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在想有什麼地方可去。
她突然彎下身子,頭儘量往擋風玻璃那裡靠,頂著玻璃之後,再勾過頭來,臉朝向他,腦袋偏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模樣,又調皮又可愛。
他問,幹嘛這樣看我?
她說,我看你是不是在說假話。
他真想笑起來,說,我臉上又沒寫個假字,說沒說假話,你能看出來?
她說,我看出來了,你說了假話。
他說,我沒有說。
她說,你說了。
他說,你有什麼根據?
她說,你如果沒有說假話,就敢看著我的眼睛。可是,你不敢看,一定是說了假話。他想說,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隻青澀的蘋果,酸酸甜甜的味道,會勾起的我的食慾。
這話當然不能說,她還是個孩子,大一的小女生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種感慨,這個女孩真是單純,純得就像一根剛剛冒出綠色頭來的嫩豆芽。與她的清純相比,自己還不到十歲的女兒,卻過早地被世俗塗上了一些令人煩惱的顏色。
他由此想到了趙德良關於理想主義的話。趙德良說,時間把我身上理想主義的彩色外套剝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內衣。那時,他甚至覺得,與趙德良相比,自己還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或者說,他的胸中,還燃燒著理想主義的絢麗火焰。而現在面對冷雅馨時,他突然覺得,理想主義就像更漏裡的沙,更初之時,沙會裝得滿滿的,卻又在不知不覺間,被時間淘走,生命走向盡頭的時候,也許只剩下空空的軀殼了。相對於趙德良而言,唐小舟認定自己的心中還有浪漫,還有理想主義色彩。換了個參照物,面對冷雅馨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自己早已經是一片滄桑而乾枯的秋葉,寫滿的是世故和庸俗。
這難道就是人生的必然軌跡?難怪一首歌《不想長大》竟然一時風靡,原來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某個人的心聲,而是年輪對青春的呼喚。
她說,要不,我們開著車到處亂跑,好不好?沒有目標,想到哪裡就到哪裡。
這就是青春了。擁有青春的人是最慷慨的人,而其慷慨的目的物,卻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時間。青春擁有者可以盲無目標,可以錯了重來,可以日復一日。青春揮霍起時間來,就像那些暴發戶揮霍金錢,毫無節制。他們會覺得,這是他們最不缺的東西。唐小舟也曾青春過,也曾揮霍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知道了時間的寶貴,不敢再揮霍了,做每一件事,都要有極其明確的目標性。
他開著車在城裡亂轉,心裡卻在想著幾個和自己關係特別的女人。
這幾個女人就像是一面一面的鏡子,照出來的,並不是她們的青春容顏,而是自己的人生側影。
比如身邊這個冷雅馨,映照的是他曾經擁有過的青春,或者說是他對青春的依戀和懷想。她就像一場春天的透雨,揮灑而下,雖然並不痛快淋漓,卻飄飄嫋嫋,揚揚灑灑,不經意間,將人世間的塵埃帶走了,將寒冬的死亡氣息澆滅了,留給你的,是一個盎然的春意。
徐雅宮呢?她映照出來的,是他曾經苦苦掙扎的歲月,無數的人生彎道。她就像是他的影子,他曾經滄桑過曾經迷惘過曾經掙扎過,他卻不希望自己的影子跟著自己受累。他希望她能夠超出他,將人生的道路走得順一些。他和她的感情十分複雜,就是主體和影子的感情,理性和情感交織在一起,愛情和肉慾捆紮在一起。這或許就是他們的現實,也或者說,就是他本人情感歷程的現實。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幫她,盡一切可能,讓她的人生旅程走得更加順暢。從另一重意義上說,他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幫自己的影子。
鄺京萍映照的,恐怕是他不太願意面對的那一面,那恰恰是他最憎惡的一面,也是他作為人或者作為男人,最動物性的一面。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常簡單,簡單到就像一張餐巾紙。你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弄髒了自己的嘴,需要擦一擦,這張紙對你是非常有用的。但它畢竟是一張餐巾紙,相對於你的人生,你的追求,或者你心中深埋著的理想主義色彩,它可有可無,毫無意義。
還有孔思勤,她映照著他未來的心路歷程。他知道她並不屬於自己,至少不屬於現在的自己,她是一株需要權力的養料滋潤的嬌美的花,而他此時所缺乏的,恰恰是權力。或許,她是自己手裡的一張期票,只有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才能變現。最難說清的是谷瑞丹,這是一個讓自己既愛又恨的女人,或者說,他曾經愛過她,現在卻恨了。可悲的是,她也是一面鏡子,她所照出的,是自己作為人的動物性本能。她不屬於這個現實的世界,她是個魔鬼,因為她從始至終奴役著他的靈魂。
所有的女人集合在一起,唐小舟的生命,便顯現了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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