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他這種傲慢、輕視的態度非常反感,但亦無可奈何,還要裝出一副恭謙的樣子作答:「我是雲夢市旅遊局下派到江南掛職的寧致遠,現在掛職快到期了,想向部長彙報一下工作。」副部長一聽,眉頭一皺:「彙報工作找二科啦,找我搞麼哩?」說罷,把門重重地一「哐」,把我關在了門外。我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我提著袋子準備打道回府,又不甘心:「好不容易來一趟,總要把材料遞出去吧?」這樣想著,便邁著沉重的步伐敲開了幹部二科辦公室的大門。二科科長冷冷地對我望了一眼,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情。我禮貌地喊了她一聲,她拖著一口方言問道:「有麼子事囉?」
我回答:「我掛職要到期了,來匯個報。」說罷,把寫好的《工作總結》遞給了她。她伸出乾瘦的手接過去,看也不看丟在一邊,道:「你是麼子意思囉?是不是想回旅遊局唦?想回去就打個報告!」
聽她的口氣,我根本就還不算是官場中人。
按照我的理解,官場,是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圈子,按其結構分為核心場、光環場和游離場。
核心場位於圈內,是純粹的官員職場。位於核心場的官員由組織部門親自物色、考察和培養,屬組織部門的嫡系,每遇幹部調整,考察來考察去,「萬變不離」這幫人。這部分以從政為職業的官員構成了中國行政體制的堅強核心。
光環場位於官場的邊沿,依附於核心場而存在,因其釋放美麗虛無的光芒而看似圈內實則圈外。「公選」、「雙高」等考試型幹部便屬於這種型別。這些頭戴光環的官員看似風光無限,其實不過是一支標籤,標籤插在圈內,人卻在圈外,圈外之人很難得到圈內升遷的機會自是當然。
還有更多有「政治野心」的人游離於官場附近,霧裡看花,水中望月。我們這些掛職幹部就屬於此類,掛上去了就屬於圈內之人,掛職期間便屬於游離之人。此刻,我就像一條游離於官場邊緣的魚,不知道該在哪裡停留。
幹部科長養尊處優的態度,很傷人的自尊。我像一頭受到了傷害的獅子,隨時想爆發。但理智告訴我,她或多或少掌握著我的政治命運,千萬不能和她爭執。如果我不和她爭執,可能還有機會,一旦和她發生爭執,則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她的辦公室的,恍恍惚惚,每一個毛孔裡都流淌著屈辱的血。就在我不知如何歸去時,在路邊遇到了雲夢市委副秘書長黎明,即張書記的「大秘」。他一直很賞識我的才華,我們雖無深交,但每次見面他都對我非常客氣。他看見我精神有些恍惚,知道我有心事,便主動邀我去他辦公室小坐。人在受傷害的時候,特別想找一個人傾訴,秘書長的出現,讓我找到了一個傾訴的物件。
我把剛才的遭遇講給他聽,很是不解:一個基層幹部掛職了一年,想找組織彙報工作和思想有什麼錯?不給時間也就算了,為何還要如此傲慢傷人呢?他笑著安慰我說:「這麼一點委屈都忍受不了怎麼幹大事?我給前一任領導當秘書的時候,因為性格不合,他經常把我罵得要死,後來乾脆連秘書都不要我當了,我不也忍過來了?比起我受的委屈來,你那點委屈算什麼?你也不用灰心。你給張書記打個報告,首先把你這一年來所做的工作簡要地彙報一下,控制在三百字以內;接下來主要談談振興江南旅遊業的思路和打算,這部分最為重要,要細心打磨;最後提要求,要求到江南任分管旅遊的副市長,保證用三五年的時間達到一個什麼效果。你把報告打好以後給我過目,我幫你參考參考。修改好以後,我想辦法幫你送到張書記手上……」
秘書長的一番話,將壓在我心頭的所有陰霾一掃而光。我感激不盡地走出他的辦公室,回望他所在的辦公樓,發現再上兩層就是張書記辦公的地方。
突然,我有了種感覺,非常渴望見一見張書記。黎明從窗戶裡看到我站在樓下,望著張書記的辦公室發愣,就給我發了條簡訊:要不要我跟張書記請示一下,你跟張書記聊聊?畢竟你是他欽點進官場的,回雲夢你應該見見他。
不愧為張書記的「大秘」,敏銳地點破了我的心思。黎明請示之後,我見到了張書記,跟張書記聊了聊自己在江南所做的工作,沒提自己所遭遇的困境。張書記勉勵我接下來繼續好好幹,他說:「人呢,不論是在官場還是什麼場,路都要靠自己去走,去奮鬥,不要去弄些邪門歪道,那不是長久之計。」我的臉刷一下紅了,我生怕張書記誤會了我想見他的用意,便道:「張書記,上次我到江南去掛職,臨行之前你和我的談話,我還清晰地記著,你對我說不要變成一個官油子。」
張書記點點頭,笑了:「不過,既然進入了官場,我們就要適應這個官場,不適應它沒這個平臺,我們還怎麼為百姓服務?要適應它,我們就要注意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用一些較為靈活的手段去處理一些棘手的問題,以達到我們的初衷。」
我清楚,張書記應該是看到了此前告我的信。對於張書記暗示式的指導,我由衷地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