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光明也是性子直、心眼淺,經不住好酒好菜加好得起了膩的恭維話,不一會兒就喝得面如赤棗,舌頭僵直,眼球如同鮮血裡撈出來一般。
酒一多,嘴就把持不住。黃光明藉著七分酒勁,開始滿嘴跑火車,大吹特吹他的英雄史,如何憑一篇文章把江中某縣委班子半數成員拉下馬啦,怎樣持一管筆搞垮江南某著名藥企啦,等等,直說得口角吐沫如雪。
擔當添酒夾菜任務的曉雨姑娘,也配合得相當到位,在以眼神頻頻送電的同時,還一個勁兒在他面前大賣其嗲。那黃光明說著說著,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先還只是拉著曉雨的一雙玉手不放,堅持要和美女喝個交杯,後來就以手不時觸碰她大腿甚至胸脯,一口一個妹子叫得大家渾身汗毛立正、雞皮疙瘩驚醒。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鄺明達最後又灌了黃光明兩杯,這才示意曉雨攙扶著黃光明進到裡間休息。黃一平等三人則悄悄退出別墅,另找地方看好戲去了。
46
當黃光明在一陣哭泣聲中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五點多。
睜眼一看,卻不是昨天下午登記入住的那家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而是另一處豪華程度不相上下的房間,全套明式紅木傢俱,古典與現代結合的中式裝修風格。再看看自己,躺在一張寬大得有些離譜的紅木床上,脫得一絲不掛,身邊柔軟的絲質薄被裡,竟然還躺著一位同樣赤條條的女孩。女孩用被子一角蒙著臉,哭聲就從被角的縫隙處有氣無力地洩出來。
黃光明一驚,掀開被角一看,是那個叫曉雨的老鄉。慢慢地,昨晚喝酒的一幕終於斷斷續續想起。他心裡叫一聲不好,當即大驚失色,趕緊拉起曉雨,厲聲喝道:「別哭了,快說,怎麼回事?」
曉雨也不示弱,彈簧般跳坐起來,用力一捋頭髮,瞪著黃光明狠聲回應說:「吼什麼吼!你還好意思問,都是你做的好事!」少頃,就把夜裡的景況哭著描述了一番:「昨晚你自己喝多了,我扶你進來休息,幫你泡茶醒酒,剛開始倒還老實,後來酒醒得差不多了,就暴露出色狼的本性。你自己先脫了個精光,後來又把我衣服脫了,強行和我發生了關係,還把我身上弄出好多瘀痕。看看,這都是你做的好事!」說著,曉雨就把胳膊、大腿展示給黃光明看,上邊果然有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同時,曉雨還把床單上那一塊黃中夾帶些許暗紅的斑痕,也一併指給黃光明看了。
黃光明這下徹底傻了,埋頭沉思了片刻,似在努力回憶夜裡的事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無奈,他只好不再多想,而是靠近前去輕摟著曉雨的雙肩,說:「對不起了,妹子,都是我不好。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些是不是他們事先就設計好的一個圈套?」
曉雨猛然掙開黃光明的手,指著他的鼻子,斥責道:「你說什麼呀,誰會這樣無聊!你自己夜裡那樣激動,情緒失控得像一頭野豬,做到高潮時一聲聲喊著心肝寶貝,恨不能把我掐死。哦,這時快活過去了,倒懷疑起是什麼人給你下了圈套。難道你快活也快活了,事成之後想耍賴不成!告訴你,姑奶奶我可是黃花閨女一個,到現在還沒有找物件哩。」
這一吼,黃光明徹底無語了。他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了個透,卻也沒理出個頭緒,或者說即使理出些頭緒,也已經無力改變什麼。他重又抬起頭仔細打量起面前這個女子,但見半臥著的美人面若桃花,膚如凝脂,雙乳渾圓如丘,兩條美腿交叉疊放,萬種風情又皆寫在那一雙含嗔帶怨的美目裡。雖說前後有過三次婚姻,平常在娛樂場所裡也遇見過幾個風月女子,可像眼前這般長相與氣質的女孩確是第一次碰到,圈套也好,偶遇也罷,顧不了那麼許多了。這一想,黃光明立即情緒大好,復又恢復多情神態,試探著靠近上去,一通慢聲細語哄騙,很快逗引得對方息了怒氣。這時,年過半百的老將黃光明忽然忘記了圈套一說,竟然緊摟著美人再度披掛上陣。期間,曉雨姑娘似乎並不投入,神情也不專注,而是不時抬頭盯住床頭那幅外國油畫,黃光明只當是姑娘羞澀,顧自埋頭苦幹獨立作戰。他哪裡知道,那幅畫上,赤裸少女左邊乳峰處,隱有一隻針尖大小的孔洞,裡邊埋著的攝像頭,號稱是當今世界頂尖諜戰工具哩。
早晨七點,黃一平、於海東、鄺明達齊齊進來,陪同黃大記者吃早飯。這時,黃光明與曉雨也已經雙雙穿戴、洗漱完畢。
較之昨天的晚飯,早飯就吃得輕鬆、愉快多了。依舊是在別墅外間的餐廳,仍然是四人一席,安徽姑娘曉雨不再是專職服務員,而是緊挨著黃光明,加入了陪客的行列。點心很豐盛,中式與西式兼備,還專門上了從前皖北山區人家常年作為主食的煮紅薯、玉米糝兒稀飯。
「黃主編酒量太大了,昨晚把我們大家都灌醉了,今天早晨差點起不來哩。」黃一平邊吃邊使勁揉太陽穴。
「不知道黃兄夜裡睡得可好?有沒有好夢相伴?」於海東也適時調侃。
鄺明達則盯緊了曉雨,說:「如果黃主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唯你是問,直接打發你回老家吃紅薯。」說著,還用手指狠狠敲了敲桌面。
黃光明只是笑笑,卻不敢隨便搭腔。不管是否事先設好的圈套,看來都陷進來了,他只是希望早點脫身,別陷在此處惹下太大麻煩。
黃光明一邊吃著喝著,一邊就說起這次來陽城的採訪計劃。他解釋說:「這次鳳凰小區的事,主要是有幾個住戶不斷給報社打電話,不來看看對群眾不好交代,現在不是強調以人為本、執政為民嘛。」
黃一平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為民請命是你們新聞工作者的神聖職責。」
「不過,事情可能不像群眾反映的那樣嚴重,鳳凰小區的開發商手續是齊全的,建房也是嚴格按照規定。你要有空,還是到局裡查查有關材料?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管資料的人在不在?」於海東征求黃光明的意見。
黃光明一聽,當然明白什麼意思,馬上說:「算了,你們的話我還能不信?正好剛剛接到電話,下午單位還有個重要會議,吃了早飯我就回去了。」
黃一平立即表示驚訝,說:「這麼急?本來還想請你看看陽城的幾個景點,另外市裡有關領導也想安排請你吃個飯。」
於海東也說:「是啊,就這麼匆匆來回,讓你白跑一趟了。」
黃光明笑了笑,道:「其實我這一趟也不算白跑,畢竟還認識了你們幾位朋友嘛,特別是曉雨妹子這個小老鄉,更是終身難忘。」
不一會兒,早飯也吃得差不多了,鄺明達差人從五星級酒店將黃光明的行李拿了過來,另外又給他準備了好多菸酒,還有兩萬元現金,同時派了專車把他直接送到省城。
黃光明看著面前一堆東西,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最後想想終究還是拿了。黃一平幾個人見狀,又是會意一笑,目光裡難掩鄙夷之色。
臨別的時候,黃一平拉著黃光明的手,微笑著語帶雙關說:「鳳凰小區的事就算託付給老兄了,不僅《城市早報》確保無事,就是其他什麼報紙電臺,也請一併關照。另外,上訪群眾那邊,也勞老兄多費心解釋,畢竟他們是相信你黃大主編的。我們來個約定,今後但凡陽城這邊的事,只要事關我們幾個老弟,也都要拜託到底哩。」
於海東附和說:「黃主編神通廣大,可不要怕我們找你麻煩喲。」
「沒關係,怕麻煩了就讓曉雨妹子好好修理他。」鄺明達說罷,竟然朝黃光明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黃光明並不一一接腔,只是顯得很匆促的樣子,與幾個人一一握手告別,鑽進轎車很快絕塵而去。
「去他媽的合作雙贏!」
「去他奶奶的請君上轎!」
「去他大爺的泰山壓頂!」
三個人一聲接一聲地歡呼,然後擁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只有一旁的曉雨,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失落。
47
送走了瘟神一樣的黃光明,幾乎一夜未曾閤眼的黃一平,感覺累得快要癱了。可內心裡勝利的喜悅,還是驅使他直接走進了辦公室,在第一時間把喜訊彙報給馮市長。至於其中的細節,按照他和鄺明達、於海東三人商量的結果,決定還是不告訴馮市長。畢竟,這件事的結局雖然圓滿,過程卻似乎有點不擇手段,知道其中細節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前途無量的馮市長。至於那個曉雨姑娘,過去曾經是鄺明達的一個小蜜,後來一直是明達公司解決疑難問題的一把利劍,這次讓她出面應付黃光明,前因後果交代了不準過問,事成之後五萬元現金立即打到工資卡上,也算是她和公司互惠互利各得其所。
看得出來,馮開嶺對這件事情的順利解決,表現得相當興奮。在聽黃一平介紹情況的時候,起初馮市長的眉頭還緊鎖著,右腮幫上的肌肉也僵硬著,可是,隨著黃一平說到那個黃光明如何趾高氣揚而來,又怎樣落荒而逃滾蛋的時候,馮市長髮出了爽朗而持久的開懷大笑,眉結與咀嚼肌也隨之放鬆。笑過之後,馮市長的目光在黃一平臉上停留了好久,那眼神,有嘉許與讚揚,也有上下級乃至兄弟、朋友之間的欣賞,甚至還有某種重新認識、衡量一個人的驚喜。跟隨馮市長這麼些年,黃一平最享受最幸福的時刻,便是像這樣沐浴著領導溫情與關愛的目光。這說明,自己在馮市長心中的分量又重了一些,距離期望中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可是,接下來的幾天裡,馮開嶺的臉色仍然很不好,夜裡老做些荒唐、恐懼的噩夢,諸如被追至懸崖、失足落水甚至掉進糞池之類。更主要的是,馮市長右眼皮依舊跳得厲害,有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跳得自己似乎都能聽見聲響。
這期間,據說省委組織部依據上次民主測評與推薦的情況,對陽城市的班子配備向省委主要領導做了一次彙報。黃一平心想,一定是馮市長從省委組織部年處長那兒獲悉了情況,也許是有些不太利好的訊息。
「感覺仍然很差,兆頭似乎不太妙。」每當眼皮跳得厲害,或者夜裡剛剛做個噩夢,馮開嶺就會這樣在黃一平面前抱怨。
看著馮市長焦慮得厲害,整天眉頭擰成一團疙瘩,右腮那塊肌肉令人揪心地抖動著,黃一平心裡也就七上八下。其實,他知道,馮市長的這些症狀完全是因為內心憂慮不安,進而導致睡眠不足、心情焦躁、神經緊張。至於夜裡那些稀奇古怪的夢,正是日有所思的正常反映。可是,作為秘書,貼身跟隨領導左右,自己情緒上的喜怒哀樂,乃至生理器官上的每一根毛細血管,無不和領導緊密相連,產生同步的連鎖反應。正如牙齒髮炎了,嘴唇必定跟著腫痛,或者,嘴唇化膿出血了,牙齦疼痛便在所難免。因此,馮市長不舒暢,黃一平也就跟著揪心難受。想方設法解開馮市長的心結,成了黃一平的當務之急。
情急之中,黃一平想起一招,卻又不便對馮市長直說。於是,那天利用閒聊的機會,黃一平試探著對馮市長說:「昨天我在網上瀏覽一家以測字相命聞名的網站,按照上邊的要求試了一下,居然還很有幾分相像哩。」
馮市長眉頭一鬆,哦了一聲,目光似在鼓勵黃一平繼續說下去。
黃一平乾脆坐到電腦前,開啟那個東南亞某國的網站,按照要求輸入了自己的姓名、屬相、生日、出生時辰等幾個要素,電腦上馬上顯示,此人命裡註定出生在貧困之家,兄弟姐妹眾多,適宜經商,配偶比自己年少,有一兒一女,一生將會遇到三個情人,等等。
馮開嶺自然知道黃一平的個人情況,一看那上邊的內容,馬上搖頭說:「這個有些胡鬧,好像不太靠譜兒。明明你只有一個女兒,也沒聽說你有什麼情人,還有什麼適宜經商,完全是不相干嘛。」
黃一平只好牽強附會地作了一番解釋:「命中註定與現實情況會有不同,譬如說我適宜經商,但未必一定經商;說我有一兒一女,也許是確有其事,因為小萌之後,汪若虹又懷孕過一次,做了人工流產。至於什麼情人,那倒真是胡說。」
不信歸不信,馮開嶺還是報了自己的個人資訊,讓黃一平幫他在網上測算了一回,結果也在似與不似之間,大多說得有些牽強附會。這樣一來,馮開嶺更加不信了。
「其實測字、相面、算卦這一套,在日本、韓國和東南亞好多國家非常盛行,據說還有大學專門開設此種課程。」黃一平說。
「是啊,人家是當作學問、科學來研究,不像我們這兒歸在迷信一類。只是在那些國家,水平優劣也是有很大差別。」馮市長感嘆道。
趁著馮市長情緒不錯,黃一平話題一轉,說:「我老家陽北縣有個三十多歲的瞎子,人稱小先生,在當地算命測字堪稱一絕,生意好得需要掛號排隊通關係,甚至帶動了周圍很多配套服務。」
馮市長點頭道:「我聽說過,據說不少領導、企業家也經常悄悄找他,蠻有名氣咧。」
黃一平說:「正好我最近要回去看看父母,要不順便找他試試?」
馮市長一笑道:「你有興趣,不妨一試,權當遊戲罷了。」
黃一平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早知馮市長如此開明,剛才何必繞這麼大個圈子。
當晚,黃一平便借了鄺明達一輛車,親自駕駛,星夜趕往陽北。
48
託了陽北警方的一位朋友,黃一平找到當地派出所管片民警,連夜來到家住城郊的小先生家。
小先生家果然排場很大,把見過些世面的黃一平還是嚇了一跳。一溜三座樓房,全是歐式風格,即使夜色裡也能看出建築考究、裝潢精美。民警介紹說,三座房子分屬瞎子本人、父母、妹妹三家,左邊妹妹家負責發號排隊,右邊父母家是解難釋疑、除兇化吉的佛堂道場,中間是瞎子算命的場所。三座房子的二至四層,以及周圍鄰居的眾多人家,都闢出房間用作客房、飯店、銷售部,全部服務於瞎子算命這一主業。據說,前來算命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其中不少是江南、上海以及鄰省浙江的達官巨賈或明星大腕。按照明碼標價,瞎子本人每算一個命平均二百元,如果日均算二十人左右,粗粗估算下來,僅這一項收入每年就達到兩百萬元之巨。如果遇到命運中有坎坷、波折的人,就得在瞎子父母那兒購買祭神、謝仙的消災用品。區區一隻小掛件,說是從香港或東南亞某國批發過來,專門請高僧大師級人物開過光,價格少則數百,多則數千上萬元,這方面收入更是大得驚人。還有,隨著瞎子名氣越來越大,前來算命者可謂蜂擁而至,有的甚至托熟人走後門,因此就出現了掛號排隊的泱泱景觀,掌控排序大權的瞎子妹妹常常就幹起插隊賣號的勾當,加塞一次是上百元,藉此又發足橫財。
「那當地政府部門,包括你們這些穿警服的公安,怎麼不管?」黃一平悄悄問。
民警馬上樂了:「連您這麼大的領導都親自來了,我們能管、敢管嗎?」
對測字看相一類,學政治的黃一平早先並不相信。在他看來,不論是披著易經八卦之類的外衣,還是打著儒道傳人、太白後裔的旗號,包括民間那些裝神弄鬼的巫婆神漢、故弄玄虛的算命瞎子,但凡號稱能測算別人命運者,統統都是胡扯。人之出世,本是一件科學性、偶然性極強的事。試想,一個男人身體內有數以萬億計的精子,一個女人一生中也會孕育無數卵子,生命的創造完全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男女之間的結合,無論明媒正娶的婚姻中人,還是偷情苟合的婚外之戀,也不管是充分醞釀預有準備,還是一時性起激情所致,都是人為因素多多,隨機性很強,怎麼就能肯定地說,早在生命形成之前,一切都已經由老天先行決定了?還有,對多數人而言,出身偏僻山區、貧窮農村本就註定了一生勞碌艱辛,而出身城市寶貴之家,怎麼說命運都差不到哪裡去。既然生在那裡了,縱使你運氣再好,自己撲騰得再厲害,也還是無法改變很多,或者說終究得到改變的也只能是極少數人。再說,一個人的過去、當今、未來,完全是一根難以把握與確定的曲線,很多有意或無意、人為或天然的因素,都可能瞬間決定或改變其走向,又豈能掐著指頭提前推算出來?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黃一平始終堅持他在大學課堂裡學到的馬列主義唯物史觀,保持著無神論者的立場。
可是,十年前的一次偶遇,令他有些動搖。
那陣子,黃一平剛由陽城五中借調到教育局,在教研室幫助編寫教材。一次隨局長出差西安,參觀兵馬俑出來,局長等人內急找衛生間去了,他一個人蹲在路邊休息。這時,一個道士裝扮者上來,非要幫他看相測字,死纏爛打就是趕不走,並且號稱看不準分文不取。看那道士言談舉止,也不是一般的地痞無賴,黃一平就依了。那人對他面容、手相左觀右察一番,先是把他的家庭景況、性情脾氣說了七不離八,接著話鋒一轉說:「你這人生著師爺相,天生做幕僚的料,一看就是個領導秘書。」豈知,心高氣傲的黃一平此前對秘書向無好感,覺得什麼幕僚師爺之類不過是些蠅營狗苟之徒,電影電視裡總是充當出餿主意、使壞心眼的訟棍角色,即便當今的那些領導秘書,也多是一副為虎作倀、吹拍逢迎嘴臉,沒有幾個正大光明形象。於是,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把道士好一番奚落,說:「就你這眼力,居然也想吃這碗智慧飯?」道士搖頭訕訕而退,但嘴角那一抹笑卻是含意明確——不信走著瞧。令人不得不服的是,回到陽城沒幾天,市府就來教育局挑秘書,全域性那麼多人恰恰就選中了自己。而且,在秘書崗位上幹了不多久,黃一平竟然無比熱愛上了這個職業,感覺過去的幕僚、師爺也好,如今的領導秘書也罷,憑的是一肚子文化,靠的是一腦門智慧,不僅前途光明,而且頗具成就感。由此,黃一平開始相信命運一說,每到外地出差,總要探詢當地有無測字、算卦、看相高手,也喜歡與這類人討論職業、前途之類。倒也奇怪,遇到過無數相命先生,但凡猜他職業,十之七八要往秘書裡靠。這樣的情況多了,黃一平又有些感覺彆扭,心想難不成老子就天生是個秘書命?不便和那些算命打卦的較勁,就回家諮詢妻子。汪若虹眼皮抬也不抬,說:「這種算命先生說起來神乎其神,其實也不過是察言觀色、拿話套話,看你模樣聽你語氣可不就是一副秘書相。」黃一平聽了,顧自對著鏡子照半天,也沒瞧出個所以然,只在心裡罵一句:放屁!
黃一平被瞎子家人領到樓上一間密室裡,包括民警在內的閒雜人等統統退出。
那瞎子坐在一隻紅木龍椅上,金黃座墊,一身唐裝,手捧一隻年代古老的水菸袋,一邊咕嘟咕嘟吞雲吐霧,一邊招呼黃一平先喝點茶吃些水果,讓他休息一下。據剛才領黃一平上樓的瞎子家人介紹,瞎子算命也有規矩,每天接待多少人、算多少個命其實有一個大約定數,不是別的什麼原因,主要是坐久了、算多了也會感覺疲勞,難免出現思維混亂、張冠李戴的現象。黃一平細細打量面前的這位小先生,但見其人身材矮小,鬼頭鬼腦,形容相當猥瑣,若是放在從前,多是背把二胡流浪四方,賣唱兼算命,走到哪算到哪,風餐露宿吃辛受苦。可眼下因其聲名遠揚,居然一身華麗衣裝,坐在家裡輕鬆掙大錢,倘遇達官貴人專程請了上門,代價不俗自不待言,據說還非寶馬、賓士之類豪華轎車不坐,檔次低於奧迪就會找出種種藉故拒絕出行。而且,這個瞎子還有一特異功能,只要遠遠一聽汽車行駛的聲音,大致就能判斷是何種檔次轎車,有時居然連牌子、車型都說得七不離八。
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黃一平這次請來管區民警,算是找對了人。瞎子一聽民警聲音,竟然彈簧般從龍椅上躍起,口裡連稱主任,態度謙恭有加,與傳說中的神奇形象判若兩人。事後黃一平才知道,這瞎子當年還沒什麼名氣時,雖說也有人上門算命,可畢竟道行不深、名氣有限,加上年輕氣盛、嘴風不嚴,每每把話說滿以求語出驚人,渾不似如今話說半句、欲說還休,因此導致有些命相不好的事主尋死自殺、家破人亡。那年頭,封建迷信還是社會公敵,為專政機關所不容,瞎子先後數次被公安機關傳喚處理,最厲害的一次差點判刑吃官司,因此對公安民警、特別是當地派出所最為敬畏。
少頃,瞎子煙抽好,茶喝足,正衣端坐,開始進入工作狀態。黃一平也不多言,上來只報馮市長個人生辰八字、妻兒年歲等等,瞎子並不多問,只是手指頻頻捻動,嘴裡喃喃唸叨一番,如是者三,這才很慎重地連連搖頭說:「不妙,不妙,此人原本官運通達,時下也有再上升一步的機會,可是遇到一道很難跨過的坎,怕是不妙。」
黃一平一聽急了,忙問:「是怎樣的坎?」
瞎子說:「通常官員不外乎權、錢、色三樣,這位先生最為關鍵卻是小人算計。」
黃一平又問:「有解嗎?」
「解倒是有。」瞎子欲說,卻又止了。
這時,驚慌失措的黃一平好像忽然醒悟,急忙從包裡掏出一隻盒子,遞到瞎子手上。
瞎子本能一推,道:「派出所主任帶來的客人,哪能要你的東西呢?」嘴上說著,卻又接過盒子。
別看那瞎子眼睛不好,手卻無比靈巧。只見他輕鬆開啟盒子,手摸、鼻嗅、指擊一通後,很肯定地說:「是上好的一塊和田玉,比黃金貴哩,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黃一平驚訝之餘,馬上說:「應該的,應該的,放心吧,我不會告訴那個民警。」
瞎子收好玉,重新坐正,又是一番掐指唸叨,這才話入主題:「祛此小人暗算,無外乎上依貴人,下賴死黨,恐怕還要用些捨車保帥的辦法。」
黃一平細一思量,馬上聯想到剛剛過去的黃光明事件。於是又問:「先生說的這道坎,是過去了還是沒有過去?」
「還沒過去。剛剛過去的只是小溝小坎。」瞎子語氣非常肯定。
黃一平心裡頓時就有些亂。他無暇細細品味瞎子的話,又生怕口袋裡的錄音筆效果不佳,就掏出本子,讓小先生將剛才的話再詳說一遍,且原封不動把所有對話全部記錄在案。當然,黃一平自己還無法預知,瞎子此時竟一語成讖,自己未來命運已在其中——這是後話。
臨了,瞎子也不敢亂用妖術,只給黃一平一塊玉珮、一包香灰、幾張黃表紙,吩咐說:「玉珮最好常年戴於頸上,也可逢陰曆五、十佩戴;香灰於下月農曆十五清晨起分三天沖水服下即可;黃表紙用在冬至祭祖時一併燒化。」
黃一平不敢怠慢,又一一記錄下來。
事畢離開時,瞎子親自送至樓下,並悄悄塞給陪同民警兩條軟包中華煙。民警笑笑,當著黃一平面稍作推辭,說:「總是客氣,不要又顯得警民關係緊張。」
黃一平心想,你這警民關係也太融洽了吧。
連夜回到市裡,馮市長居然沒睡。黃一平趕到馮宅,讓馮市長當場聽了錄音,看了筆記,又把當時場景、氣氛等環境背景加以詳細描述,尤其對瞎子的語氣、神態作了一番繪聲繪色的重現,令馮市長臉色終於慢慢放鬆轉晴。
很顯然,馮開嶺對黃一平此行非常滿意,甚至夾雜了些許感激。
當黃一平轉述瞎子收下那塊玉的種種細節時,馮市長笑得很開心。他說:「上帝在對一個人關閉一扇門的時候,一定會同時為他開啟另外一扇窗。瞎子眼睛不靈,嗅覺、觸覺就特別靈敏,甚至身體周圍的氣場也比常人奇特。再說,算命這事本來就應當十分虔誠,沒有不給錢物的道理。」
其實,黃一平有數,馮市長的那塊和田玉,是於海東前年新疆之行花了大代價買來的,現在用來換取對未來命運的預測,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看著馮市長小心翼翼地把從瞎子那裡帶回的東西收藏起來,黃一平懸著很多天的一顆心,終於又咚的一聲落回原處。這一夜,馮市長該睡個好覺了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