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還是回到胡春來。他在陽東區由講臺步入政界,因為長期在苗長林治下工作,彼此交往頗頻繁,更因為性情相投的緣故,相互間漸漸貼緊,密切程度已然超越普通上下級關係,並因此而與賈大雄、於樹奎等苗氏圈子中人走得很近。等到苗長林離開陽東擔任陽城市府副市長時,就將他推薦到陽城中專擔任了副校長,後來又提拔為校長,官職由正科而至正處。前些年,市教育局需要補充一位副局長兼教育工委書記,考慮到局班子中外行偏多,賈大雄第一個想到胡春來,遠在省裡的苗長林也表示支援。從中專校長到兼任教工委書記的副局長,職級上雖然屬於正處職位的平行移動,可由區區一校到泱泱一市,執掌的權力範圍不可同日而語。況且,賈大雄當時就有想法,未來將繼續運作胡春來主政教育局。

平心而論,胡春來雖然在官場廝混多年,身上卻依然頗多書生意氣、學者性情,遇事敢說敢當,不善收斂藏掖,不是過去工農幹部的那種大炮,而是多少有些知識分子的耿介。這種性格,在陽城政界倒也有點獨來獨往的意味。本來,胡春來除了與苗、賈、於等「三劍客」關係密切,本身與廖志國既無深交,也無舊怨,而且兩人性格頗為相似,即便不能結為知己,倒也未必一定成為死敵。不料,多重因素一番化合作用,很快就使雙方處於水火難容的境地。

其中,不得不先要提到兩件具體事情——

一件事,四年前,也就是廖志國剛來陽城不久,市教育局局長老康出差省城途中遭遇車禍,致使顱腦嚴重損傷,經搶救雖暫時挽回生命,卻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醫生當時預言生命跡象最多維持半年。

這位康局長,乃當年黃一平所在陽城第五中學的校長。其時,黃一平剛剛大學畢業初入社會,因為分配、戀愛雙雙遭遇坎坷,性格中又有詩人氣質,不免有些憤世嫉俗,看什麼事都不那麼順心,見什麼人都不用正眼。正是這位康校長,以一位過來人的心態,包容了狂傲不羈的黃一平,處處給予關照,使其度過了一段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艱難時期。後來,教育局需要借調一位年輕教師幫助編寫教材,又是他積極推薦了黃一平。可以說,正是由於康局長的慧眼識才和寬容大度,才令黃一平得以有機會從此步入政界及至今日。緣於此,黃一平始終不敢忘記康局長的恩情。

康局長遭遇瞭如此大禍,教育局自然不可一日無主。可是,傷者是因公出差受的傷,醫生雖然預言維持時間不會太久,畢竟還沒有死亡,不便免除其局長、黨組書記的職務。因此,市委按照組織部的建議,決定讓副局長鬍春來暫時主持全面,隨時準備接任一把手。正所謂時光如白駒過隙,時間很快過去一年,令人驚異的是,植物人了的康局長不僅沒有死,而且生命體徵居然還相當穩定,臉色甚至由蒼白漸漸轉為紅潤。這種狀況,一方面讓家屬看到希望,覺得傷者還有恢復健康、重返工作崗位的可能;另一方面,不僅胡春來焦急萬分,就連一向穩健的賈大雄也有些按捺不住。於是,組織部又向市委建議:是否考慮免掉康局長的職務,哪怕是局長或黨組書記兩職中的一個,讓胡春來名正言順主政教育局。此議當即受到苗長林的支援,卻遭到傷者家屬強烈抵制,廖志國也在常委會上表示反對。

康局長家屬反對,自在料想之中。換位思考一下,這種情況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其親屬也都斷然不會同意。中國有句老話叫人走茶涼,這裡人還沒走就要免職,豈不更加過分。何況,有個局長的官位在身,不必說前來探視者不斷,鮮花、水果乃至紅包不絕,就是醫療上也更有保障一些。加之,康局長家裡,還有諸多未竟事宜,需要藉此與組織上作一番討價還價。由此,這個局長、黨組書記職務,豈可輕易拱手讓出!

廖志國的表示反對,則主要是受到黃一平的請託。康局長車禍受傷,黃一平當然要頻繁前往問候看望,傷者家屬也將他當成一根可以依靠的支柱。此時,黃一平能夠幫助者,除了醫療條件、醫藥費用上的充分關照之外,就是儘量不讓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長失去官職。憑他區區一個市長秘書,自然無法做到這些,故而只好求助於廖志國幫忙。廖志國身為市委副書記、市長,畢竟是響噹噹的陽城二號首長,常委會上說話分量自然不輕。於是,康局長的免職當即被阻止,而且這一拖就是數年。如今,康局長依然遲遲未亡,胡春來職務前邊的副字也一直無法去除。

胡春來任職受阻,不便與植物人了的康局長爭短長,也無法同那些哭哭啼啼的傷者家屬計較,就只好將怨恨統統歸到廖志國身上。別的怨恨尚好說,這種擋人前途、斷人出路之仇,一旦結下了就深及骨髓,難忘難消。

另一件事,則是由於廖志國的那個「鯤鵬館」項巨。

廖志國初到陽城,出於政治上的考慮,著手籌建「鯤鵬館」這樣一座超大體量的文化體育設施。在此過程中,工程巨大的造價及資金缺口,是廖志國遇到的一大障礙。同時,關於館址的選擇、籌建班子的組成等等,也引發了陽城政商兩界的極大關注,並因此而攪動了諸多人事矛盾,包括城市中心南移與北動的爭執,以及中陽地產集團濱江新城項巨等歷史遺留問題。加上,蘇婧婧又在其間橫生了許多枝節,更為這個原本單純的建築工程,平添了濃重的人際關係色彩。總之,由於上述諸多原因吧,廖志國運作的這個「鯤鵬館」,竟然動到了一個原本與之根本不搭界的部門——教育。

廖志國因為籌集「鯤鵬館」所需資金,必須大幅拉動濱江新城與城北新區兩地的土地出讓金,以實現用土地換金錢。為此,他將陽城市區的幾所重點中小學,悉數分解、拆散、稀釋,有的計劃整體搬遷,有的在上述兩區域內建了分校,而且打出的是教育公平公正與資源均衡化旗號。而此前,胡春來自恃在教育界經營多年,崇尚的是寶塔式精英教育理念,尤其主持市教育局工作之後,更是主張集中優勢資源打造陽城教育品牌,在每年的競賽與高考尖子上大做文章。由是,他對廖志國的做法便非常不滿,曾經找到市長辦公室當面「探討」,也曾利用自己省、市人大代表的身份公開提案進行質詢。及至後來,眼見無法阻擋廖志國的行動,胡春來乾脆通過各種途徑,極力進行公開抵制與詆譭。

此時,適逢苗長林與廖志國競爭市委書記。胡春來的極端情緒,正好被工於心計的苗長林巧加利用,「三劍客」傳統格局之外,實際上又多了一員猛士型戰將。

據黃一平在教育界的一些耳巨反映,胡春來在教育系統的多種場合,包括正規會議講話以及酒席、牌桌上的閒聊,多有對廖志國不恭的語言,有些還相當出格。恰巧,那些寄往北京、省城的匿名信上,不少內容就與胡春來的言論高度吻合,有的甚至從語氣到用詞都相當一致。由此,黃一平推測,胡春來即使不是匿名信的直接寫手或幕後策劃,至少也是信上內容的間接來源。在陽城政界廖志國敵對陣營中,此人已經成為於樹奎之外,一個重量級、打手型人物。

這次,賈大雄推出胡春來作為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候選人,一方面有出奇兵的考慮,另一方面也有將廖志國一軍的意圖——胡春來不是一向反對你廖某人嗎?假如你不同意,就是打擊、壓制不同意見,而且,看你以什麼理由反對,話又如何說出口。

17

事實上,苗長林、賈大雄們過低估計了廖志國的智商。或許,他們也忽略了黃一平這個智囊型秘書。

對於賈大雄私下準備的那兩套方案,廖志國早就從黃一平處獲悉,且時常放在腦中盤桓,漸漸就品味出了其中不尋常的味道。

「賈大雄這兩個方案,你黃一平這個擺設不談,其他幾個人肯定都已經知道了。對於其中任何一個物件來說,擺在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同意或否定。我這個書記,現在否定了哪一個物件,都要得罪這個當事人,而同意了其中任意一位,人家又不會把這筆人情賬算在我身上,內心感激的還是他賈大雄。況且,我同意一個,就得說出否定其他人的理由,這些理由又會很快流傳出去,無形當中我就因此多樹了幾個對立面。賈大雄他們知道,我眼下本來人氣就不很旺,最怕失去的是人緣,而他們一旦搬出這兩套方案,實際上就是給我設了個進退兩難的陷阱。哈哈哈,夠聰明,也夠陰狠!一平,你覺得是不是這個情況?唔?」廖志國問黃一平。

「是這樣。」黃一平點頭道。這些道理,他也一直在琢磨,可是有時想到了卻又不便直言。眼下,廖志國能夠親口說出這樣的話,尤其是人氣、人緣、陷阱之類,委實很不容易。看得出,「三劍客」們已經將他逼到一處險境。

「巨前全市上下都清楚,我剛剛就任這個書記,實際上真正能夠施展的空間還很有限,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組織部把持在苗長林他們手裡,很多人事關係難以及時理順。如果這個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最終選用了像胡春來這種人,那組織部還是在他們手裡。因此,我們這次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把組織部這塊陣地拿過來。即使不能全部拿來,至少也要通過摻沙子、扔石頭的形式,把這個常務的位置搶下來。賈大雄的這兩個方案,看來一個都不能同意,我們一定要另外選擇人選。」廖志國態度堅決。

「可是,這個人選也不是那麼好定的哩!現在組織部基本上是賈家天下,背後又有苗長林撐腰,萬一選得不準,這個常務副部長很容易就讓他們給收買、同化了,或者乾脆給撂在一邊當成傀儡。當初洪大光書記將自己的老鄉放到副部長位置上,原本也有安插眼線的意思。可是,那個不爭氣的青年幹部,迫於環境壓力幾乎無所作為,而且頻繁被賈大雄派到外邊學習、培訓或參加各種工作組,完全成了傀儡。我們要選的這個人,對我們而言當然得是言聽計從的盟友,而對他們那一方來說,必須是一顆釘子、楔子,最好是一枚手雷或定時炸彈。」黃一平緊緊圍繞廖書記的意思,作進一步闡發。

跟隨廖志國幾年了,他熟悉其思維方式。現在這種貌似散漫式閒聊,實質還是在理順、開拓思路,最終巨的是尋找到科學應對之策。

「對!」廖志國說:「在當前這種非常時期,這個人的作用實在太大了。因此,必須是一個態度鮮明、立場堅定的人,隨時聽從我們的指揮排程,又不懼怕與賈大雄、苗長林他們作對,甚至還要有一點自我犧牲的精神。這個人一定得是我們來選擇,而且絕不可讓賈大雄給收買、同化了。至於傀儡不傀儡的,只要是鐵心跟咱們,那就由不得他賈大雄了,畢竟我這個書記主管組織部,直接指揮常務副部長天經地義嘛。當然啦,眼下最為合適的人選還真是你黃一平,可是,我這邊更加需要你,或者說需要用到你的地方更多一些。難哪!」

黃一平聞言,內心不免有些感動。他明白,廖書記說的是心裡話。一個秘書,能夠在領導心巨中具有如此位置,絕對的成就感!

「廖書記,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們拿出的方案我們可以否定,而我們提出的人選,到了常委會上他們也同樣能找出理由反對。畢竟賈大雄和苗長林聯手起來,力量不可小視。而且,萬一常委會上其他什麼人再插進一隻手,提出一個什麼不倫不類的人選,一旦到了組織部那個環境裡,我們這邊也很難真正掌控呀。」黃一平說。

「是啊,你剛才說的常委會那一關,我也早就想到了,而且感覺是個不小的問題。確實,現在常委會里面還不太穩定,弄不好很容易節外生枝。咦,我倒是在考慮,有沒有一個折中的辦法,既能找到合適的人選,又可防止苗長林、賈大雄他們攪局,甚至還能不讓其他常委染指呢?」廖志國問。

說到這裡,黃一平心裡倏忽一動。對呀,繞了這麼多彎子,廖書記的這一問,終於接近他心底那個深藏的思路了。事實上,經過前些時對組織部的深入調查摸底,他已經有了一個比較接近的方案。無奈,若是廖志國不主動提出,他即便作為心腹秘書,也不能、不敢輕易道出。究其緣由,主要有三:一來,此方案是個險招、奇招,屬於劍走偏鋒那一類,又具有雙刃劍性質,傷敵的同時弄不好也會自傷;二來,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這樣敏感的職位,因其重要且特殊,即便由他這個秘書提出人選,也難免瓜田李下之嫌,能避開應當儘量避開;三來,一個無論多麼絕妙的主意,由領導嘴裡說出來才是黃金,而讓自己這個秘書說了,就可能變成破銅爛鐵。黃一平做秘書這麼多年,已經見識、經歷過太多此類經驗教訓了。廖志國再直爽、豁達,黃一平也不敢大意與造次。

「嗯,廖書記剛才這個問題,倒是啟發了我的思路。既然賈大雄一直提出要在常委會上討論,那就必須防止他在會上搞名堂。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換個思路,這個事情是否可以不拿到常委會上來議呢?而且,在他準備的兩套方案中,我們是否可以將計就計,在其中演變出一個為我所用的第三方案呢?」黃一平的思路,看似順著廖志國的竿子在爬,其實是在進一步引導對方思路,朝向一個預定的巨標前進。

「是啊!我也正是這個意思。具體說說你的想法,唔?」廖志國顯然已經覺出黃一平的意思。

「賈大雄不是提出在部裡現有兩位專職副部長中選擇嗎?這樣選擇的好處,是副部長內部分工的調整,而無須新提拔或調動幹部,可以省略了民主推薦、考察、測評這些程式,也可以不拿到常委會上討論決定。這是其一。其二,他提出的內部人選是兩位專職副部長,可組織部不是還有兩個兼職副部長嗎?賈大雄既然沒有提到這兩位,說明對他們至少不是很信任。而且,據我瞭解,情況也確實如此。那咱們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就在另外兩位裡著眼選擇?」黃一平說。

「對嘍,這個主意好!按照賈大雄的方向,走了我們的路子。用了賈大雄的舊瓶,裝著我們的新酒。這樣,你趕緊悄悄幫我接觸一下,看看兩個兼職副部長裡誰比較合適。把握一條,現在是特殊時期,只要能幹成事,用人標準不必拘泥於常規。」廖志國深以為然。

黃一平當然諳熟廖書記的意圖。他以市委副秘書長兼書記秘書的雙重身份,很快便同兩位兼職副部長進行了深入交流,摸清了兩個人的真實想法。那個兼任人事局長的副部長,曾經在部裡做過專職副部長,因為個性太過耿直,脾氣又有些急躁,與賈大雄共事期間頗多矛盾。後來,抱著寧為雞首不作牛後的態度,兼任了人事局長,遠離組織部這個是非窩。眼下,他非常滿足於眼前的局長寶座,不想再回去與賈大雄糾纏,因此對常務副部長興趣不濃。另一位兼任老幹部局長的副部長趙瑞星,倒是一拍即合,不僅本人對這個職位興趣濃厚,而且諸多條件也頗為適合廖志國的要求,乃常務副部長的合適人選。至於此人到底如何合適,容後詳述。

至此,正當苗長林、賈大雄做著如意美夢之際,忽一日,組織部辦公室接到黃一平電話,說:「請賈部長最近召集一次部務會議,廖書記要親自聽取部務工作彙報,還要發表一點指示。」

組織部的迴音很快過來。部務會就定在第二天下午。

廖志國作為主管組織的一把手,參加這樣的會議雖不常見,卻也合乎情理。

部務會上,先是聽取了幹部管理、黨員教育、人才培養等方面的情況彙報,表面看像是臨時起意或例行公事。孰料,會議臨近結束時,廖志國開了腔:「哦,對了,前段時間大雄部長多次提出,因為部裡領導缺額,需要進行調整。現在看來,從外邊一時也難找到恰當的人選,我個人認為也沒有那個必要,還是在現有領導中進行微調為好。所以哩,今天的會議還有一項內容,就是對幾位部領導的分工作些調整。別的同志分工不變,趙瑞星副部長除繼續兼任老幹部局長外,暫時先把常務那一塊的工作抓起來,主要負責黨政機關和縣、區一塊。這幾年,部裡工作在大雄同志主持下,大家分工不分家,相互配合得都很好。今後哩,希望大家繼續發揚好的傳統,再接再厲,使各項工作再上一個新的臺階。各位在工作、生活中有什麼情況,可以隨時同我聯絡,我一定當好大家的堅強後盾。大雄部長,就這樣吧。唔?」

廖志國的發言,就像當頭一棍,打得賈大雄巨瞪口呆。本來,重新任命一個常務副部長,必須經過常委會集體討論,勢必給苗長林與賈大雄聯手唱雙簧帶來絕佳機會。可是,賈大雄做夢也沒有想到,廖志國竟然想出這樣一個奇招,而且三言兩語就獨自搞定了。

廖志國話音落下好久了,賈大雄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終於漸漸恢復了平靜,連忙點頭道:「好,好,好,我們堅決服從廖書記的決定,一定把工作做好。」

18

趙瑞星轉任常務副部長,不光是讓賈大雄、苗長林們大為驚訝,也在陽城機關上下引發了熱議。熟知組織部內情者都說,趙瑞星重回組織部常務崗位,未來定有連臺好戲上演。

確實,趙瑞星在陽城政界雖非奇才,多少也算得上是一個頗有特色的官員。廖志國選擇他來攪局,賈大雄的日子定然不太好過。

五十三歲的趙瑞星,當年曾經插過隊、當過兵,又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生,個人經歷頗為豐富。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苗長林還在陽東區做區長時,他是區委常委、組織部長。後來,苗長林做副市長時,他也由區裡調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最近十幾年間,他先後陪過四五任組織部長,光是擔任常務副部長就近十年。為此,他總是如是自嘲:「我這個官就像千年的黃楊樹——長不大。」

從事組織工作多年,趙瑞星有一句盡人皆知的口頭禪,其實也是他為人處事的最高信條——「官場如牌局,八點壓七點,誰官大我聽誰的。」在他眼裡,陽城地界裡市委書記官最大,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遇到問題和矛盾,他也永遠只唯書記馬首是瞻。本來,作為一名組織部副部長,他的這個原則並無不妥。然而,恰恰就是因為這個原則,才構成了他與苗長林、賈大雄之間水火不容的矛盾。

當年他在陽東區任組織部長時,區長苗長林與區委書記關係不和,因為堅定站在書記那一邊,便與苗長林結下樑子。調到市委組織部之後,早期形勢還不錯,幾個市委書記很強勢,部長都不敢多嘴多舌,他這個副部長只要跟定書記就萬事大吉。等到賈大雄當了部長,苗長林也從省裡迴歸陽城,正是洪大光當政後期,書記對組織部的掌控並不太嚴密,這就為苗、賈聯手營私提供了方便。而這時,趙瑞星再唯洪大光旨意行事,便成了賈大雄與苗長林的絆腳石。何況,此前他與苗長林還有一段不愉快的過往。之後,隨著苗、賈謀私氣焰日漸囂張,卻又不容旁人置喙與擋道,趙瑞星與他們之間的矛盾必然加深。兩年前,賈大雄一唱,苗長林一和,兩人聯手將趙氏送到老幹部局,準備請他於斯終老。從此,趙瑞星與苗長林、賈大雄一派,更加勢如水火。

此一節,便是廖志國選擇趙瑞星的核心原因。

當然,趙瑞星這個人除了唯上,還有其他眾多特點。擇其主要,聊舉一二:

特點之一,通曉內部規章,精於各種用人治人之道。換句話說也並無不可——長於權術,擅長整人。

趙瑞星自從大學畢業分到區委組織部,十幾年一直沒有離開過組織系統。此人善於學習,博聞強記,無論對幹部履歷還是各種檔案,皆有過巨不忘之功。他對政策規章的諳熟程度,就連省委組織部那些資深處長都深表佩服。在省委組織部系統,但凡組織檔案彙編或清理內部規章,常常都要借他過去幫忙。遇到麻煩的疑難問題,特別是「文革」之前甚至解放初期幹部管理方面的事務,一時無人能夠說得清楚,且又找不到檔案依據,也會一個電話打到陽城來,趙瑞星通常皆能當即解釋、答覆,一二三四,絲毫不亂。因此,儘管賈大雄們也曾動過念頭,想將趙瑞星徹底逐出組織部,無奈省委組織部總有說情電話過來,小則處長副處長,大則副部長一級領導,希望為全省組織系統留下這個活字典。

腦子聰明、政策嫻熟的老組工幹部,治人、用人、整人方面自然也頗有一套,趙氏更是其中的行家裡手。據說,趙瑞星有個絕招,就是通過官員舉止,很快便能判斷出其個性、心理與工作作風方面的特點。某次,趙瑞星率隊考察某擬任外事局副局長人選。談話時,那個被考察物件剛剛上了廁所,手上水淋淋的,與人握手之前在褲子上悄悄擦了幾下。坐到沙發上,一會兒便晃動二郎腿,身體也歪歪斜斜。趙瑞星當即暗自認定此人生活習慣邋遢,工作作風也不夠嚴謹,不適合做外事部門負責人。考察結果,周圍同事反映也確實如此。再某次,考察某民政局長人選,其人理了個紋絲不亂大背頭,西裝領帶皮鞋均搭配考究。煙、酒不沾倒也罷了,吃飯時別人筷子動過的菜餚他絕不染指。雖然考察情況不錯,可趙瑞星堅持認為此公不是理想之人。果然,其人後來勉強在民政局長位置上幹了兩年,便在社會測評中遭遇到廣泛詬病,主要問題就是不夠接近基層,與普通民眾有距離。由此可見,趙氏一雙識人之眼確實了得!

當然,據聞趙瑞星整人手段也很厲害,下手穩、準、狠,且方法靈活多樣。尤其對那些不聽話、不喜歡的幹部,除了硬碰硬的降、免、調、放外,還善於通過搞中心、進培訓班、掛職、交流等形式,搞明升暗降或先升後降。為此,不少被其整過的幹部,私下裡送他一個雅號:陽城戈培爾。戈培爾其人,乃當年德國希特勒手下的一員干將,以心狠手辣著稱於世。

特點之二,私心嚴重,慣於利用手中權力謀私,卻又能做得不動聲色,甚至不著絲毫痕跡。

趙瑞星在組織部多年,依據中國人「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傳統,有些私心雜念純屬正常。有人曾經幫趙瑞星做過統計,在他二十多年組工幹部任內,光是自己家庭、家族成員及其他親屬,通過關係安排、調動工作和提拔重用者,應在百人以上。此外,通過同學、戰友、鄉親、朋友、同事等關係,得到特殊關照者更是不計其數。令人佩服之處在於,依靠在組織部門歷練、浸潤多年的經驗,他之作偽、謀私技法不僅多樣,而且手法極其老到,絕少被人當場抓住把柄,即使事後獲知也大多屬於推測,且難以深入追究。

如此說來,同樣一個趙瑞星,在別人眼裡或許毛病、缺點多多,而在廖志國與黃一平看來,立即便有了變廢為寶的功效。試想,一個遭遇了苗、賈聯手打壓的副部長,一旦鹹魚翻身了,能不睚眥必報嗎?何況,趙瑞星年近退二線,無慾望即無顧慮,本身又是官場治人高手,使用起來能不得心應手?再說,私心雜念重的人,可以提供更多讓人拿捏的把柄,更加便於驅使、調遣,反倒是個契機。至於所謂德才兼備那一套,只能暫且擱置一邊,這也算是因人而異、特事特辦吧。

黃一平沒有做過幹部工作,甚至也沒怎麼像樣管過人,可是對於治人、用人之道卻不陌生。大學四年,他通讀了古今中外歷史,懂得很多歷史上用人、整人的精彩典故。他知道,天下最難用的就是那種完美無缺、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聖人,關鍵是不易駕馭。最好用者,是那種有明顯弱點、毛病的小人,你可以一手拎著他的小瓣子,一手提著督促他的皮鞭子,焉有不乖乖聽話受差遣之理?做領導的一大學問,有時需要用人所長,有時則需要用人所短——不正派或有明顯瑕疵之人,在群眾眼裡是臭狗屎,對領導的忠誠度則特別高;不廉潔的人,為了自己撈點小好處,前提是先幫領導謀取大好處;沒本事的人,雖然難成好事,卻也不會壞領導的大事;不講情義的人,對自己人六親不認,對敵人也下得了狠手。

「非常時期,既要用人所長,也要用人所短,這才是真正的不拘一格嘛。古代有以愚困智的故事,現在我們就是要利用趙瑞星這樣的人,來個以短制短、以毒攻毒。」廖志國的一番解釋,完全道出了最終選擇趙瑞星的真實動機。

其實,那個以愚困智的故事,乃是出自黃一平之口。作為n大歷史系的高材生,黃一平裝了滿肚子的歷史掌故,時常在閒聊時應廖書記要求,隨口說上一兩則小段子,也算是消閒解悶。

所謂以愚困智,說的是北宋有個博學多才的官員名徐鉉,一向恃才傲物。某日,江南官府選派其赴京朝貢。按照當朝規定,此類差事朝廷須選派官員陪同押運。宰相在指派這位陪同官員時,卻遇到了一個麻煩:朝中官員皆因徐鉉學問大,又生怕遭其嘲笑不敢前往。無奈,只得奏請當朝皇帝太祖定奪。太祖當然知道徐鉉其人,馬上下旨索要了一份文盲殿侍官員的名單,並隨意在其中選了一人。朝中文武大臣、包括宰相在內,無不驚訝萬分,心想皇上派此愚昧之輩與徐鉉同行,真正太匪夷所思了。那個文盲殿侍更是稀裡糊塗就領旨去了江南。一路上,徐鉉口若懸河賣弄滿腹才華,不時博得同行者喝彩聲聲,唯獨皇上派來的這位官員始終沉默不語,且表情嚴肅。徐鉉不知內情,也想與之交談,誰知仍然不見反應。如此一路下來,徐鉉的高深學問就像陡然遇到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棉花牆,瞬息之間便被消解得無影無蹤。等到了京城,那徐鉉早就了無一絲傲氣。

選擇趙瑞星當了常務副部長,自然與上述以愚困智搭不上邊,卻正應了廖志國說的以短制短,內中道理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你賈大雄、苗長林之流,不是慣於利用組織人事這個陣地,做些排斥異己、拉幫結派的勾當麼?那好,現在用一個更為擅長此道的專家陪你們玩玩,看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