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就著月光,翼天瞻把最後一個包裹拴在馬鞍上,扯了扯,確定跑上幾百里它也不會掉下來。

「都準備好了麼?」他回頭掃視羽然和翼罕。

「好了,等待公主殿下的命令!」翼罕回答。

翼罕的馬是一匹青色的蠻族駿馬,俊美而優雅,他換了東陸的裝束,以斗篷上的風帽蓋住了自己銀白色的頭髮,揹著弓,稍微落後羽然的馬半個馬身,翼護著她。羽然也是同樣的裝束,只是臉上蒙了面紗,翼罕從未見過這位公主的真容,只看見過那雙深黯的玫瑰色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低垂著看著腳下,翼罕也不敢驚擾,只是靜靜地等候。

「好了。」羽然抬起頭。

翼天瞻點了點頭,擲出手中的火把。火把落在屋頂上,淋了火油的茅草立刻被點著了,火焰迅速吞噬了整棟屋子,熊熊烈火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讓人不敢直視。翼天瞻想起九年前,他用了一百二十枚金銖買下了這棟屋子,如今如果出售它值一百八十枚金銖了,這些年裡,羽然從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長成了現在的公主殿下。這麼回想起來,他才驚覺九年時間竟然是如此的長。

他翻身上馬,策馬走到羽然和翼罕的身邊,看了翼罕一眼:「你先去城門那裡探一下,我和公主隨後跟上來。」

翼罕不明白這道命令,猶豫了一下。

「去!」翼天瞻加重了語氣。

翼罕立刻調轉馬頭,風一樣離開了。

翼天瞻拉了羽然坐馬的韁繩,羽然的馬就跟在他的馬後慢慢地走。

「真的不要道別?」走了很久,翼天瞻忽然說。

「我不知道怎麼說,」羽然搖了搖頭,「不如就這樣吧,他們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就這樣來了,也就這樣走了。他們只知道我叫做羽然,沒有玉古倫公主,沒有羽皇的女兒,也沒有泰格里斯姬武神。」

「是擔心為他們帶來災禍麼?」

「希望姬野和阿蘇勒一直開開心心的。」

「承襲了鷹徽的孩子,他們是武神手裡的劍,不會開開心心的。」翼天瞻說。

羽然不說話了,兩個人任馬兒慢慢地向前走。

又過了很久,翼天瞻忽然問:「羽然,他們兩個人裡面,你更喜歡哪一個呢?」

羽然低著頭,很久沒有回答,馬蹄聲滴滴答答像是一場稀疏的春雨。

「其實我心裡,是知道的。」她很輕很輕地說。

翼天瞻沉默了一會兒,無聲地笑笑:「知道就好了,用不著告訴我。羽然知道自己最喜歡的人,就是長大啦。」

「我們還會回來的!對不對?」羽然抬起了頭。翼天瞻覺得她的眼睛忽地亮了,星辰一般。

他沉吟了片刻:「我不知道,公主殿下,我不能許諾你任何事。可是你要面對的是整個羽族的將來,你是泰格里斯的姬武神、公主、聖女,你所到的地方有人會跪下來把你看做神賜給森林的救主,也有人會為了殺死你而引起戰爭,你一輩子總會跟災難和榮耀同行……即使那樣,你還想再回到這裡麼?」

「我知道寧州是我一定要回去的地方,可是南淮也是,」羽然的聲音輕且細,卻帶著十二分的鄭重,不容拒絕和懷疑,「所以我會回來,一定會!」

翼天瞻覺得自己心裡忽然有塊地方忽地顫了一下,像是堅冰被帶著暖意的風吹化。他忍不住笑笑,想著自己一把年紀了卻會因為一個十六歲女孩一句天真的話而忽然覺得天地萬物都溫暖起來,他忍不住要嘲笑自己。

他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羽然:「如果是這樣,我的殿下,無論如何,你將會歸來!無論有多少阻礙,翼天瞻·古莫·斯達克將手持長槍做你歸途上的扈從!」

羽然觸到了他的眼神,隔了一會兒,玫瑰色的眼睛裡露出了孩子般的笑意。

南淮城門上掛著玄紅色的旗幡。夜深人靜,快到閉門的時候,守衛城門的軍士們透著一股喜慶勁兒,正圍著一隻大鍋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