繞著呂歸塵。呂歸塵提著一雙刀劍,踩著屍體,默默地在廣場中央踱步。不計其數的刀尖槍尖指向他,可是沒有人敢衝上來。呂歸塵所到之處,一丈內無人敢踏入,軍士們像是一群螞蟻,圍繞著一隻巨大的、危險的甲蟲。

呂歸塵走向姬野所在的地方。兩個軍士還壓著姬野的雙臂,呆呆地看著呂歸塵一步步走近。終於有一個人清醒過來,忘記了軍法和任何的懲罰,跳起來怪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呂歸塵停下腳步,看著最後一個軍士在哆嗦。姬野和那個軍士一起看向呂歸塵,胸膛裡也有一股沁骨的寒氣。殤陽關前,蘭亭驛輜重大營裡,那個雷騎撤退的月夜,姬野第一次看見呂歸塵殺人。這個文靜內斂的少年忽然如妖魔附體,拔出影月大鷹一樣躍起,在人群裡忘我地砍殺。從那時起,姬野隱隱約約知道總有這麼一天,呂歸塵壓不住自己身體裡某種可怕的東西。此刻呂歸塵俯視他們,眼睛裡面只剩一片森嚴的慘紅色,那不光是因為充血,還帶著審視獵物的意味。

他一手把那個軍士提了起來。軍士在驚恐中鼓起勇氣,一刀砍向他的肩膀。刀砍中了,卻被貫注了力量的肌肉夾緊,僅僅陷入了一寸,呂歸塵的動作根本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他默默地發力,把軍士的一條胳膊生生撕了下來。軍士哀嚎一聲昏死過去,呂歸塵對這個獵物失去了興趣,把人和斷臂一起扔在一旁。

呂歸塵的目光對上了姬野的。姬野也想退後,可他的腳步虛軟,呂歸塵一把拎起了他,像是拎起一隻待宰的雞,單手如鐵鉗卡住他的脖子舉向空中。

姬野從沒有感覺到這樣的無力,他懸在空中無從掙扎,支撐他重量的是那隻鐵鉗般的手和他自己的喉骨。他聽見自己喉骨處傳來了可怕的聲音,那塊脆弱的骨頭隨時會碎掉。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他的頸部青紫,血流在那裡淤積,腦海裡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中有個不甘的聲音——

就要死了麼?死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手裡?不是朋友麼?一起上過戰場,背靠背面對圍上來的敵人,也一起喝酒賭錢偷東西,像被獵人追逐的野狐狸那樣並肩奔逃在南淮的夜色裡。應該是最好的朋友吧?可以為了他人頭落地。為什麼願意?理由說不出來,大概是沒法看著他人頭落地,那樣的話心裡會比死還難過吧?

那自己對呂歸塵是否也一樣?

那片空白忽然被一個強大的念頭擊穿了,彷彿雷亟!他清醒過來,他不信,不信呂歸塵會殺了自己!

那個兇獸般的呂歸塵其實是在猶豫,遇見姬野之前從沒有人能在他刀劍下活過兩個照面,以他此時的力量根本無需緩緩地捏碎姬野的喉骨。他只要釋放出壓抑在手裡的力量,姬野的脊椎都會被捏碎。

他在猶豫!

姬野瞪大眼睛,看著呂歸塵,用盡最後的力量:「阿蘇勒……」

慘紅色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是我……是我!醒醒!」

「不要停……」呂歸塵嘶啞地咆哮,「喊我!喊我的……名字!」

他一手依然鎖死姬野的脖子,一手用力按著自己的頭,手指伸進亂髮裡,像是要把頭髮揪下來。

「阿……阿蘇勒!」姬野忍著喉骨的劇痛,放聲大吼。

呂歸塵的身體忽然僵硬了,那股兇蠻的力量離開了他。姬野墜落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頭部缺血,只覺得天旋地轉,趴在那裡很久站不起來。視野慢慢清晰起來後,他再次抬頭,觸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湖水般清澈、平靜,帶著初醒般的迷茫。呂歸塵彷彿被人從身體裡拎走了骨頭,軟軟地倒下,姬野撲上去接住了他。

「姬野……你到底為什麼……要來啊?」呂歸塵低聲問。

「我是你的朋友啊!你這個傻子!」姬野擦了擦自己臉上的血汙,無可奈何地在好朋友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

他們背後,軍士們持著刀槍小心地逼近,殘存的盾營再次集結起來,桶狀的包圍已經成形。

觀禮臺上,百里景洪看著不遠處的一幕,憤怒得渾身顫抖。

「國主,事到如今,只有出動弩營!直接殺了這兩個人。如果真的讓他們逃走,我們將無法對帝都的百里氏主家交待吧?下唐國在東陸諸侯裡,也會顏面喪盡。」拓跋山月低聲說。

「我還以為拓跋卿是想我放那個蠻子一條生路。」百里景洪剋制著怒氣。

「那時候我們還未被逼上絕路,此時此刻,下唐國的尊嚴已經被押了上去,我們無法後退。」拓跋山月平靜地說,「我想提醒國主記得,是誰把我們逼到了絕境。」

「鬼蝠呢?鬼蝠營在哪裡?」百里景洪想起了這支特別訓練的斥候軍隊,不再理會拓跋山月。

一名禁衛百夫長近前,壓低了聲音:「今晨有風塘中傳了息將軍手令,臨時調走了禁軍中九成的鬼蝠。剛才來的訊息,息將軍還下令守城軍士迅速回大柳營報到,城裡現在所剩的兵力不過三五千人……」

「誰讓你們聽息衍的令!」百里景洪愣了一下,放聲大吼。

百夫長驚得跪下:「禁軍中也只有少數人知道國主解除了息將軍的兵權,普通士兵更是一無所知,他是武殿都指揮使,我國軍武的最高指揮,他的手令,效力僅次於國主的手令……」

「好!好!息衍!好逆賊啊!」百里景洪跌跌撞撞地退後,「我本不想殺你,我本還想去帝都為你求情,我本還要用你為將……」

「弩營!弩營!」他咆哮起來,「出動弩營!殺了他們!」

令旗擲下,弩手們出列,從四面八方圍聚過去,他們手持做工精良的十字弩,弩弓上搭著淬毒的短矢。他們把弩箭從盾牌上方伸出,只要扣動扳機,數百支短矢可以把中央的兩人完全埋葬。

「終於……終於要死了啊!」姬野吐出了一口含血的唾沫,笑了起來,露出了滿是血絲的牙齒。

「這麼死……真的比砍頭好啊!」呂歸塵跟著他笑,「比砍頭好,好太多了!」

「廢話!站起來!我們站起來!」姬野咆哮,「這樣我們是站著死啊!好過被狗一樣壓在地上砍頭!」

他挽住呂歸塵的手,兩個人支撐著重新站了起來。

姬野緊緊地攥住了握刀的手腕,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仰望天空:「阿蘇勒!一起來,我們一起來!鐵甲……依然在!」

呂歸塵從坎肩的夾層裡摳出了指套,珍而重之地把它套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鐵青色的光點亮了他的眼睛。他對著天空高高舉起握刀的手:「依然……在!」

年輕人們把這句話咬在牙齒間,猛地噴發出去,聲如雷霆,彷彿要與整個世界為敵。而後他們互相擁抱,放聲大笑,把背心留給了逼近的弩手們。

「天……驅!」百里景洪面如死灰,「天驅!真的是天驅!那麼息衍也是天驅……我一直不知道在我的南淮城裡,這些亂國的逆賊猖狂如此……」

拓跋山月默默地眺望,輕輕撫摸自己的心口。這就是天驅,太古時代鐵皇的後裔。曾經輝煌如日的尊嚴殘留在古老的青鐵指套中,不曾死去,只是沉睡。現在鐵皇們的靈魂甦醒了!尊嚴升騰起來了!年輕人們用力把套著指套的手舉向天空,他們在炫耀,他們在大笑。拓跋山月聽過關於天驅的傳聞,卻並不理解為什麼總有人會效命於那個叫做天驅的團體。他們所求的是什麼?拓跋山月想象這些人在深夜圍聚在荒原上圍繞著火堆披著重甲,他們的身影高大而沉重,像是祭祀某個遠古的神明。可是他們又信仰著什麼?

這個瞬間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天驅——天驅就是兩個擁抱在一起的年輕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