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誰是「內鬼」呢?我一張張面孔去對,個個都像,個個又都不像。看來誰都不可靠,最可靠的只有自己。我也開始學得有城府起來,當老阮將所有的評委名單交給我審定的時候,我不露聲色。直到競聘那天早上6點鐘,我突然打電話給老阮,把被競聘學校職代會代表範圍擴大到普通教職員工,採取抽籤的方式各挑30名代表參加投票。老阮問:「現在都放假了,怕通知不到哦。現在離競聘只有兩個多小時了,搞得贏啵?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搞不贏也得搞,絕不能讓競聘被‘內鬼’操縱!」老阮不再囉唆,趕緊去張羅更換評委的事情。
事情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內鬼」們的陰謀破產了。那個股長和副校長都「順利」落選。在最終決定這兩個校長人選的黨組會上,我同時宣佈,從即日起教育系統全面凍結人事,實行「三腳踩死」,即三年內農村教師不準調動進城、城區教師不準調進機關、普通教師不得提拔搞行政。大規模裁減各中小學校行政職數,按照校長一正兩副、部門不設副職的原則,用三年時間消化過於臃腫的教育行政機構。宣佈完畢,全場鴉雀無聲,寂靜得違反常態。
那一年,我三腳踩斷了教育系統的腐敗後路,同時也把自己的後路給「三腳」踩斷了:
先是朋友反目。我的一個發小為了把他的侄女從農村調進城,千里迢迢從青島趕來,剛一開口便被我一口回絕。後來兩人相見,如同路人!
其次,領導厭惡。雲夢市某副市長的外甥女對我打了個報告,要求調入塌西湖中學任教。我接過那張副市長簽了意見的報告,刷刷刷刷提起筆來就批示:「三年以後再做考慮!」
最不能容忍我的還是教育系統大大小小的領導。拿老百姓的話來說,是我斷了他們的「財路」。有人公開放出話來,不能讓寧致遠再管教育了,要想辦法把他搞走。能放出這種話來的人必然有這種能耐。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我被市委有關領導找去談話。
那位領導單刀直入:「聽說你在調整教育局的人事?」
我簡明扼要地將教育系統改革的情況向他做了彙報。很顯然,他對我的彙報不感興趣,顯得很不耐煩:「你動人事為什麼不向我彙報?」
我回答:「我以為副科以上的幹部你才會去管,除一中以外的中小學校部門領導連個股級都不是,我覺得沒得彙報的必要。再說這次調整主要是裁減職數,又沒有提拔什麼人,所以就沒跟您彙報。」
那位領導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意思是說他手伸得太長。他很不高興,鐵青著臉對我髮指示:「所有的人事調整全部凍結,待我把方案過目以後再做決定。」我很倔強,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過錯,便帶了一些情緒反問他:「馬上就要開學了,總不能讓幾所學校都沒得校長唦?」
他把桌子一拍:「我說凍結就凍結,你哪來的那麼多廢話?」
對於他的囂張,我非常不滿,陰沉著臉氣沖沖地出了他的辦公室,直奔教育局和老阮商量對策。老阮很氣憤,罵道:「欺人太甚,管得太寬,他有什麼必要把手伸到農村中小學校部門行政的人事安排上來?」
我說:「罵也不起作用,關鍵是我們如何應對。」
老阮道:「今天下午通知開會通過方案,明天把調整的幹部全部送到位。教育局是一級黨組,我只對黨組負責,在內部人事問題上可以不聽那位領導的。」
我點了點頭,道:「甚好!」
商量妥帖,我們分頭行動。
下午3點,教育局黨組會議準時召開。當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那位領導給我打來電話,質問我為什麼不執行他的指示,他宣佈,人事調整方案作廢,責令馬上散會。我懶得跟他囉唆,乾脆關了手機。不一會兒,那位領導派人來傳達指示。我站起身,對與會的班子成員說:「你們是一級黨組,任何個人不可以凌駕於黨組之上。這個方案是經過你們黨組反覆討論多次才形成的,並不代表我個人的意志。方案作不作廢,散不散會,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的話音剛落,馬上就有人站起來挺我:「會不能散,方案更不能廢,不然的話,教育局黨組以後還有什麼威信?」
這一句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群情激昂中,人事調整方案獲得艱難通過。趁熱打鐵,第二天教育局兵分多路,以最快的速度將被調整物件送到了工作崗位。當晚,老阮喊我去喝酒。酒至半酣,他嘆了一口氣對我說:「我有預感,我要提前退了。」
我苦苦一笑:「我也有預感,市裡可能不會讓我再管教育了!」
在這期間,江南的政治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江南市委書記調任雲夢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柳博溫榮升江南市委書記,雲夢市科技局長蕭子文調任江南市市長。隨著這些關鍵人物身份的變化,我的命運開始出現拐點。
新來的蕭市長是一位貨真價實的中山大學博士,十多年前被作為特殊人才引進雲夢。因政府沒有多餘套房,故蕭市長暫時被安排在三星級江南大酒店下榻。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他的電話,讓我到他的房間裡去坐一坐,我去了。我知道他想了解什麼,無非是江南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說實話,儘管我在江南待了快一年時間,現在還對這些情況瞭解得並不透徹。並不是我沒辦法搞透徹,而是根本就不想去搞透徹。如果搞得太透徹,便時時事事都有所顧忌。如果時時事事都顧忌,工作怎麼推得動呢?所以還不如糊塗的好。因為在這方面「糊塗」,所以和新來的市長找不到很默契的話題。應酬了十來分鐘,我離開了他的房間。
市長的更換、和相關領導的衝突,讓我感到了很大的壓力。對於張書記,我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