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貨車渾身是鋼鐵,遇上擦掛無所謂。小車若與大貨車相遇,輕則傷,重則死。每次遇到這種大貨車,侯滄海都會小心翼翼應付,以免吃虧。從山中穿行出來,他先後遇到了六輛大貨車,產生了六次從死亡邊緣跳脫的奇怪感覺。
回到高州宿舍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
高州同樣嚴陣以待非典,各個關鍵路口都有人守卡。
在高州新區過了兩個關口,量了兩次體溫,侯滄海才回到了宿舍。
在小區停車時,侯滄海發現家裡亮著燈。原以為是出門時忘記了關燈,走到門口,才發現電視居然也開著,老掉牙的電視連續劇的對話聲在門外也能聽到。
屋裡的人是任巧。她睡在沙發上,身體捲縮,雙腿靠在腹部。
在隔離期間,任巧從楊兵處要了侯滄海家裡的一把鑰匙,這樣就可以用家裡的廚房裝置來作飯。當然,這也徵得了侯滄海同意。今天解除隔離以後,任巧將侯滄海的髒衣服拿回來,徹底清洗了一遍。她熬了一鍋雞湯,又把房間重新清理了一遍。
做完這些事情,任巧在房間裡等著侯滄海回來吃飯。左等未回,右等未回,打電話也沒有接。她在晚上九點才吃飯,喝了兩碗雞湯,看電視時不知不覺睡著了。
侯滄海輕手輕腳地進屋,取了一床薄被,蓋在任巧身上。他有些口渴,拿起桌上茶杯。茶杯泡了茶,從茶葉湯水來看,應該是新泡的茶。喝過茶,侯滄海又輕手輕腳到衛生間洗澡,今天一天跑了不少地方,汗水出了不少,不洗澡,難受。這是長期與熊小梅生活在一起形成的良好衛生習慣。
衛生間水響起以後,任巧睜開了眼睛。鑰匙響起,她便醒了。
任巧選擇了裝睡。若自己是清醒的,就沒有理由呆在這個房間。
當侯滄海輕手輕腳為自己蓋上被子時,任巧感到了久違的幸福。她的幸福很簡單,就是希望能得到侯滄海的重視和關愛。
最初見到侯滄海是在山島酒吧,當時她衣官楚楚地混跡於酒吧,與山島俱樂部年輕人混得臉熟,主要目的是推銷清漣產品。每次想起推銷清漣產品時,任巧就有不堪回首之感。她從學校畢業後,輾轉了兩個小單位,工資不高,看不到前途。這時偶遇到清漣產品,立刻被其宣傳所吸引。她懷著成為白領階層的夢想進入清漣公司,成為公司合作伙伴,購買了產品,開始了清漣事業。
她曾經拒絕承認自己在銷售清漣產品,而是與大家分享清漣產品。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清漣產品的合作方,不是打工仔。打工仔有五險一金。合作方是拿錢購買產品,銷售出去以後,按照清漣產品的規則來算錢。她不是清漣產品的員工,沒有保險,沒有休假,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合作方的好聽名義。
她曾經在出租房裡囤積了大量產品,上級還在不停地催促買貨。按照上級理論,只有不停買貨,才能自增壓力。後來,聽到鈴聲,她就下意識地害怕,怕聽到那個極具鼓動性的聲音。再具有鼓動性的話語,都抵不過產品囤積在家裡的事實。
她曾經把所有財產都穿在身上,裝進錢包,以白領姿態行走在各種場合,臉上是裝出來的自信心。在酒吧周旋時,她內心滴血。回家,只能吃泡麵甚至是饅頭。
在走投無路之時,絕望的任巧遇到了侯滄海,這才從一場「災難」中清醒了過來。她成為了二七高州分公司的員工,不再需要購買產品,每月按時拿錢,中午還在伙食團有一頓工作餐。到了高州分公司以後,她告別了錢包空空、最值錢的東西是那一身行頭的境遇。
任巧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戀愛。她和男友經濟條件都不好,互相看不到希望,不到半年時間便黯然分手。分手後,她並不悲傷,對於一個生活在城市底層的女孩子來說,愛情是奢侈品,生存更重要。
她來到二七高州分公司後,卻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侯滄海。這個愛來到迅速,愛得沒有理由,是一個年輕女子對優秀異性天然的自發的愛。
任巧清楚地意識到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最美的一次戀愛。就算不成功,也是最美的。她表達愛情的方式很質樸,默默地為所愛的人付出,比如煮飯、洗衣等等。
今天,侯滄海輕輕為自己蓋上了被子,幸福如陽光從雲層射出,籠罩在任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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