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裡甜膩的聲音彷彿一粒投入平靜湖水的石子,在車廂裡引起一陣騷動。
「靜海這幾年的發展大不如以前,前些年,在沿海各大城市排位中還在前列,這幾年都看不到靜海的名次了……」
「怎麼沒有名次?翻到最後一頁,倒算第七位。」一個戲謔的聲音打斷對方的感慨,「陳然下臺後,周平、楊雲都是敗家子,七八年過去了,都說要改變靜海的面貌,靜海改變了多少?周平代了兩年市委書記,到換屆時,讓人捅出兩千萬的資產。兩千萬啊,就算沒有貪汙受賄的證據,光是鉅額財產不明來源罪也夠他在大牢裡蹲一輩子,誰能想到,他拍拍屁股平調到池州當市委書記去了。」
「唉,」深深的長嘆聲,包含著激憤的情緒,「楊雲呢?他在市委書記任上做了五年,靜海在他手裡也沒有起色啊。」
「能有什麼起色,陳然、周平是他暗中扳倒的,他忙著招攬親信、買官賣官,哪有時間發展靜海經濟啊?不說別的,光他賣官的錢,就比周平撈的還多,靜海市明碼實價,鄉鎮書記二十萬到五十萬不等,靜海六縣一市,有三百多個鄉鎮,挨個換一遍,楊雲能撈多少錢?」
「五十萬,有五十萬,誰還高興當個鄉鎮書記啊,也就正科級待遇?」
「兄弟,沒眼光了吧。在靜海當個鄉鎮書記,可比西部當個縣委書記牛比,正淮紡織廠知道不知道?本來是正淮鎮上的集體企業,兩年前改制,近千萬的資產,效益也相當好,可是最終評估下來還不到三百萬,結果呢,鎮書記出一百五十萬,一個私人老闆出一百五十萬,將這家廠子給改制成私企了。聽說鎮書記的那一百五十萬,還是那個私人老闆墊的,你想想,如果不是霸著書記的位,哪有這樣的好事?」
「唉。」林泉扭頭看見兩名中年人腦袋正湊在一起,正看一本名叫《城市調查》的雜誌,上面密密麻麻的列了一些城市的名稱與經濟發展資料,一名憔悴的中年人聽到同伴嘴裡駭人聽聞的傳聞,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流露出有許多無奈與悲憤。
坐在他對面的中年人臉上流露出戲謔的神情:「老張啊,如今的世道你還看不透?從來就是官*商*勾*結搶劫平民。」
「市委換了新一屆班子,靜海的形勢或許會好一些,靜海往年全省排第二,這些年來,雖然說只落到第三位,但是經濟總量比第二位差了老大一截,不追趕不行了。」
「耿一民也一樣,上任才三個月,反覆強調反腐倡廉,我看他骨子裡也是大大的壞透了的。」說到這裡,中年人得意的笑了起來,右手挾著香菸,說到激動處,忍不住揮動起來,「還不如陳然繼續當市委書記……」
「陳然不也是因為經濟問題退下去的?」
「差不多吧,聽說是他的兒女貪財,陳然在市委書記任上,他的兩個兒子,個個都是幾千萬的家產……」
「唉……」
「陳然雖然縱容子女斂財,畢竟還有幾分真本事,他在任九年,靜海發展多快!反正沒有一個當官不貪的,那就在貪官裡找個有水平的……」他看見林泉轉過頭來看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陌生人之間的禮節。
林泉點了點頭,算是回禮。這年頭,許多人鬱郁不得志,但是談論官場秘聞的勁頭可不少多少。雖然是捕風捉影,這個中年人嘴裡所說的,在靜海確實能找到其人。
林泉是東海省立大學一名普通的大二學生,雖然說普通,但與靜海的官場並不遙運,兩名中年人所說的前任靜海市委書記陳然就是林泉的姥爺,林泉的母親是陳然的養女陳秀。說來奇怪,林泉也不是陳秀親生,而是四歲之後才到林家的。
雖然林泉與陳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是陳然最寵愛、最放任的一個孫子。陳然因為經濟問題離任之後,華麗富貴的光環就像水裡泡影,一夜之間就完全破滅了,那時還只有十五歲的林泉心理遭受相當大的挫折,在無窮無盡的奚落與嘲笑中,養成冷漠沉靜的性格。
就是現任的市委書記耿一民,林泉也不陌生。耿一民是林泉的父親林銘達的大學同窗。陳然在位上時,耿一民是市委副秘書長、靜南區委書記,雖然不屑於巴結陳然,但跟林銘達家走得相當親熱。陳然離任之後,耿一民先後出任市委秘書長、市委副書記、市委書記,大概是避嫌的緣故,跟林家的關係就淡了下來。耿一民的秘書,今年四月份才當上市委副秘書長的趙增還是林銘達在市一中當副校長時的學生。雖然耿一民跟林家的關係淡了,但是趙增受過林銘達太多恩惠,趙增讀高中、大學的費用,就是林銘達資助的,跟林家一直來往密切。趙增當上市委副秘長,在家裡舉辦過私宴時,林泉還特意請假回過一次靜海。
那兩名中年人的談論吸引好幾個小夥子圍過去,他們不時插上一兩句話,譴責一下靜海的貪官汙吏。林泉坐回座位,頭靠著滿是油膩汙垢的奇背,望著窗外熟悉的情色,感覺火車巨大的力量將自己拉回那座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從耿一民在市委換屆中意外勝出,遠在省城的林泉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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