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陰下的灰色牆壁上,五顏六色的粉筆和油彩塗抹著幾個調皮的大字:
——北島小姐,這邊這邊~~~~~^_^
看到句末那個可愛誇張的表情,然美會心一笑,循著大大的箭頭一路走過去。
——北島小姐,再過來一些~~~~~^o^
隨著流光在牆上留下的暗號和越來越開心的笑臉,然美的笑容也越發大了。
——北島小姐,快了快了,再一點點~~~~~>o<
——北島小姐,加油加油!*>o<*
然美順著最後一個粉紅的箭頭拐過牆角——
林蔭道上,寥寥幾人悠閒穿梭。流光穿著校服的頎長身影側對著她,斜倚在某棵樹上,正很神氣地和幾個小男生說話,離她大概十多米,那姿勢,好像一個站不穩隨時會被重重的腦袋帶著向後栽倒似的。頭髮還是那樣可愛地翻卷著,白色襯衫的下襬習慣地露在敞開的黑色制服下面,陽光透過頭頂樹葉的縫隙篩落在他身上,黑色的校服,黑色的頭髮中到處是班班駁駁的亮點。
流光……
好親切的感覺。然美臉上漫上淺淡的笑。有多久沒見到他了呢?似乎有一個月了呢。發給他的簡訊,他也一個都沒回。
樹影下的流光耷拉著肩膀,站立的姿勢很不像話,像個不倒翁,搖來晃去。然美不由覺得好笑,要是讓現在的母親看見了,準得說這個傢伙沒教養了。
但是,因為流光不是被人類養大的,他是被天使帶大的啊!
正在這時,那頭的流光歪了下腦袋,側過頭來。
驀地看見站在遠處朝他揮手微笑的然美,他的嘴巴張成一個大大的o,「哦呀~~然美!!我們真的超有默契耶!」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正要跑過來,卻被後頭幾個小男生拉住衣服:
「我們的報酬呢?!不是說好的我們幫你塗鴉,你要給我們看寶貝的嗎?」小男生不滿地豎著眉毛瞪著流光。
流光慌著扯回衣服,「放手啊!我要揍人了!」
「果然!傳言是真的!沈流光的話最不可信了!!」四個孩子不依不饒地抗議起來。
「呵呵,寶貝啊,這不是嗎?」流光轉向然美的方向,隆重介紹道,「噹噹噹當~~~!多漂亮的姐姐啊,是不是?」
四個孩子疑惑地望向然美。聚光燈下,然美呆呆地眨眨眼,聽到觀眾的評頭論足:
「什麼呀,長得很一般啊!」
「胸部這麼小,沒有曲線美。」
「這也叫漂亮,比夢露差遠了啊~~~」
然美極度汗顏,被這些孩子如此評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夢露是誰?」流光鄙夷地挑眉,扯回衣服,「你們也就這點欣賞水平?行了行了,都回家喝奶去吧!」
四個男孩一人給了流光一記老拳,失望地結伴離開。
然美鬆了口氣,朝流光尷尬地笑了笑。
「流光,我有好久沒見到你了。」坐在行道樹下的長椅上,然美細細地打量流光,他俊秀的眉目還和從前一樣,清爽中帶著調皮。
「嗯,我是不是比以前帥多了?」他沾沾自喜地挺直背show起來,個子高高,模樣俊美,不說話的話,別人根本看不出他有多麼孩子氣。「哦,對了!我來是要給然美你這個!」他低頭從包裡取出一個精美的小盒子,非常鄭重地放進她手裡。
然美開啟,看到裡面靜靜躺著的銀色懷錶,小巧精緻的錶殼和鏈子在陽光下發出恬靜如漣漪般的光芒。「好漂亮!」
流光垂眼看著然美,神情柔和中帶點慶幸。一陣涼爽的風拂過他燥熱的面頰,他看著劉海在女孩白皙的額前摩挲,出神得都忘了眨眼。
「這個,是給我的嗎?」良久,然美抬起頭來小心地問。
「嗯,」流光點頭,指著然美手中的禮物,確定地說,「懷錶是送給你的。」
然美低頭打量那隻精美的懷錶。看起來價格不菲呢。她似乎不該隨便收人家如此貴重的禮物,可是,看到流光那麼期待的神情,如果她拒絕,好像會令他很失望啊。
「謝謝,我很喜歡!但是,流光你為什麼突然要送我禮物呢?」實在想不通,她的生日,應該還沒到吧。
「因為然美你也送過我禮物嘛,而且,今天是紀念日啊。」流光用他的標準馬鹿星語言回答到,估計不打算再給進一步提示了。
「哦?」然美絞盡腦汁思索著有關紀念日的資訊,一片空白,「那為什麼要送我懷錶?」
「啊,這個啊,因為我很喜歡時間這東西。」他莫名其妙地說著。
「呃?」然美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時間是用來喜歡的嗎?
流光拿過那隻懷錶,輕輕開啟,銀色的指標一分分地移動,他說:「因為有時間,不開心的事情遲早會過去,開心的事情最後會到來。所以時間這東西真的很好用,不是嗎?」
然美凝視著流光垂頭微笑的樣子,也會心地笑起來。
「啊!!那小子在那邊——」
街道盡頭傳來氣急敗壞地咆哮,流光聞聲,咻地一下站起來,轉眼處於「預備!跑——」的狀態。
「怎麼了嗎?」然美詫異地起身,望著遠處幾個朝這邊急速靠近的人影。
「快跑!」流光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然美就開跑,「一定是衝著懷錶來的!」
「啊?懷錶?」然美來不及詢問,已被流光急急地推上一輛正下客的巴士,他帥氣地扶著車門,「不要緊的!我去引開他們!」然後回頭目測了一下身後的追兵,火急火燎地向司機喊,「請快點關門!!」
大概是被他一副英雄亡命天涯的悲壯模樣給震撼了,司機很配合地馬上關了車門。
然美只能莫名其妙地望著迅速退出視線的流光的身影。
「小姐,他不會有事的!」司機大伯對她露出一個很丈義的笑。這才發現,全車的人都興奮地朝向窗外,替逃竄的流光加油助威。然美這才看清,追來的兩人穿著城管的制服。有人朝倒霉的城管扔了兩個橘子,很準地命中了目標。
在眾人的精神物質資助下,流光在人群中左突又閃,趕上最後幾秒時間,淌過斑馬線。
訊號燈轉紅,城管居然被執勤的歐巴桑無情地攔住,只得朝著街對面的流光乾瞪眼。
「大叔!等一下——」
「啊!流光——」聽到外面的喊聲,然美激動地趴在後車窗上。流光竟以驚人的速度追上了她乘坐的巴士!
「哦!好帥的小子!」車上的乘客紛紛向後探頭,對那利落帥氣的跑姿發出嘖嘖驚歎。
流光追著巴士一路跑了有將近四百米的路程,直到巴士拐進支路里,一個急剎車,司機把頭探向窗外,朝追趕上來的流光英勇地招手:「快!」
隨著門的呲啦聲,流光像獵犬一樣靈敏地閃上車來。
全車人彷彿迎接英雄凱旋歸來一般,抱以熱烈的掌聲。流光剛開始還嚇了一跳,兩秒以後居然自己也鼓起掌來。
簡直像在拍電影啊!然美目睹人民群眾與不良少年站上統一戰線對付城管的這一幕,啼笑皆非。
車子繞著複雜的路線,在偌大的城市裡東穿西穿,最後駛進一個極為偏僻的地方的時候,車上只剩下寥寥幾人。
汽車駛上一段不長的石板橋,橋下的河水汩汩地流著,在陽光下碧藍碧藍的,波光映在橋底橋墩,也偶爾映在她身旁流光的臉上,溫柔璀璨地盪漾著。
路邊枝繁葉茂的大樹無人修剪,樹葉邊擦到了窗玻璃,刷拉拉地在上面塗上一層夾著灰塵的光霧。
城市的這一隅,寥寥幾個行人,不太繁華,不太熱鬧,卻讓然美錯覺自己回到多年前和母親一起住的溫暖小鎮。腦海裡不由響起一首歌:
countryroad,takemehome
totheplaceibelong
……
車子緩慢駛進路邊的小站,然美和流光下了車,頓時覺得好像是身在一個離都市很遠的地方。
「這是什麼地方啊?」然美好奇地問身邊的流光。
「這附近好像有個叫庫瑪占卜屋的!聽說很靈驗的!既然來了,我們不如去那裡玩玩,好嗎!」
「嗯,好啊,」面對流光,她總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不過,占卜屋在哪裡?」
「不知道耶……」流光噘著嘴,極目遠眺,也是一副丈二和尚的樣子。
不會吧?然美在心中露出一個慘笑,「那麼不如問問路人吧。」儘管這裡似乎連路人都沒幾個的樣子,但大家看起來好像都滿不錯的。
「庫瑪占卜屋?」一個耳朵有點失聰的老奶奶在聽了n遍然美提的問題後,慢悠悠地搖搖頭,「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吶~~~」
看見表情失落的流光,然美連忙安慰,「占卜屋什麼的老人家可能不知道,去問問小孩子吧。」
「咦?這裡沒有叫庫瑪的占卜屋啊!」被流光詢問的小男孩非常無辜地說。
「怎麼會沒有呢?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謊啦?再好好想想啦!」流光蹲在地上,握住小孩的肩膀一個勁兒晃,小男孩被晃得暈暈忽忽的。
於是他們在這個不大的地方四處尋覓著,不久居然連剛開始的車站也找不到了,遊蕩到一個不知名的點。四周是聒噪的蟬鳴,流光懶洋洋地蹲在樹下,尋思良久,一下倒在草坪上,手肘支著身子,鬱悶地仰天長嘯,「好像迷路了啊。」
然美哭笑不得地望著他。不是早就迷路了嗎?她抬手看了看錶,不知不覺已經一點半了。
手機忽然響聲大作。
看到上面映出的獵的名字,然美不由倒吸一口冷氣,「喂?」
電話那頭沉吟了一陣,一張嘴口氣就不太好,「你現在在哪兒?」
然美背對著流光走到一邊,胡謅道,「我和蓮華在一起。」
「是嗎?」獵冷哼一聲,朝某處煞有介事地喊道,「喂!她說她跟你在一起!真奇怪,為什麼我看不到你?然美?」
天哪!蹩腳的謊言讓她頓覺渾身無力,「對不起,我……」
「算了,」正在然美難以啟齒的時候,獵乾癟癟地打斷她,「反正不關我的事。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如果老傢伙問起就說我參加籃球集訓。」
「知道了。籃球集訓。不過……」
「你要是敢一不小心說漏嘴!知道會怎樣吧?!」「獵式恐嚇」朝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哦……那,你其實要去什麼地方啊?」
「嘟——」那頭已斷然掐斷電話。
然美茫然地聽著手機裡的一片忙音,無奈地嘆了口氣,抬眼看見流光突然站起來,神采奕奕地盯著一個方向。
「占卜屋!」他朝著那個方向,難以置信地喊出來。
然美急忙循聲望去,隔著不太大的林子,卡娃依的占卜小屋正在林子對面的公路上詭異地勻速移動!童話風格的誇張紅屋頂彷彿在向他們笑一樣,搖搖擺擺地一路顛簸過去。
「那個就是庫瑪占卜屋?」然美的模樣也傻傻的。
「厲害!居然可以這樣擺擺溜溜的~~」流光發出由衷的讚歎。
等到可愛的庫瑪小屋移到視野的盡頭,兩個人才像恍然回過神來似的,對望一眼,急忙朝小屋追過去!
「等等!!請等一下——」然美拼著不大的嗓子喊著。
流光跑到然美前面,一把拉住她的手,然美愣愣地看著陽光後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笑靨,明明很孩子氣的流光,卻有如此有力又叫人安心的手。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跟著一瞬間輕盈起來。
緊握著她的手,那個大男孩扯開喉嚨,不遺餘力地喊著,「等一下——」
他那麼刻苦努力的樣子叫她忍不住想笑。
「拜託!!等一下啦——」望著那個小屋的主人繼續充耳不聞地越騎越遠,他一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面難過地抱怨著,「別走啊!!這樣我們不是白來了嗎~~~」
紅色的小屋最後簸了一下,低頭沉入下坡,帶著一絲惡作劇的味道逃出了他們的視野。
然美和流光氣喘吁吁地站在公路上,無奈傷心地看著那個調皮的紅色屋子隨著古怪的音樂節拍往下漸行漸遠。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如果爸爸媽媽都睡覺了
如果沒有人陪你說話
如果你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
如果你真的很不開心
那麼,收拾行囊來庫瑪的小屋吧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如果你喜歡上漂亮的她
如果還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
如果想送給她魔法的漿果
如果你一個人卻喜歡了雙份
那麼,收拾行囊來庫瑪的小屋吧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
「怎麼搞的?!」流光蹲在地上沮喪地抱頭埋怨,「那個老伯是聾的嗎?既然是聾的幹嗎還把音樂開這麼大啊?!我喊得嗓子都啞了!」他老大不爽地瞪著路的盡頭。
然美也無助地望著即將消失的紅色小點良久,笨拙地安慰一旁失落的流光,「沒關係,下次說不定還會碰上呢!」她怔了怔,忽然小心地問,「流光,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嗎?」
「一直都在迷路啊……」他無精打采地耷拉下腦袋。
的確,這條公路有夠偏僻的,但是,四周的風景倒是罕見的漂亮。綠色的樹,藍色的天,潔白的雲,還有一直延伸至遠方沒有盡頭的countryroad……然美轉過頭,赫然發現路邊一大片向日葵花叢!
一株株金黃的花盤憧憬地面向太陽,在風中悠悠地搖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花海,形成路邊一道不可錯過的美麗景觀!
流光看見然美出神的樣子,也站起來朝花田望去,奪目的金色晃得他眯上眼。
「迷路有時也是不錯的經歷呢。」然美在微熱的風中朝流光笑到,「不如從花田中間穿過去吧?」
「好,我陪你。」流光信誓旦旦地點頭,眼中流轉著一抹奇怪的成熟和溫柔。
兩人跳下馬路,單薄的身影遠遠看去,宛如兩個不更事的小孩,捉迷藏般地鑽進波浪般起伏的向日葵花田,慢慢地隱沒其中。
流光在前面替她撥開一叢又一叢高大的花枝,如此呵護倍至的樣子,這種感覺,映在然美眼裡心裡,感覺無比熟悉親切。
抬起頭來,刷拉拉分開的大片枝葉和花盤後,是飄著細碎白雲的蔚藍天空……
陽光下的流光,有著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最燦爛的微笑,衣角和發稍牽拌著飛舞的樣子,讓他看起來就像個被簇擁的天使。
忽然之間,然美抑不住心中強烈的疑惑。流光他究竟是誰?明明根本不認識,為什麼他卻總帶給她如此熟悉的感覺?為什麼她覺得他們彷彿在很久以前就彼此認識?為什麼他喜歡突然地消失,又突然地出現,完全沒有預兆一般?為什麼每一次,幾乎每一次,當她遇見他,他總在酣暢淋漓地跑著,在雨裡,在陽光普照的清晨,在花團錦簇的花田,好像在四處尋找這個都市迷宮的出口一樣?為什麼當他牽著她的手,她也會有一種想要一口氣逃出去的衝動?為什麼?
陸然美,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名字……
我明明才是,傷得最重的那個啊。
……不要再次拋棄我,然美。
「然美!我看見那邊的巴士站了!」流光轉過頭來,勝利的宣告打斷然美的思緒。
花叢的對面,隱約瞧得見一個非常鄉村氣息的小車站。
流光陽光般的笑容後有一絲隱約的不甘:「不過好遺憾,它會出來得這麼快。」
然美的心不由一顫。他明明是在笑,為什麼她卻覺得他的臉上有隱秘的神傷?
流光,你究竟是誰?究竟是誰呢?
愛神的黑白羽翼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