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利道:「不怪你怪誰,你帶頭兩地分居,讓妹妹跟著你學。」
楊永衛、侯滄海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相互間知根知底。後來,楊永衛和侯水河談起戀愛,朋友變成妹夫,這讓侯滄海很久都不適應。他聽到「要飛了」三個字,驚訝地道:「要飛了?他們要分手?」
周永利氣鼓鼓地道:「不是分手,等同於分手。楊永衛要出國留學。」
侯滄海道:「這是好事啊。」
「這些年世安廠派出去多少人,回來的寥寥可數。楊永衛出國是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周永利是一個喜好調侃的人,原本想調侃兩句,說到後面,真是傷感了。
侯滄海摸出手機,給妹妹侯水河打電話,「大妹,我回來了。」
「我今天晚上要到永衛家裡吃飯,晚點回來。你別走,我們聊聊天。」侯水河聲音中有沒有往常銀鈴一般的笑聲,過於安靜,還帶著幾分沉重。
結束通話電話,侯水河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清澈小溪裡,濺起幾朵小小水花。楊永衛心神不定,也撿起石頭朝小溪裡扔。
楊永衛是典型北方人身材,高大壯實。侯水河則兼具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優點,身材修長,婀娜多姿。兩人走到一起,非常般配。十幾年前,兩人還是小孩子時就喜歡用石塊砸小溪的遊戲。成年以後,每次回家,兩人都要在小溪邊來扔石頭,互訴衷腸。
楊永衛有著一口典型世安廠腔調:「這次出國機會難得,我不想放棄。」
侯水河神情憂鬱地道:「你出國要四年,四年以後怎麼樣,誰說得清楚。」
楊永衛道:「我這個專業,國外水平確實高得多。學成以後,我肯定會回來。」
侯水河淚眼婆娑地道:「我們說好今年十月結婚,已經告知了親朋好友,新房傢俱都準備了。你出國就要四年,一個女人的青春能有幾個四年。出國對你有這麼重要嗎?」
世安廠知識分子集中,這些年留學出國的人不少,大多數人留學以後都是王小二送燈臺一去不回。在侯水河心目中,未婚夫出國等同於離自己而去。
楊永衛將末婚妻抱在懷裡,理智地分析道:「雖然這些年國內教育水平提高了,特別是中小學教育水平不低,但是在高階研究上還是不如美國,我可以辦好結婚證後再出國。」這一次出國留學機會來得突然,而且時間要求特別急,容不得楊永衛猶豫。楊永衛在世安工廠文化薰陶下,是一個科技發燒友,不願意放棄寶貴的留學機會。
天近黃昏,太陽掛在了巴嶽山頂上,火燒雲將天空染成紅色。火燒雲消失在天邊後,天空黑了下來。溪水邊蚊蟲甚多,還有毒蛇遊走其間。楊永衛和侯水河知曉毒蟲厲害,不敢夜晚在山林小溪邊久留,回到院內。
從九十年代末期起,世安廠開始搬遷到山南省府南州市。到了2000年,工廠主體全部搬到了南州市,留在江州部分變成一個分廠。
世安廠在巴嶽山腹部封閉發展了三十多年,形成了獨特的廠區文化,特別是二代和三代具有更為強烈的工廠情節。在這種情結影響下,省城南州廠區仍然採用了老廠區的編號系統,重建了一個六號大院。
老工程師楊建國是江州世安廠區的留守人員,住在江州廠區老六號大院。他獨自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連續劇《走向共和》,此劇全景式地呈現了中華民族推翻帝制、走向共和這一波瀾壯闊的艱難歷程,作為一個老三線人,他對國家、民族的命運格外關注,《走向共和》這類片子符合其口味。
侯水河眼睛紅紅的,進門叫了聲:「楊伯伯。」
二十多年前,六號大院建成以後,楊家和侯家就是樓上樓下的鄰居。楊建國看著侯水河出生和長大。楊家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兒子,楊建國就格外喜歡三樓的聰明伶俐的小丫頭侯水河。侯水河從穿尿布起就在王家如履平地,毫不見外。
電光火石間,時光無情溜走了。妻子早逝,兒子與侯水河開始談婚論嫁,他自己則由一個青年才俊變成一個「老工程師」。
楊建國知道侯水河為什麼會紅眼睛,很心疼。
作為一個三線廠的老工程師,他異乎尋常地重視技術,支援兒子出國留學。雖然婚姻也是人生中的大事,可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三線廠的家庭大多數都有拋妻別父、兩地分居的痛苦經歷,咬牙挺過去以後,這些經歷都會變成寶貴的人生財富。
等到侯水河走進裡屋後,楊建國對兒子道:「留學機會難得,不能錯過。你要耐心給水河作思想工作,她是個懂事的孩子,肯定會支援你的。關鍵是你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要耐得住寂寞,不能對不起水河,更要學得會本領,及時回國。」
楊永衛道:「我理解水河,即將辦婚禮又遇到這事,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受不了。」
楊建國道:「水河的爹是工程師,他應該能夠支援你。」
楊永衛看著明亮燈光下更顯衰老的父親,道:「爸,你早點休息,別熬夜了,晚上不要喝濃茶。」
楊建國端起老茶杯長長地喝了一口,道:「反正睡不著,無所謂了。我只有在沙發上還能睡一會,到了床上就特別清醒。」兒子進了屋,他為了不影響兒子,把電視聲音調低,再把頂燈關掉,只開了一盞檯燈。
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楊建國不知不覺睡著了。在睡夢中,病逝的妻子恢復了青春容顏,和自己一起在巴嶽山中穿行。雨後巴嶽山空氣異常清新,各種美味蘑菇在林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山林蘑菇是大自然饋贈的絕品,用來煮湯味道濃郁,是妻子的最愛。
楊建國沉浸在與妻子相會的快樂中,突然,被哭聲和關門聲驚醒。他從夢境中被帶了出來,道:「怎麼回事?」
楊永衛略顯焦躁地道:「我和水河吵了架,水河跑出去了。」
楊建國用力撐著沙發站起來,道:「現在的工廠不比從前,有很多外地施工隊在裡面施工,很複雜,不安全,我們得出去找。」
楊永衛道:「她肯定回家了,我到她家去找。」
楊建國道:「我聽到水河在哭,她這個犟脾氣,多半不會回家,我們把她找回來,別出事。」
父子倆下樓,走出六號大院。
侯水河實際上沒有走出樓房。她沿著沒有路燈的黑暗樓梯走上頂樓,站在黑黢黢的樓頂邊緣,看到父子倆走到六號大院門口。
楊永衛朝中門方向走去,那裡的街心花園是兩人在晚上經常散步的地方。
楊建國在六號大院門口站了一會,朝前門走去。穿過公路,即將走到前門時,突然從樹林拐彎處開過來一輛裝渣土的貨車,車速很快,等到疲倦的司機發現公路中間有人之時,猛踩剎車。
刺耳的剎車聲驚起了巴嶽山無數夜鳥,發出狂暴的聒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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