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說了,」百里景洪猛地揮手,「這一步,不光是為了世子,也是為了成就我們兩國血脈之親,以後世子不但是青陽的主君,還是我下唐的女婿,前途不可限量。其中的輕重得失,世子自己決斷。送世子下去歇息!」
「世子請!」書房外的內監疾步走進書房,站在呂歸塵面前阻隔了他看向百里景洪的視線。
百里景洪揹著雙手轉過身去,面對緙絲屏風,不再說話。
呂歸塵看著內監那張肥白的、帶著假笑的臉,呆了許久,默默地起身,向著國主的背影長拜。內監提過一盞風燈,引他從側門小步而出。百里景洪緩步走到側門邊,冷眼望著呂歸塵遠去的背影。宮中的步道很寬,這個少年獨自行走,他的寬袍被風吹了起來,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百里景洪心裡微微一動。
他嘆了一口氣,對著呂歸塵的背影高聲說:「事到如今,也不必瞞著世子了。根據我們的情報,世子的父親呂嵩殿下已經在去年的冬天去世,只是隱瞞了訊息,尚未發喪。」
此時此刻,宮殿上空的一聲雁唳橫過,呂歸塵猛地轉身。
他覺得那句話自己曾在夢裡聽見,他還記得前些天一個午後他小睡,朦朦朧朧的覺得床頭坐著一個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是他知道那是他的父親。他忽然覺得自己回到了極小極小的時候,父親的身形比起他來太高大了,他要努力夠著才能拉到他的手,父親溫暖的手。然後他們就在南淮的街頭走過,漫步在一片光明裡面,周圍的一切都被光暈得看不清,能看清的只是父親的手。
魂兮歸來……他想到路夫子曾教他這個詞。那個人的魂歸來的時候,其實他已經永遠地離開。
他覺得一股濃重的甜腥味從心裡一直湧了上來,從鼻孔和嘴裡直噴了出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內監們抬著昏迷的呂歸塵,急匆匆地去了。百里景洪一直在門邊,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步道盡頭,才返身回到書房。他並不為呂歸塵的暈倒緊張,自始至終也只是在那裡默默地看著,但他心裡煩躁,父親的喪訊對這個少年居然有這麼大的影響,這讓他有種感覺,覺得這少年心裡其實有很多事,以後談條件只怕還要費很多周折。
緙絲屏風後的人已經走出來,靜靜地候在臺階下,淡褐色的臉上滿是刀削斧劈般的痕跡,四尺長的貔貅刀懸掛在腰間。那是下唐三軍統帥拓跋山月。
「國主為什麼忽然決定把這個訊息告訴世子?」
百里景洪擺手:「等不得了,我看他對於聯姻很猶豫,要逼他一逼,如果他不和下唐聯姻,還想出南淮城的城門麼?對了,呂嵩已死的訊息,到底有幾成的把握?」
「瀚州去年大雪,現在應該才解凍不久,我們的人還沒能從北都帶回第一手的訊息,目前的訊息是淳國宮中的內線通報的。梁秋頌雖然不是武士,諜報一直做得很強。這個訊息該有八成把握。」
百里景洪點頭:「呂嵩死了,卻沒有公開發喪……北都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又有什麼應對的辦法?」
拓跋山月沉吟了一會兒:「如果猜得不錯,大王子呂守愚已經控制了北都城,但是他不敢發喪,一是沒有能夠震服諸部,二是還忌憚我國的反應。」
「忌憚我國?」百里景洪眉毛一挑。
「以呂守愚一直以來的心思,自認為是大君之位的繼承人。他現在掌握北都城,想他自願扶塵少主登位,大概沒有什麼機會。但是他沒有獲得諸部的支援,未必敢公開得罪下唐,所以不發喪而做準備。北陸草原寬廣,牧民又是逐水草而居,呂守愚必定是在傳遞訊息,召開新的庫裡格大會,意圖確立他的位置,在此之前,我們還有轉圜的機會。」
「轉圜的機會?」百里景洪聲音變冷,「你覺得呂守愚不會輕易和我們合作,是麼?」
「背後支援呂守愚的,毫無疑問是梁秋頌。」拓跋山月反問,「國主覺得梁秋頌花了那麼大的人力財力在呂守愚身上,會讓這個果實落入我國的袋中麼?」
「淳國樑秋頌素來是個讓人覺得棘手的貨色,」百里景洪微微點頭,「說說你的計劃。」
「梁秋頌是個禿鷹般的人物,他支援了呂守愚十年,十年足夠他和呂守愚之間建立起信任。但是呂守愚想必也要權衡得失,畢竟我們名義上還是青陽部的盟友,他得罪了我們,在這個時候沒有任何好處。這時我們要儘快派出使者,以示我們支援他當草原的大君,維持我們和青陽部之間的盟約。」
「我們支援呂守愚當大君?」百里景洪直視拓跋山月的眼睛。
「是!我想淳國的使者如今已經到達北都城了。他們也會向呂守愚開價,如果我們不派出使者,呂守愚就會徹底倒向淳國一邊。而一旦我們開價,淳國就難以輕易得逞。蠻族人要的無非是東陸的冶鐵術,呂守愚此刻已經掌握了北都城,他所需要的只是東陸的盟友,是我們或者是淳國,都無所謂。我們大可以告訴呂守愚,以前我們答應呂嵩的條件,我們也給他。這樣就算呂守愚未必肯為我們放棄和淳國之間的交易,但我們至少可以繼續現在的盟約。我建議立刻派出得力的使者,從青石港下水,順風北上,只要兩個月就可以抵達北都。這麼估算起來八月就可以有確定的訊息。」
「按你這個計劃,我們轉而支援呂守愚,呂歸塵就只是一步棄子了。」百里景洪冷冷地瞥了拓跋一眼,把目光移開,「拓跋卿當日選這個幼子為人質,是不是有些失察了?」
拓跋山月單膝跪下:「臣下知罪!」
百里景洪擺了擺手讓他起來:「你是無心的失誤,我不怪你。不過這個棄子,走得正好!」
「國主的意思是?」
百里景洪冷冷地一笑:「國事不過一局棋,拓跋卿記不記得,你我對弈,你十有九負,我曾說拓跋卿中盤殺力之強,不亞於國手,可惜在大局上看不透?」
「國主教誨,拓跋不敢忘。」
「每走一步,不能只有一個計劃,佈下的閒子,其實是為了將來的進攻。敵變,我也變,萬變不離我們的掌握。青陽部的三子呂鷹揚、四子呂賀和呂歸塵一樣,都是朔北部的母親所出,現在呂鷹揚被貶黜,但是他心裡未必就依附於呂守愚了,他還有實力。我覺得呂鷹揚不是俯首帖耳的人,一定恨不得殺呂守愚而後快!」百里景洪一笑,話鋒微微一轉,收去了狠意,「但是,呂鷹揚被貶黜了,實力不夠,沒有太多機會。而這個時候,假設我們下唐的甲士,帶著世子呂歸塵在南望峽登陸,呂鷹揚必然第一個奔來吻呂歸塵的靴子,擁戴他為大君!和呂鷹揚的心情一樣,草原上不服呂守愚的人都會向我們靠攏。我們為什麼要跟淳國爭這個盟友的位置?到了那時我們會向著北都城進軍,拿下北都城!把蠻族鐵騎握在我們自己的掌心裡!」
拓跋山月微微愣了一下:「國主英明!」
百里景洪笑納了這份恭維:「這是備用的計劃,第一步,如果呂守愚願意聽命於我們的調遣,我們就支援他繼承大君的位置。」
「是!不過如果採取備用的計劃,我只擔心以呂歸塵的身體,未必能夠支援很久。我聽過大夫們的回報,以東陸的醫術,下唐無數的名醫,可是沒有人能夠真正猜透他的病因。大夫們能做的也只是用藥石壓制紊亂的血脈,有人說這種病的結果可能是暴卒,看著好好的,也許一下子就不行了。」
百里景洪笑著擺了擺手:「一個棄子,能用到這個地步,也就用盡了,任他自生自滅。呂歸塵不行也不要緊,我要他給我一個青陽血統的外孫。」
「外孫?」拓跋山月一驚。
「我要把阿繯嫁給這個北陸世子!」百里景洪冷笑,神色中隱隱有一絲猙獰,「呂嵩敢用他最心愛的兒子和我博這一局,我也不怕下注!」
傍晚時分,燙沽亭。
羽然把酒壺高高地提起,清澈的酒液化成一條細線墜入暖杯裡。一杯酒滿滿的倒到杯口,一滴不多,酒液滿滿的沿著杯口凸出一線。
「好哦!」她握拳雀躍,「這次終於成功了!」
她把臉兒貼在桌面上,去端詳杯口凸出的一線酒液。酒液映著視窗透進來的陽光,清澈動人,很薄的白瓷的杯子上漾著一環一環的光影。
「阿蘇勒你最近去文廟沒有?裡面有個賣酒的商人,每次沽酒不用量器的,就是這麼一倒,準準的,正好。阿蘇勒你來倒著試試?」
呂歸塵搖了搖頭,看著窗外,像是在出神。
「今天下午我又去鳴珂里了,想找上次我看見的那隻玉環,我給你說過的你記不記得?那枚綠色的,可是那家鋪子真小,鳴珂里那麼多家玉店,我轉了好長時間都想不起是在哪家玉店找到的。也許姬野還記得,我是跟你和姬野一起看見的吧?」
呂歸塵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阿蘇勒你幹嗎啊?一整天不說話了。」
呂歸塵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