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的話已經由於慌亂變得語無倫次:「反正!下次再看見我和他吵架,你給我離得遠遠的!」
「那怎麼可以呢?一個是我的弟弟,一個是我的父親,我怎麼可以就這麼……跑開呢?」蒼白的嘴唇努力吐出這些字句,虛弱的然美再也堅持不住地往後倒去。
「喂!!」獵飛快地上前一步抱住然美的腰,她整個癱軟在他懷裡。
「然美!!怎麼了?!該死,你給我醒醒啊!!」
隱約聽見獵在耳邊急切的呼喊,他的手非常粗暴地拍打她的臉。這個弟弟,連在擔心的時候也是這麼霸道呢……可是,他的懷抱,真的不可思議地溫暖……
醫務室的門被粗暴地踢開,校醫正換衣服準備回家,聽到這聲震天響的踹門聲嚇得連外套都掉到地上。回頭看,學校風雲人物之一的陸然獵正殺氣騰騰地站在門口,如果不是懷裡抱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孩,他會以為他是來殺人的。
大跌眼鏡啊!印象中,這個陸然獵從來都是和女生撇清關係的。
「還愣著幹嗎?!快救她啊!!」
大概是被獵的氣勢嚇倒,校醫連忙過來幫著把然美放到裡面的病床上。
他檢查了不到三分鐘,中間被獵打斷不下十次,三次被罵成庸醫,五次被罵該死。
「我的少爺,我說你可不可以安靜點?最好是出去讓我好專心檢查!」
「我為什麼要出去?!」
「你來幫她治?」校醫攤了攤手,一副我管不了的樣子。
獵緊握的拳頭差點就要送出去,但還是強壓住脾氣退到簾外。
十分鐘後,校醫拉開簾子,獵靠在窗戶旁,焦躁地抽菸。
「她怎麼樣?!」
看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校醫簡直想大笑,才進來的時候大叫大嚷著「快救她!!」害他還以為這女孩是心臟病發了呢,亂緊張了一把,結果只不過是普通的胃痙攣。
「她沒事,不過是胃病犯了。我已經給她打了針,睡一下就好了。」
獵仍然面色疑慮。
「你別這麼看著我,這點小病我還不至於診斷錯誤。這裡是藥,待會兒她要是醒了,就讓她吃一粒。」他一面說一面拿上包往門口走,「哦,對了,瓶裡有開水。」
「喂!你要去哪兒?!」獵伸臂攔住他。
「回家啊。」
「渾蛋!那她怎麼辦?!」他一把提起校醫的衣服。
「我都跟你說過了,她等會兒就會醒,沒事的!要是出了什麼事你來殺了我!ok?」他舉起手來,信誓旦旦,「再說,這裡不是還有你嗎?我又不是她男朋友!我也不想當電燈泡啊!」
「你確定她沒事?她昏倒在我面前的啊!」
「她是女孩子,脆弱一點很正常,你不要把每個人都想得跟你一樣是金剛不壞之身好不好?」
獵終於慢慢鬆開手,校醫來不及理衣服,連忙溜走。
拉開白色的簾子,然美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得可怕。獵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不安地注視著被白色包裹的然美——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襯衫,白色的皮膚。
他無法想象然美感覺到的痛楚,十歲以後,他就幾乎再沒生過病,連次像樣的感冒都沒有。胃痙攣?會那麼痛嗎?痛得讓她竟然昏倒。為什麼?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嗎?像花一樣纖細,像玻璃一樣脆弱。
四周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獵一瞬不瞬地看著然美,她是那麼平靜,平靜到沒有一絲起伏,平靜到彷彿沒有呼吸。
他突然有一種很可怕的預感,然美……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害怕。他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去,想要探她的呼吸,這時,身後忽然有人撲哧笑出聲。
獵警覺地轉過頭來,校醫正站在門口,竭力想要忍住笑:「陸然獵同學,麻煩你有點常識好不好?一點胃痙攣不會死人的。你這樣沒有常識,今後要怎麼保護你的女朋友啊?」
「你又回來幹什麼?!」好傢伙,果然是號稱可以殺死人的眼神。
剛才還不讓他走,現在又嫌他礙事,這個大少爺還真不好伺候。
「放心,我沒想打擾你們。東西忘了拿了。」校醫拿上東西,站在門口最後看了獵一眼——老天!那眼神簡直就是穿心箭啊!
「對了,你什麼時候也對女生感興趣了呀?」不要命地調侃了一句,連忙帶上門逃之夭夭。
「邦啷!!」可憐的醫務室的門被獵用力摔上。
響聲驚醒了床上的然美,她隱約分辨出獵的背影:「獵……」
一陣沉吟,然後是獵沒有熱度的聲音:「醒了?」
「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她盡力提高音量,可是聲音還是透著疲乏。獵始終背對著她,讓她沒來由地傷感,「已經沒事了,我們回去吧。」她努力從病床上撐起來。
「你在幹什麼?!給我躺下!!」獵已經一個箭步過來把然美按倒在床上。
他們的臉第一次離得這麼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獵不可思議的英俊再次讓然美緊張得紅了臉。她還是不習慣和異性離得太近。
獵很快站起來,出去拿藥和開水。
「再不回去,父親和母親會擔心的。」
把玻璃杯用力一磕:「現在回去我不擔心嗎?!」他粗手粗腳地倒好開水,「反正晚都晚了,如果擔心怎麼不打電話過來?」
再次來到病床前,很不溫柔地把藥和水遞給然美。
「謝謝!」然美從獵手中接過藥和杯子,雖然聲音冷冰冰的,但他的手是熱的,然美會心地笑,原來她有個彆扭卻體貼的弟弟。
「對了,獵,你一直在這裡守著我嗎?」
「因為學校裡其他人都走光了,我不得已。」獵不耐煩地說。
然美捧著杯子笑:「這麼說,你沒有和狼幫的人去成田工地?」
「你白痴呀?我哪來的分身術?!」
「那麼這一定是天意了,讓我在這個時候犯病,你就可以不去打架了。」然美笑得痴痴的,還有點慶幸。
看她一臉瞎高興的樣子,獵覺得不可理喻:「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情願自己病倒也不要我去收拾那幫傢伙?」
然美一怔:「我不是故意病倒的!」
「算了算了,我都在跟你說什麼啊?」非常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傻瓜然美,獵洩氣地靠在椅子上。不過既然他陸然獵沒有露臉,風華那幫傢伙即使是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會依教吧。這個二百五的傻姐,還以為自己拯救了蒼生,其實只是讓事情更糟罷了,最後還是得再和他們幹一架。
可是看她這麼高興的樣子,還是免掃她的興了吧。還有一點他沒有跟她說,其實手機在包裡震動了好多次,只是他都沒有注意到。
然美躺在床上,獵的影像呈九十度的傾斜,他還是習慣地把腳放在凳子的邊緣上,一手託著下巴,很煩躁地四處看著,看牆壁,看藥櫃,看窗外,就是不肯把目光停留在一件事物上。在黃昏的餘輝中,他寬闊的肩背上一半是金錢豹的金,一半是猶豫的灰。
然美的眼角湧起笑意——這個亂帥一把的弟弟。
「還要喝水嗎?」察覺然美在看他,獵低聲問,眼睛在她臉上晃了一圈,又執拗地望向窗外。
「不了,謝謝。獵……」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姐姐?」
獵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暗淡的光線下,他的臉沉得非常可怕。
然美后悔了,原來她和獵還沒有親密無間到這種地步,是她又得寸進尺了。她硬著頭皮準備接受他不客氣地回絕。
「哼!看來你一點都不笨嘛,」獵冷笑,又恢復到慣常的諷刺,「簡直狡猾得可以,趁著虛弱的時候好來博得同情啊?」
任他說吧,因為她實在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如果這叫做狡猾的話,那她的確是不識相地狡猾了一回。
「我不想叫你姐姐,因為你根本就不像一個姐姐,明白了嗎?」
「是嗎?……要怎麼樣,你才會承認我這個姐姐呢?」
「怎麼樣都不會承認!我不會承認!!」獵激動地站起來,凳子哐啷一聲倒在地上。
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
原來,他還是厭惡她的,虧她還幻想著兩人之間的關係可以藉此機會走得更進一步。
「對不起,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強迫你了,真的……對不起。」
「你再躺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獵的關門聲不再粗暴,卻不可思議的冰冷。然美獨自躺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灰白的天花板,直到眼睛看的發酸,直到不爭氣的水霧又漫上來。她難過地舉起手,輕輕蓋住流淚的臉頰。
勇氣啊,屬於她的勇氣,究竟在什麼地方?
獵站在陽臺上,又不由自主地點上煙。心裡有塊地方堵得慌,堵得快叫他透不過氣來,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難受的感覺,所有的異常,都是從那個叫陸然美的女孩走進他生活的那一刻開始的。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想要說什麼就說什麼,想要怎麼粗暴就怎麼粗暴,想要嘲諷誰就嘲諷誰。每一次,幾乎每一次,那道纖細的身影都會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牽拌住他,纏繞住他,讓他一次次地敗下陣來。他開始不安,開始顧慮,開始害怕,變本加厲地焦躁。
為什麼就是不肯叫她一聲姐姐,只不過是個稱謂而已,真的這麼困難嗎?
「……該死!陸然獵,你到底是怎麼了?」
雙手無力地埋進額前的頭髮裡,種種奇怪的感覺讓他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