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遮掩投票毀了我的政治前途

早餐準備好了,農辦的幹部們將早餐一一端到領導們的面前,永遠都是一碗筒子骨麵條外加一個煎雞蛋。吃著吃著,老蕭突然問了句:「昨天的運動會開幕式還可以啵?」我心想,老蕭啊老蕭,你真不該當著那位領導的面問這個問題,哪壺不開提哪壺。既然市長開了口問我,我不能當啞巴。我怕他不高興,便很應付式地回答:「還行吧。」

應付也沒能逃脫奇怪定律的蠱惑,越害怕發生的事情越要發生。那位領導突然提起嗓子,板著臉訓斥我:「昨天的開幕式你不要我參加也就罷了,還是要打個電話告訴我唦,害得我在辦公室等了一上午!」

我這一生吃虧就吃虧在個性太強,對於他故意刁難的指責我不能接受。我辯解道:「前天我打電話徵求你的意見,你說要開政法工作會議沒得空參加。既然你沒得空參加,我打電話還有什麼意義呢?」他不聽我的解釋,當著諸位領導的面橫蠻地對我說:「政治上太不成熟了,我說了沒得空,你就不打電話了?」

對於他的這句話我至今沒能理解透徹。要麼當初他對我說「沒空」說的是氣話,其實他有空,也很想參加,因為我未能揣摩透他的心思,導致他這個分管教育的市委領導未能出鏡;要麼就是他故意刁難我。通過後來和他的交往,我覺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不管他是什麼意圖,至少當初我是一根筋地認為他就是想給我穿小鞋,故意刁難我。我知道,再多的解釋也是徒勞,只能忍。於是不再言語,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趕緊離開。

離開食堂後,我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受邀到春草中學做了一堂名為《我看傳統文化進課堂》的演講。雖然我沒有當過一天教師,但我喜歡演講。那種激情澎湃可以讓我忘記許多人世間的煩惱和憂愁。就如今天一樣,本來很鬱悶,可是隻要我往講臺上一站,所有的不快便被拋在腦後,煙消雲散了。

我的演講博得了滿堂喝彩。《雲夢日報》的一位記者主動找我,要給我發頭版頭條,推介我在推動傳統文化進課堂、親自創作《中華歷史人物童謠》、抵制校園情色文化等方面所做出的貢獻。我說,不要報道我個人,報道學校就行了,他們的經驗的確值得推廣。

記者的話我並未當真。過了一個星期,他突然打來電話說,稿子寫好了,老總說《三字經》等傳統經典進校園好是好,但有糟粕,上頭版頭條不好,是不是重新找個切入點?本來我就對上不上頭版頭條沒什麼興趣,所以隨便表了態:「你們看著辦吧。」沒想到這個態隨便一表卻表出了問題,他把「傳統文化進課堂」改成了「江南市委副書記潘小建,根據雲夢市委提出的‘民本雲夢執政理念’所創作的學習心得——《民本雲夢三字經》進課堂」。當時看到報紙我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黨報嘛,就這風格,見怪不怪。然而,當我拿著報紙到食堂吃午餐和那位領導發生激烈碰撞之後,我才發現的確不妥。

那天湊巧,吃飯的領導到得很齊。開飯不到三分鐘,那位領導開始發難。他把矛頭直接對準我:「致遠啊,聽說你在春草中學搞麼哩《民本雲夢三字經》進課堂啊,你沒得事搞了?學生伢子麼哩不好學,要學《民本雲夢三字經》?」我一聽,知道是怎麼回事,連忙和他解釋是《雲夢日報》社的老總認為《三字經》進課堂糟粕太多,不宜上頭版頭條,所以改了個新聞由頭……」

他根本就不聽我解釋:「不上頭版頭條會死人?簡直是誤人子弟!」

他的這句話終於激發了我的怒火。我顧不得老柳和老蕭都在場,和他針鋒相對地幹了起來。我把碗筷重重一放,嗓門提高了八度:「唉,你不要欺人太甚呢,老是這麼給我穿小鞋,換得哪個都受不了唦!」

「你什麼態度,怎麼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他把碗和筷子重重一放,吼道。

「你算什麼?我在北京掛職的時候麼哩高官沒見過?我曉得今天得罪了你沒得好前途,我本來就沒得麼哩政治前途,你究竟想怎麼樣?你莫神氣,好大的度量做好大的官,憑你的度量將來最多也就是到雲夢搞個局長!」

我是個容易衝動的人,血往頭上一冒便不計後果,說話也就口無遮攔。很顯然,我的話激怒了他。他不愧是在官場上混了若干年,雖然憤怒,卻反而變得冷靜,居然不再發聲。老柳實在看不下去,對我大喊一聲「寧致遠」,意思是讓我閉嘴。我偏不閉嘴,又追加了一句:「不就是沒投你的票唦,用得著一直耿耿於懷嗎?」

見我越說越沒遮攔,蕭市長起身,挽著我的肩膀把我推出了食堂。對於我們之間的矛盾,他沒有做任何評價,只是勸我「年輕人,不要火氣太旺」就離開了。

回到辦公室,我打電話把那個好心辦了壞事的記者好好地訓了一頓。記者未曾和我頂撞,過了好久,給我發來了一條簡訊:「你的骨頭太硬,不適合官場,你的演講很好,適合做學問!」

這條簡訊驗證了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