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希爾頓的時候,剛好八點二十。機車隆隆地停下,然美下了車,抱過小狗,匆匆說了聲「謝謝」,便急著往裡面走。
「等等!」蓮華從背後一把抓住她,「你這個樣子別人會讓你進去嗎?」
然美這才注意到自己那身滿是泥土的制服,還有手裡髒兮兮的小東西,對呢,不是說衣冠不整恕不接待的嗎?況且她還帶了個同樣衣冠不整的寵物。
「打個電話叫獵下來接你。」
然美點頭,正要去掏手機,轉眼又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手機被摔壞了。」
蓮華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用我的打。」
「謝謝!」然美接過手機,按下一串熟悉的號碼。
「嘟……嘟……咔嚓,喂?蓮華?」是獵的聲音。
「獵,是我……」
「你在哪兒?!!」剛剛還平靜的聲音突然就變成怒不可遏的大吼,聲音大得連在這邊的蓮華都聽得一清二楚。
好可怕!然美連忙把機子拿得遠遠的。
「你幹嗎不說話?!!」又是恐怖的max音量。
然美只好保持安全距離和他通話:「我現在在酒店下面,我……」
「別說了,我看見你了。」火氣終於消了點。
「呃?」然美錯愕地回頭,一個高帥的身影正從大門口走出來。
咦?那個人……是獵嗎?然美睜大了眼睛,有點不敢相信。
筆挺貼身、很正式的襯衫加西褲,把他本來就高挑結實的身段襯托得更加修長迷人,前額的頭髮整齊地梳理上去,露出寬闊漂亮的額頭,這個樣子的獵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變成一位名副其實的「貴公子」。只能用「帥呆了」三個字來形容。
當然,前提是這位帥哥不開口說話的話,但是陸然獵無論在何時都是最不合作的一個。
「陸然美!!你在搞什麼名堂?!」看見然美站在燈光下,他心裡鬼火直冒,罵罵咧咧地疾步走來,剛剛才樹立的高大英俊形象頓時全無。
「對不起,我……」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他來到她面前,又是一副哥哥教訓做了壞事的妹妹的樣子,低頭看見然美狼狽的一身,還有懷裡的小狗崽,以及手臂上的傷,「你怎麼是這副鬼樣子?」他的矛頭忽然就直指後面的蓮華,「蓮華!是不是你對她做了什麼?」
然美連忙擋在他前面:「沒有,是我為了抄近路結果迷了路,蓮華他開車送我過來的。」嗯,基本上來說,不算撒謊。
「好端端的抄什麼近路?」
「因為軋馬路啊,到處都搭不到車。」
「搭不到車就給我打電話啊!」
「我也想打的,可……我的手機摔壞了。」
獵有一種想要撞牆的衝動:「你怎麼這麼會出事?那手機又是怎麼摔壞的?」
「我剛好看到它掉到坑裡,下去抱它,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機就被摔壞了,幸虧蓮華路過。」她笑著回頭看蓮華。
蓮華一臉正經地點頭:「就是這樣。」
見獵沒有要再追究的意思,然美鬆了一口氣:「那個……父親和母親呢?」
「你來之前就走了。」
「走了?不是要和朋友敘舊的嗎?怎麼這麼快就走了?」
獵聳聳肩:「不歡而散。」
「不歡而散?」然美心裡陡然不安,小心地問,「是因為……我的原因嗎?」
獵冷哼了一聲:「少把你自己想得那麼有影響力。有影響力的那個人該是我才對。」
然美的眉頭無意間輕擰:「是你又說了很衝的話?」把晚宴搞得不歡而散,他臉上卻完全沒有一絲愧疚,甚至還有點得意。
「什麼叫很衝的話?」獵瞥了她一眼,頗不以為然,「要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那也是因為你把我惹得這麼生氣!」
然美欲哭無淚,歸根到底,錯還是在她嘛。
「還有這隻狗,」他嫌惡地指了指小狗崽,「不要跟我說你想把它帶回家。」
被獵這麼一提醒,然美急忙詢問兩人:「對了,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寵物醫院啊?」
「我又不養寵物,我怎麼知道?」
蓮華也抱歉地聳肩。
然美低下頭,看著懷裡可憐兮兮的小狗:「母親肯定是不會通融的吧,就算留一夜,她也不會通融的。」
獵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沒有回答的必要。
「把它給我好了。」蓮華突然說。
然美倏地看向笑容可掬的蓮華,懷疑是不是她聽錯了。
「我有個朋友,應該知道哪裡有寵物醫院,我剛好和她約了九點見面。」
然美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忽然心裡一個激靈,小聲地問:「你該不會……想把它拿去賣了吧?」
「喂!!陸然美!!」迷人的笑臉垮得飛快,難得他改過自新,想要做一回好人,這個缺神經的陸然美,太損他了吧?!「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好了!」他怒氣衝衝地扭頭髮動車子。
「啊——等一下!!等等!!」然美連忙追上來,蓮華在心裡偷笑,故意狠狠瞪她一眼。
「我太失禮了,對不起啊!蓮華!」她鄭重地向他低頭道歉。
「幹嗎跟他道歉?你又沒說錯!那就是這傢伙的作風!」獵非常不滿地打斷她。
「他沒說錯啊。」蓮華皺了皺鼻子,滿不在乎,「反正我是不值得信任的傢伙。」
「那就再讓我信任你一次吧。」
這樣的一句話有著小小的、可愛的任性。蓮華再度抬眼看她——這個女孩的目光永遠是極度認真的,與總是喜歡作戲和說謊的他截然不同。她的瞳孔裡是黑白分明、簡簡單單的顏色,簡單得同這個紛繁複雜的大千世界格格不入。
「嗯。」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已經點頭應允。
然美的臉上綻開一朵大大的笑:「謝謝!你幫了我好多忙!」
不知為何,看到她滿心歡喜的笑,他也會覺得很開心。
然美把狗崽在蓮華的帽子裡安頓好。獵則處於極度無語的狀態,這個笨蛋然美,什麼時候和蓮華走得這麼近的?
「然美,」蓮華突然把頭湊過來,笑著問,「你沒有忘記答應我的事吧?」
「啊,是洗衣服的事?」然美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放心,你隨時可以把衣服帶到學校來給我!」這樣還可以順便讓他來學校上課,何樂而不為?
他一挑眉毛,笑得曖昧:「不許送到洗衣店,不許你們家保姆代勞,不許用洗衣機,更不許和別的衣服混在一起洗,我要你親自動手。」
汗!好苛刻的條件,幸好他沒說不許用洗衣粉和肥皂。可是,「為什麼不能用洗衣機?」她納悶。
蓮華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因為那樣沒誠意!」
然美的頭一陣悶響:「哦,還不能和別的衣服混在一起洗……」見蓮華又要敲她的腦門,她連忙說,「這個我知道,因為跳蚤會跑到別的衣服上去!」
「陸然美!!」
看著生氣的蓮華,然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開玩笑的。」
這個陸然美,好像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傻氣,蓮華瞄了她一眼,再次強調:「記得我說的話,要不然……」他瞥了一眼身後的動靜,露出一個危險至極的笑,「就詛咒這小傢伙曝屍街頭。」
然美不敢不從,心裡惡寒,這個蓮華,真的滿「兇殘」的。
「那麼拜拜!」不知何時,蓮華的手已扶在然美腦後,又一個促不及防的惡作劇之吻落在然美的左邊臉上!
「蓮華!!」獵驚覺不妙那會兒已經來不及。
然美呆愣在原地,蓮華給後面的獵拋去一個挑釁的笑,隨即發動機車,逃得一乾二淨。
「我真受不了你!!」
「是,我真的反應很遲鈍。」然美已經做好了被獵責怪的準備。
獵找不到話說她,轉個背,氣沖沖地往車庫走。
「啊,少爺,還有小姐。」正靠在淺灰色bmw上抽菸的司機見獵走過來,急忙把煙滅掉去開車門。
「我來開車,你坐旁邊。」
「什麼?」聽到獵的話,司機大叔頓覺頭皮發麻,有種大難將至的預感。不會吧?難不成又有誰惹這位大少爺生氣了?
「怎麼什麼話都得說兩遍?」獵不耐煩地伸手,「我要車鑰匙!」
司機為難地看著他:「這個,要是陸先生知道了……」
「廢話!!他怎麼可能知道?!難道你要自己去跟他說?!」
事實證明,小祖宗比老祖宗更不好惹,司機只得乖乖把鑰匙摸出來遞給獵。在這種情形下,然美自然是一句話都插不上,她直覺要是她開口的話,只會是火上澆油。
獵熟練地發動了車子,一旁的司機還在千叮萬囑,要他小心車速。然美一個人坐在後面,從後視鏡裡可以看見獵蹙起的眉頭。
車速不算太快,比她預想的好多了,只不過獵把前窗開得大大的,一股股熱風直往裡面灌,空調看來是白開了。
不消幾分鐘,她的弟弟已經在專心致志地發揮他高超的超車技術了。司機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又不敢開腔,似乎是隨時做好了奪方向盤的準備。真實的速度感讓獵漸漸放鬆,眉心不再像剛才一樣緊皺,勁猛的風吹散他前額的頭髮,他便乾脆伸手把頭髮全部揉松。
然美在後座悄悄地觀察,獵又恢復成她熟悉的模樣,不羈的鬈髮,在風中飛揚,鞭撻在臉上似乎會隱隱作痛,然而這就是獵心儀的感覺,就像他叛逆的個性,總是不肯老老實實循規蹈矩,總是喜歡製造紛爭。
獵是她的弟弟,他們朝夕相處,他明明該是離她最近的那個,可是為什麼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很遙遠呢?
……流光就不同。
然美出神地望著窗外,街道旁閃爍的燈光一晃而過,既閃耀動人又轉瞬即逝,流動的光,流光……恍惚間,那個男生清澈無辜的眼神浮現在腦海,她不自覺地勾起嘴角。一想到他,她就會開心,由衷的快樂。流光才是真正的天使。
她又想起上午送流光去診所的情形,真是讓她哭笑不得啊。他在病床上片刻都不安寧,好像生怕她會中途開溜,一直不停地跟她說話,一講到激動的地方就整個人從床上撐起來,讓替他看傷的大夫傷透腦筋,只得一遍又一遍地把他按倒。最後被按倒的時候他居然還衝人家發火!然美只好一個勁兒跟醫生賠不是。其實那時她只是專心於他的傷勢,至於他嘴裡噼裡啪啦都說了些什麼,她壓根一個字沒聽進去。後來流光還堅持要送她去學校,說什麼那一帶他比她熟啦,老師一個人會迷路啦,害她對他的話堅信不移,結果兩人卻連車子的方向都坐錯。這個迷糊的流光,路痴的技術跟她有得一拼。
就這樣折騰了半天,直到上午最後一節課的時候然美才趕到學校,身後還不得不帶著一個免費奉送的保鏢。因為風華和東林一直有矛盾的緣故,她真的很擔心流光的出現會引起混亂,一路上千叮萬囑,叫他只要送到遠處就好。流光自然是笑著一個勁說好啦。
於是她在離校門還有五十米的時候站定,表情嚴肅地對流光說拜拜。
「咦?可是還有這麼遠啊?」流光被突然轉過身來的然美嚇了一跳,還保持著兩手插在褲兜裡的姿勢。
「流光!拜託!」然美雙手合十。
「啊!老師你不要做這個動作啦!我不習慣你這麼拜託我啦!!」他拉開然美的手。
「那麼你答應我,就送到這。」
他大大地點頭:「安啦!安啦!我在這裡目送你就好。」他笑著指指自己腳下的位置。
然美看著流光,發覺他抿著嘴巴的樣子好像小貓咪!奇怪了,明明身高有一米七八的……哎呀,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連忙推了推流光:「不行啊!我要你現在就轉身,起步往前走!」
流光居然穩如磐石,然美接連推了四五把,簡直是白費力氣。
最後他竟然還對自己的定力頗為得意:「老師,我像不像電線杆啊?」
然美真的拿他沒轍:「流光……你不明白我的擔憂嗎?要怎麼樣你才肯走啊?」
「安啦!我現在就走,老師你要記得晚上等我的電話哦!」
「啊,好。」突然又這麼聽話,然美倒還適應不過來。
「那麼拜拜!」他揮了兩下手,反手提上書包。
然美不敢掉以輕心,一直目送他,流光在走到離拐彎處二又四分之一的路程時忽然站住。然美皺眉,準備在他轉身的時候一陣開涮。
可是他只是站在那裡愣了一下,沒頭沒腦地看了看天,又沒頭沒腦地邁開步子。這次是徑直走到街角,然後大步拐彎。
然美還在等著他從街角冒出來,心裡憋著一股好氣又好笑的情緒。對這個怪怪的流光,還是絲毫都不能鬆懈啊。
不過他真的沒有再冒出來,真的打道回府了。然美呼了一口氣,輕鬆大過失望。
開學頭一個星期就曠課兩個上午,她一面往校門走,一面琢磨著要怎麼應付緊箍咒的追問。又要撒謊嗎?還是說自己在路上碰見一個遇上麻煩的朋友:這麼說比較好吧?況且這本來就是事實。嗯,決定了,就這麼說。可是她又該怎麼面對獵和明娜呢?然美的腦袋裡一片混亂,到底獵和流光之間有什麼瓜葛?問流光,他卻只是一個勁地打哈哈。那麼在獵看來呢?會不會覺得她背叛他?天!背叛!好嚴重的一個詞啊!然美心裡狠狠地寒了一下,但願獵不要這麼認為。
想著想著,人已經來到大門前,然美正要掏校牌,抬眼一看,校門口好幾個學生,包括正在值日的兩個學生,正用刀子眼刷地看向她這邊。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了嗎?她在校門口站住,緊張兮兮地看著大家。
終於有人出聲:「……他為什麼會來這裡?」
然美以為他們在說自己,心想該不會是因為上午幫流光的緣故而被人下了什麼通牒,變成全校公敵了吧?
可是他們的目光好像並不是指向她,而是穿透她,她恍然大悟,難道……
驚恐地轉身,在一輛貨車和一輛公車拉出的卷軸般的畫面裡,她果然看見那個人站在街的對面,正朝她賣力地揮手:「老師!!我們果然很有默契啊——」
來自東林學生的厲害眼神他好像一點都不在意,或者,根本就是忽視了沒看見。
他的眼睛裡,真的只有她一個人。
明明叫他不要回來的,到頭來他還是反悔了。可是面對這樣任性的流光,然美卻沒法生他的氣。那麼單純幼稚的舉動,無端地讓她感動。
「老師?」那些個用眼睛剜流光的學生詫異地四處看,「哪裡有什麼老師啊?」
「那傢伙是神經病!別理他!估計是夢遊到這來的。」
「是啊,簡直就該送到精神病院去!」
流光不是神經病!然美張開嘴,差點脫口而出。幸好沒有一衝動說出來,否則她可能真的要成為東林有史以來第一個全校公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