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歐陽佟獨自留在房間裡想對策。
對策之一,當然是直接將此事報告給曾憲平。曾憲平還是市委書記,他應該有辦法阻止劉立華的調查。畢竟,劉立華只是反貪局副局長,二個副處級幹部。這種級別的幹部,還上不了省委組織部,市裡完全有處置權。可是,劉立華並不是獨立的,他既然敢跳出來,肯定做了最壞的打算。也就說,他接受王才新的這個任務之時,便已經設想過最壞結果,即被曾憲平發現後行阻止甚至是撤職。他的職務一旦被撤,他反倒沒有了羈絆,無官一身輕,便可能擺出無官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拼命三郎之勁,公開和曾憲平宣戰。如果曾憲平是乾淨的,自然不怕他宣戰。問題是,曾憲平真的乾淨嗎?萬一不乾淨,這樣鬥下去的後果,就很難設想了。尤其上面有華建綱和王才新撐腰的情況下,最終被劉立華掀翻在地的結果,便可能是必然。相反,劉立華還可能因此成為反貪英雄。
曾憲平不僅不能隨便處理劉立華,更難辦的是,劉立華背後還有華建綱。華建綱是紀委書記、市委常委,市委班子裡,排名第四。對於這一級官員,曾憲平是沒有權力處置的,必須省委召開常委會研究決定。也就是說,就算曾憲平明知身邊安有一顆定時炸彈,他也無可奈何,只能將這枚定時炸彈當好朋友,晚上枕在頸下睡覺,白天抱在懷裡取暖。
這是個死局,曾憲平絕對解不開。設身處地為曾憲平想一想,假若他真的有經濟問題,面對這樣的局面,除了艇而走險,將華建綱和劉立華幹掉,再沒有第二條路司走。然而,殺一名反貪局副局長,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何況還有一名市委常委、紀委書記?這將會成為驚天大案。這樣的案件,被破獲的機率是百分之百。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那麼,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比如說,自己掌握了王才新的許多證據,這些證據能不能將王才新掀翻?能不能掀翻王才新,不在於這些證據的確鑿與否,而在於王才新在江南省官場的平衡力。像王才新這樣的人,官位雖離,權力其實已經不大,在整個權力結構中,所能起到的最大作用,也就是平衡。如果說書記省長之間,均需要王才新這一股平衡力量的話,就算他有些差錯,在沒有出現新的平衡力之前,或者說權力平衡沒有出現新的變化之前,誰都不願去打破。當然,歐陽佟也有辦法直接將這一案子捅到中央去。l}如通過武蒙,將有關材料交給中紀委,使之成為中央督辦案件。如此一來,王才新肯定完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王才新一旦完蛋,劉立華和華建綱,自然就有兔死狐悲之感,那時,再將有關情況通報給曾憲平,曾憲平要處理這兩隻沒有毛的鴨子,.自然就容易得多。
然而,歐陽佟不得不考慮的是,王才新一倒,受影響最大的,很可能不是朱麗依,而是王禺丹。王禺丹和王才新的關係太特別了,她的父親和王才新是同一個村的,兩人一起長大,一起參加工作,又一起在官場中打拼。王禺丹的丈夫曾是王才新的秘書,後來下海經商,其發跡過程,是否與王才新有關?他們之間,是否有經濟來往?王才新一旦落馬,是否影響到司馬常空?尤其關鍵的是,王才新一直都是王禺丹的官場保護傘,這把傘破了爛了,王禺丹的政治之路,就有可能走到頭了。將來,王禺丹若知道此事是歐陽佟在背後乾的,她會作何感想?
看來,這件事.還只能先禮後兵,從德山返回的路上,歐陽佟腦中一直浮現著一個詞:妥協。他和朱麗依的這場戰鬥,由楊大元挑起,已經纏鬥了多個回合,可謂各有勝負。到了現在,不說你死我活,卻也變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頗有些糾纏不清了。真要繼續鬥下去的話,搞不好就是玉石俱焚。回過頭再想想當初王禺丹建議自己和朱麗依息兵育和,就算不能成為朋友,也最好不成為仇敵,這種想法,真是超前。王禺丹之所以給他這樣的建議,並非因為她先知先覺,恰恰因為她對官場商場規則的諳熟。
現在怎麼辦?恐怕只有妥協一條路可走。要妥協,就一定得出讓德山市慶專案的部分利益。僅以德山專案來看,歐陽佟絲毫不俱朱麗依,他完全可以一往無前地打一仗,徹底地消除朱麗依的威脅,讓她永遠再沒有和自己對抗的實力。問題在於,他無法評估這一仗打下來,將會對王禺丹形成什麼樣的影響。假若這一仗也徹底地毀掉了王禺丹的話,就長遠而言,他很可能因小失大。哪怕這種風險,目前還僅僅只是一種跡象,他也希望能夠防微杜漸,最好不要弄到最後無法收拾時再去張皇奔突。
想明白這一點,他便拿起手機,撥通了王禺丹的電話。他說,我剛去了一趟德山。王禺丹問,你去德山幹什麼?專案進展很順利呀。而且,雍州一大堆事等著你。歐陽佟說,這些以後再說,你有沒有時間?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立即見你。王禺丹說,可是,我晚上已經安排了。歐陽佟說,那就推掉,這件事非常重要,刻不容緩。王禺丹說,你總是這麼誇張。你的事,從來都是刻不容緩的。歐陽佟說,等我們見了面,你還覺得我是誇張,你怎麼處置我都行。
歐陽佟到達喜來登時,王禺丹已經等在三十八樓。為了節省時間,他們甚至沒有去樓下吃飯,而是點了套餐,直接在茶室裡吃了。吃過飯,沒有過渡,甚至沒有握情,歐陽佟開門見山,說,到現在,朱麗依對德山市慶專案還沒有死心,如果我的估計不錯,她準備在那裡搞個大動作。王禺丹並沒有接話,而是聽他說。見他沉默著,便問,什麼大動作?歐陽佟說,她想掀翻曾憲平,從而達到推翻現招標合同的目的,重新招標。王禺丹暗吃了一驚,說,不可能吧,這有點太異想天開了。何況,她能有多大的本事,竟然想出這種點子?歐陽佟說,她是沒有,可有人有。
王禺丹想了想,問,你是指王才新?歐陽佟說,一個月前,朱麗依和王才新極其秘密地去了一趟德山。朱麗依甚至根本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面,王才新也只是非常低調地在德雲大酒店住了一個晚上,見了兩個人。王禺丹問,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歐陽佟說,我是準?我是德山通。你不想知道王才新在德山見的兩個神秘人物是誰嗎?王禺丹並沒有出聲,她知道歐陽佟肯定會說。歐陽佟說,紀委書記華建綱和反貪局常務副局長劉立華。王禺丹哦了一聲。歐陽佟接著說,從那時起,劉立華就開始秘密調查曾憲平。王禺丹又哦了一聲。歐陽佟說,如果此前我還不能太肯定的話,現在我可以負責地說,他們的目標,就是要搞倒曾憲平,達到德山市慶專案重新招標的目的。
王禺丹問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出面找朱麗依和王才新,阻止這件事?
歐陽佟說,在你面前,我不需要任何隱瞞。如果僅僅只是德山市慶專案,我有辦法。王禺丹問,什麼辦法?歐陽佟多少有點咬牙切齒地說,很簡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王禺丹沉默了,她在評估這句話。歐陽佟說,為了你,我願意妥協。朱麗依不就是為了德山市慶專案嗎?我願意將整個專案轉到博億公司,讓她得19%,且現在博億的債務,一筆勾銷。
對於歐陽佟的用心,她自然清楚。此事確實危急,根本容不得她兒女情長,對他,她僅僅只說了一句話:你開始大氣了。然後就匆匆告別。此後的事,歐陽佟是聽王禺丹說起才知道的。離開喜來登,王禺丹直接給朱麗依打電話。
上次朱麗依起訴博億公司,王禺丹並不清楚歐陽佟給朱麗依設定了一個陷阱,希望通過自己和朱麗依的關係,說服朱麗依撤訴。不料這件事被歐陽佟知道,誤以為她和朱麗依之間存在幕後交易。其實,王禺丹也實在是委屈,她原以為,憑自己和王才新以及朱麗依的關係,尤其是自己所掌握的江南菸草廣告,能夠輕易說服朱麗依。對於歐陽伴和朱麗依之間的爭鬥,她一直都是很清楚的。早期她如果出手,朱麗依應該會聽她的。她之所以沒有出手,正是希望有朱麗依這樣一個敵手給歐陽佟造成一些磨難。到了現在,她準備出手的時候,時機已過,朱麗依顯然已經開始有些意氣用事,加上楊大元在背後吹枕頭風以及朱麗依對自己實力的評估存在一定的泡沫,導致了王禺丹的遊說碰了軟釘子。那時,王禺丹已經暗下決心,脫離朱麗依和歐陽咚之間的爭鬥.從此不再討問此事。
然而,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她所料。王才新競然也如此之深地陷人了此事.他便不能裡之不理了。她給朱麗依打電話,說是希望見一面。朱麗依果然也不大把她放在眼裡了,說,我在家裡,你過來吧。聽了這話,王禺丹就有些惱火。在江南省,無論官場還是商場,你朱麗依都只能算是一個後生晚輩吧。你叫我過去見你?是不是太託大了?你有這個福分受得起嗎?轉而再想,為了大局,歐陽件都耳定退讓妥協,自己還有什麼好想的?去就去吧。朱麗依在雍州市有好幾處房子,她僅僅只說自己在家裡,到底哪個家,卻沒有說明。王禺丹不得不再問了一句,她才說明在別壁。
王禺丹問清別墅的地址,找過去時,朱麗依正在樓下的客廳裡看電視,穿著睡衣來替她開門。別墅在郊區,是一套複式樓,而朱麗依真正的家在市中心,這植郊區的別墅,顯然是不常來住的。或者說,她想和什麼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才可能用到這幢別蟹。停車時,王禺丹注意看了一下,二樓有燈光,證明除了朱麗依之外.別裡裡應該還有別人。看到她穿著睡衣,王禺丹就更加證實了這一想法。
儘管朱麗依表面上很熱情,可王禺丹已經不想在此多逗留。王禺丹坐下來,甚至沒有看一眼朱麗依替她泡的茶,說,我還有點別的事。只幾句話.說完就走。朱依說,丹姐,你這是什麼話?難得來一次,怎麼能匆匆忙忙,說走就走?王禺丹說,我知道,對於德山市慶專案,你志在必得。我反覆做歐陽佟的工作,他賣我的面子,願意退一步。朱麗依說,哦,這倒是稀奇,他準備怎麼退?王禺丹說,把德山市慶專案全部劃歸博億公司。她有意沒提博億公司目前的債務問題,等著她討價還價。朱麗依汕汕地一笑,說,他的算盤倒是打得蠻精。一個德山市慶專案下來,能賺一千萬就相當不錯了,能賺兩三千萬,那是意外驚喜。她的言外之意,這個專案,很可能賺不到三千萬,所以,到頭來,星期七還是得擔負博億一筆債務。王禺丹說,明人不說暗話,博億的那筆債務,他也答應可以商量。
王禺丹將橄欖枝丟擲去了,就等朱麗依去接。朱麗依說,這個條件聽起來不錯。王禺丹問,這麼說,你接受?朱麗依說,有點動心,不過,我還需要好好想想。王禺丹站起來,說,那好,你仔細想。明天答覆我。我還有事,先走了。就在她出門的那一刻,朱麗依問,丹姐,我想知道,那個歐陽佟,怎麼突然變得好心了?王禺丹原本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略想了想,還是停下來,轉過身,對她說了一番話。
她說,江南省就這屁股大一點兒地方。你前腳放個屁,一個小時不到,全省都知道了。你和歐陽佟的事,我不想多說什麼,其實,你們彼此心裡都有數。你現在在幹些什麼,我也不是一無所知。有些話,我不想說得太明。做人做事,其實有一個原則,往通俗裡說,叫見好就收。往雅裡說呢,叫分寸。該說的話我已經說了。我還要去見王叔叔,告辭了。
接著,王禺丹去了王才新家。王禺丹是這裡的常客,到他家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甚至都不需要事先約定。王才新的夫人將王禺丹當親女兒一般,有什麼事,不和自己的兩個兒子商量,而是和王禺丹商量。王禺丹去時,王才新還沒有回來。她便坐在客廳裡陪阿姨說話。直到一個小時後,王才新才帶著滿身酒氣回來。和王禺丹打過招呼。王禺丹接過他的包,扶他坐下,見阿姨幫他泡茶,便過去幫忙端著茶遞給王才新,又在他對面坐下來。
王才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王禺丹說,叔叔,我想請你放下德山的事。
王才新房了一下,說,我們去書房談吧。王禺丹於是端起他的茶杯,跟著他走進了書房。將茶放好,又返身關了門。此時,王才新已經坦然地坐下來,等她坐定後便問,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王禺丹說,我知道叔叔最近想在德山辦點兒事。王才新並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問,你聽誰說的?王禺丹說,我還知道,這件事是為了德山市慶專案。現在有人已經開出了條件,把這個專案讓給朱麗依一部分。我想,既然人家肯讓步了,叔叔是不是也能退讓一步?叔叔在官場打滾了這麼多年,眼看就要下來了,我希望叔叔有一個好結果。
最後這句話,王禺丹是仔細想過了,到底說不說,她也十分猶豫。不說吧,怕話太輕了,暗示意味不夠。說吧,又太重了,怕王才新不能接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這件事既然牽扯麵太大,不說明一點,怕他不當一回事。
果然,王才新對這句話極為反感,當即說,什麼結果?我在江南省幹了一輩子.不就是這麼個結果嗎?還能是什麼結果?
王禺丹見勢不妙,連忙說,叔叔,您千萬別誤會。我這不是擔心您嗎?
王才新說,你告訴我,這話,是不是有人叫你傳給我的?王禺丹自然不肯承認。王才新說,你別不承認,我已經聽出了味道。你轉告那個人,我王才新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麼人。王禺丹暗想,人一輩子得意太久了也不好,容易自信心膨脹,因而對自己失去理性的評估。王才新此時便陷人了這樣的怪圈,以為在整個江南省,沒有人能夠把他怎麼樣。然而,江南省畢竟只是中國的江南省,與全國相比,江南省能有多大?再大能大得過中國嗎?可這些話,她不能對王才新說,說了只可能火上澆油。眼看僵了,她還真是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只好站起來,端起茶杯,遞到他的手裡,說,您先喝口茶。趁著他喝茶的機會,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才說,我聽到了一些說法,好幾個人對我說的。我已經想了幾天,一直不知道怎麼跟您說。我記得您教過我,亮劍是最後一種辦法,而且是所有辦法都失效之後,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我真的好擔心。他問,你擔心什麼?她說,我擔心這件事如果繼續下去,會後患無窮。王才新不太相信地看了她一眼,說,你倒是說說,都有些什麼後患?她當然不能說,尤其不能說歐陽佟肚子裡打著的那些算盤。歐陽佟的資訊渠道讓她十分吃驚。如果說那次她單獨去見朱麗依被他知道還有可能是偶然的話,朱麗依和王才新秘密去德山,連住什麼地方見什麼人都清清楚楚,就很難說是偶然這麼簡單了。這些話,她又不好對王才新說,只說。叔叔您知道有一個成語,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怕就怕,您盯著別人,別人也正盯著您。聽了這話,王才新冷冷一笑,說,是嗎?那儘管放馬過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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