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把文章帶回去,再按照老師的意見修改一下?」黃一平徵詢老師意見,同時悄悄把一隻信封塞到稿紙底下。其實,那個信封原本是黃一平、鄺明達手裡的一支預備隊,用來相機行事。可是,方教授這一通知心貼肺的點撥,已經讓黃一平如痴如醉,也令鄺明達興奮不已。兩人交換一下目光,黃一平就毫不猶豫掏出信封。
方教授趕緊把信封抽出來,下意識地掂了掂,復又還給黃一平,說:「這個就不必了,棋子、扇面一類屬於玩物,不存在賄與不賄的問題,鈔票就不同了,拿不上桌面,也俗了。」
黃一平一時就難住了,不知老師是掂著信封太薄,感覺嫌少,還是出於謹慎自律或考慮師生關係,真的不收。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意思,不過區區一萬歐元,給你以後出國時買點小東西,就算我們兩個在您這兒的聽課費吧。」坐在一旁的鄺明達倒是見多識廣,頗多機智,馬上笑著插言,並示意黃一平再把信封塞回到教授手裡。
教授眼裡有亮光一閃,愣了片刻,果斷接過信封,笑說:「恭敬不如從命。既然是學生孝敬老師,不收恐怕不合情理。呵呵,還是一平懂事,凡事考慮得仔細。」
聞聲而來的方夫人,眼睛早就笑得眯成一條絲線,用肉嘟嘟的手在黃一平肩上拍了又拍,說:「那還用說嘛,這麼多學生裡數一平最懂事,以後要經常來啊。」
方教授看了一眼夫人手上的信封,沉吟一下,說:「算了,這篇文章你放下不用管了,讓我那幾個研究生代勞吧,反正他們也是閒著。」
黃一平頓覺「咚」的一聲,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接下來,方教授主動問起文章發表方面的事宜。《理論前沿》是省委機關刊物,在全省的權威無人能敵,楊副秘書長已經同意下期掛帥,方教授自然是滿意的。可是,方教授不滿意的是,黃一平與馮開嶺他們僅僅只是希望文章發表一下,就算大功告成萬事大吉了。
「no!no!no!」方教授居然使用起他不熟悉的英語。那怪異的發音與表情,黃一平在家和女兒小萌遊戲時也經常會玩到。
「這篇文章要想讓龔書記看到,引起他足夠的重視,那很簡單。發表後,我只要給龔書記打個電話、遞張便條,或者乾脆帶著刊物上他辦公室跑一趟就行了。可是,僅僅做到這些,就太可惜了這篇文章。為什麼不讓文章發揮更大作用,產生更大的反響呢?」講著講著,方教授似乎有些生氣了。其實,黃一平知道,這是老師激動的表現,而激動過後往往會有更精彩的發揮。
「我想,憑這篇文章的水平和影響,應該可以組織一批專家、學者,召開一個專題研討會,組織一批有質量的評論稿件,再在雜誌上發表一下。同時,還可以利用報紙、電視這些新聞傳媒炒一炒嘛。市長改選,社會輿論也很重要,在群眾中知名度高了,代表們才會投你們馮市長的票呀。要知道,我可是省人大常委,這方面並不外行喲。」方教授說著,還頑皮地朝黃一平、鄺明達眨了眨眼。
「如果召開一個專題研討會,時間是否來得及?會很麻煩嗎?」畢竟是臨時動議,黃一平心裡沒有底碼。
「時間不是問題,一點也不麻煩。可以由我們n大哲學系和省社科院哲學所聯辦,你們陽城方面實際出面組織,或者你們乾脆只出錢不出面,一切由我們哲學系來幫你們操辦。可能的話,儘量請龔書記到個場,如果不能出場,以他的名義出一份書面發言或賀信之類的應該問題不大。」方教授滿有把握。
「真的?」教授一言既出,就連不太懂得文章事的鄺明達也驚喜萬分了。
「那還會錯!我方某人說話辦事向來如同下棋,落子生根,半步也不悔的,一平你可以作證,是不是?」方教授情緒大好,不僅沒計較鄺明達的唐突,而且還和學生開起玩笑。
「當然!當然!」黃一平一聽,激動得不行,握著方教授的手都有些抖動。他想,果真能做到這個地步,花出去的那些錢真是物超所值了,這也加重了自己在馮市長心目中的砝碼,對於將來的提拔使用更有了說話的分量,甚至多了討價還價的餘地。
剛才老師說到下棋,倒真是可惜了。今生今世,師生間恐怕再無對弈的機會了。問題不在時間,而在乎心境。
27
離開n大學,已經接近傍晚。
按照預先約定,黃一平和鄺明達還要趕到省委楊副秘書長家,敲定稿子刊登的具體事宜。
鄺明達親自操縱著他那輛新款悍馬,在省城的大街小巷裡穿行。看得出,他對去往省委宿舍的路況相當熟悉。
要說與楊副秘書長的熟悉程度,鄺明達確實遠在黃一平之上。當年馮開嶺在省裡工作期間,鄺明達每逢來省城辦事,總要抽空看望,有時也會專程前來,每來必定會選一家有特色的館子,給孤身獨居在省城的馮開嶺打打牙祭。只要遇到這樣的飯局,馮開嶺又必定會邀上週圍同事一道享受,而楊副秘書長十之八九在場。幾次下來,鄺明達與楊副秘書長也就相當熟絡了。馮開嶺回到陽城這幾年,逢年過節照例會到省裡拜訪一些領導舊友,有時自己沒空或跑不過來,就讓黃一平、鄺明達代勞,楊副秘書長這裡自然非鄺明達莫屬。鄺明達因此吹噓:「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上樓時,鄺明達在前,左手拎一隻小巧的草筐,右手提著他那從不離身的名牌公文包,遠遠看去顯得非常滑稽。可別小看了那隻支支稜稜的草筐,裡面裝著一些外觀粗糙的陽城土產,玄機卻在一隻信封裡,是厚厚五疊人民幣現金。
剛才在汽車裡,黃一平看著鄺明達將信封隨意塞進草筐,不無擔憂地問:「你這樣放,人家萬一發現不了,隨手轉送別人或者扔了,豈不冤枉?」
鄺明達忍不住哈哈一笑,說:「看來你沒怎麼給人送過大額現金。你想想,人家楊副秘書長住在省委宿舍,人來人往,給他這樣級別的領導送禮,就得考慮個隱蔽可靠。有這樣粗糙的草筐做掩護,就是省委書記看見了也不必遮掩。可是,收受禮物的人卻又明白,越是外觀粗糙的包裝,越是有內涵,人家怎會輕易處置!這些人,精著吶!」
黃一平聽了,自然服氣。再說,鄺明達是這裡的常客,帶給楊副秘書長的禮物,又是鄺明達全權做主,他不過是隨從而已。於是,他就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跟著上了樓。
按理說,像給楊副秘書長這樣的領導送禮,講究單獨行動、詭秘保密,儘量避免成雙結對。這樣,萬一將來事發,也是以一對一、死無對證。可是,黃一平送禮,卻又最不希望獨來獨往。十年前,他剛當秘書不久,市委那邊有個秘書,也是經常幫領導送禮,受到領導絕對信任。後來領導因受賄行賄事發,紀檢、檢察機關在辦案時查明,通過該秘書之手送出或收受的錢物,不少被半途截流、侵吞。結果,大家不齒於那個秘書的偷雞摸狗,更甚於痛恨那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貪官。因為有了這個前車之鑑,黃一平代表馮市長出面送禮時,就特別小心,還給自己規定了一個原則:一般物品還罷,現金、購物卡、首飾之類的貴重物件,一般不單獨經手,哪怕拉上司機老關也儘量留下旁證;有時實在不能有旁人在場,就千方百計讓收受人務必給馮市長回個電話,以示東西送到。好在平時由他出面送出的禮物,多是粗大、價廉之物,不易令人生瓜田李下之嫌。這次給方教授送的那些東西,都是體積不大、價值不菲的藏品或首飾,甚至還有外幣現鈔,黃一平就堅持拉上鄺明達一起出場,以見證禮物送到,免生貪汙之嫌。眼下輪到這楊副秘書長,卻又有些不同。作為省委機關的一級要員,給他送禮自然不可大張旗鼓,第三者在場更是深為避諱,黃一平理當迴避才是。然而,此行既是專為馮市長稿子而來,黃一平就非要出面不可,因此,鄺明達只好特意預備了這隻草筐,算是施了個小小的障眼法,既為欺人,也是自欺。
門鈴響了幾下,楊副秘書長聞聲把門開啟,笑眯眯迎在門口。握手問好,倒水泡茶,雖是一副氣定神閒、不卑不亢的官樣做派,卻也顯得比一般官員親切隨和許多。
楊副秘書長家是躍式錯層,足有兩百平米。在路上,鄺明達就介紹說:「別看楊副秘書長在省裡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領導,可是由於待在省委機關時間長了,各種關係、門路非常廣,因而實惠得很,逢年過節代表馮市長來看望,總會遇到很多送禮者,全省各地的都有。等會兒你到他家裡一看就知道了。」
黃一平稍作觀察,感覺此言果然不虛。
坐下來當然先談稿子。
黃一平掏出列印好的稿件,把題目、主題思想、幾個小標題一一報了,又把方教授講的修改、完善方案仔細說了。楊副秘書長一聽,頻頻點頭道:「嗯,不錯!這個方教授果然是名教授,不枉省委請了他做首席理論顧問,更不枉龔書記對他青睞有加。他的這些意見,多麼關鍵,多麼要害!文章人人會寫,巧妙各有不同,別看方教授這幾點小小點撥,可都是四兩撥千斤。按照他的思路修改下來,你們馮市長這篇文章效果會更上一個臺階,我們這期雜誌也會跟著上一個檔次哩。」
聽著楊副秘書長的讚美之詞,黃一平徹底放心了。本來,黃一平很擔心,按照中國文人相輕的傳統,楊副秘書長作為《理論前沿》的主編,未必會認同一個大學教授的意見。沒想到,在這兩個人身上,竟出現了文人相重的奇蹟。當然,一介陽城市府的小秘書黃一平哪裡知道,這個楊副秘書長與方教授原本是復旦大學的同班同學,彼此有數十年密切交往。兩位同學利用這種不公開的特殊關係,憑藉《理論前沿》這個平臺,相互造勢,彼此恭維,經常搞些利益共享、雙惠雙贏的合作,既撈得大量的好處,又不易為外人覺察。
話說到這個份上,受到楊副秘書長情緒感染,黃一平一激動,就把方教授關於組織作品研討會的建議說了。不過,說過之後他還是有些後悔。按照黃一平一向的為人行事風格,凡是未經請示馮市長並得到同意的事情,一般不會輕易出口。今天方教授的這個建議,他還沒來得及向馮市長彙報。
楊副秘書長聽了,也沒馬上表態,而是斂起笑容,沉思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道:「這個主意倒是不錯。搞個作品研討會,利用報紙、電視等新聞媒體的力量,廣泛炒作一下,肯定會產生更大的影響。可是——」
又是一個可是!黃一平知道,方教授說可是往往有賣關子的成分,甚至成為了口頭禪,而楊副秘書長則似乎沒有這個習慣。
楊副秘書長正待把話說下去,忽然身子一繃,原本輕鬆的表情也瞬間收緊,嘴張在那裡卻沒了聲音。這時,外邊有鑰匙開門的聲音。
28
原來是楊夫人回來了。
黃一平以前在陽城見過這位夫人,馬上跟在鄺明達後邊叫了大姐。
進得門來,看到兩個客人,剛才還氣喘吁吁一臉怒氣的楊夫人,馬上轉怨怒為驚喜,顧不上坐下歇息,又是添茶水,又是拿飲料,又是削水果,忙得一身肥肉波翻浪湧。
「哎呀,原來是鄺總來了,我說怎麼剛才出去時聽到喜鵲叫哩。」楊夫人先是滿臉笑意和鄺明達打招呼,接著轉身臉一沉吩咐丈夫:「趕緊準備晚飯去,今晚我要留鄺總吃飯。」
楊副秘書長訕訕進到裡間打電話去了。看得出來,像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員一樣,這位省委堂堂的副秘書長,也是個懼內的妻管炎。
坐在一旁的黃一平,看著楊夫人像變戲法兒似的轉換表情,感覺非常有趣。
「大姐剛才哪裡忙呢?」鄺明達問。
「還忙哩,忙出一肚子氣來了,正好要找你評理哩。」楊夫人氣呼呼地說。
原來,楊家有個兒子,已經到了結婚年齡,最近在附近一個小區買了套房子,正在洽談裝修的事。剛才夫人出去,就是約了兒子和未來兒媳,一起到裝修公司簽訂合同。結果,合同沒簽成,母親和兒子卻因為意見相左,在裝修公司當場發生了口角,氣得大家各自奔了東西。
「本來買了房子裝修結婚是個開心事,可他們小兩口就是不聽我的話,什麼東西都要自己做主,卻又拿不出一分錢來,全是啃我們這些老骨頭。鄺總你也知道的,我們家老楊人老實,一輩子做的只是這種有職無權的官兒,哪裡像你們馮市長那樣的實權派,更加不能和你們做老闆的比。再加上,我們老家都在農村,還有幾個老人要養,手上這幾個小錢,要用的地方多著哪。」說著,楊夫人眼眶竟紅了,不一會兒,大滴大滴的淚珠說下來就下來了。
「大姐,不要緊,何必為這事生氣呢?」鄺明達一邊給楊夫人遞面紙,一邊安慰她:「不就是裝修套把房子這點小事嘛,包在我身上了。最近我們公司在省城的辦事處也要重新裝修,正好有個工程隊準備進場,我讓他們幫你一起搞一下算了。」
「真的?」夫人眼淚掛在臉上,就笑了。
「當然啦,小事一樁。」鄺明達一副大包大攬的架勢。
「能不能連裝修帶買材料一起做了呢?你是知道的,我們家沒有一個懂買那些東西,進了市場保準要挨宰上當。」楊夫人得寸進尺。
「這些你們全不要操心了,包工包料,一包到底!」鄺明達自然順話接話,打了包票。
「那太好了!」楊夫人這下笑得更歡了。看那樣子,真恨不得當場要親鄺明達一口。
這時,楊副秘書長過來向夫人報告:「飯店定好了,就在兒子新房小區的旁邊。」
楊夫人一看還有些時間,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拉著鄺明達說:「走,反正離吃飯還有點時間,正好一邊往飯店去,順道看一下房子,也算是認認門。」
出門上了車,也就十分鐘路程,一行四人就到了楊家兒子的婚房。房子是在省城一處最大的高檔小區,電視、報紙廣告做得連篇累牘,就連陽城也是婦孺皆知。楊秘書長兒子及未婚兒媳,已經接到母親電話,等候在那裡。新房是一處小高層,面積大約一百八十平方,按照時下一萬五左右的房價,怎麼說也得兩百幾十萬。剛才還哭窮哭得聲淚俱下的楊夫人,進了豪宅卻再不見那副怨懟、落魄神情,而是一個勁讓兒子、兒媳向鄺明達提出裝修要求,那神情那口吻,完全是好不容易逮住一個冤大頭,千萬別讓他跑了。
那一對準新人本身就不是吃素的,聽了母親一番暗示,自然也馬上心領神會,一口一個鄺叔叔,專門往最高規格處提要求。
看到夫人、兒子、兒媳和鄺明達相談甚歡,楊副秘書長則和黃一平避讓一隅,閒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完全像個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看過房子,談定裝修的事,一行人這才進到小區附近的飯店。
上了酒桌,還沒等冷菜上好,楊夫人就迫不及待向鄺明達敬酒。鄺明達趕緊說:「對不起大姐,我要開車,酒就不能喝了。」
夫人一聽,馬上眼睛一瞪,又朝黃一平瞄一眼,說:「那哪行!你不是帶了專門的駕駛員?」
鄺明達馬上樂了。
楊副秘書長一聽,趕緊介紹:「他不是駕駛員,是馮開嶺同志的秘書小黃。」
黃一平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忙把話題岔開:「大姐,沒關係,鄺總喝酒,晚上的車我來開。」
黃一平這個口子一開,可就苦了鄺明達。那個楊夫人原來竟是一斤以上的白酒量,同時又不停鼓動丈夫、兒子、兒媳輪流上陣,直把個鄺明達喝得連連舉手喊停。
不過,酒也不是白喝的,酒杯起落之間,關於裝修的工期、具體用料等等,又達成了更進一步的共識,楊夫人甚至把水龍頭、抽水馬桶、電器開關之類的細節都一一確定,可謂事無鉅細一網打盡。席間,楊副秘書長看著夫人提出的要求太過出格了,制止說:「人家小鄺公司裡那麼多大事,不要再用這種小事煩人家了。你這樣做影響也不好嘛。」
夫人聞言,酒杯往桌子上用力一墩,杏目怒向道:「大事小事你又不會管,我不麻煩小鄺還能麻煩誰?這是我和小鄺之間的事,與你那個影響有什麼屁關係!再說,裝修好了照價給錢就是了。」
丈夫臉上馬上紅一陣白一陣,再無下言。
鄺明達只好趕緊宣告:「秘書長,這事你真的不用操心。這點小事,對我一個大企業來說太小意思了。孩子的房子交給我,這是大姐看得起我,至於錢不錢的,家裡人還說這種話就見外了,既不用大姐費心,也不會讓秘書長犯錯誤。」
一席話,說得滿桌一片笑聲。
酒席結束前,鄺明達悄悄遞給黃一平一沓現金,示意他出去把飯錢結了。楊夫人見了,也只裝著沒看見。
酒席臨近結束時,黃一平不放心楊副秘書長那句沒說完的「可是」,就把他拉到一邊,問:「秘書長,關於那個研討會的事兒,是不是有些什麼問題?」
楊副秘書長看了看周圍,旁邊除了鄺明達並無外人,這才說:「像馮開嶺這樣級別的領導同志,寫出這種分量的重頭文章,開個作品研討會,組織點後續評論,按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接下來幾個月是換屆選舉的準備階段,也是非常敏感的時期,如果炒作過分了,會不會收到相反的效果?陽城那邊,估計也不是風平浪靜,千萬不能因此鬧出什麼事端來。至於龔書記是否會親自出席或書面發言,這個恐怕變數比較大,不是很有把握。我的意見哩,等文章出來了,視具體效果再作商量。」
黃一平聽了,感覺是大實話,點頭道:「謝謝秘書長提醒,這個我回去再向馮市長彙報,一切還請秘書長多關照。」
鄺明達也附和說:「馮市長的事還請您多費心。」
「會的,會的。他不用心我就和他不客氣。」未待楊副秘書長開口,夫人那邊卻先表態了。
離了飯店,黃一平主動坐到駕駛席上,鄺明達則退到後座。
上了高速,鄺明達一聲長嘆,苦笑著說:「到底還是沒能躲得了這一刀。」
「怎麼啦,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齣?」黃一平問。
「你哪裡知道,這個楊夫人是個嘴上手上都很來得的角色,每次上門來幫馮市長辦事,總要被她狠敲一筆。」鄺明達道。
據鄺明達介紹,前些年他每年都要代表馮開嶺來楊家送幾次禮,每次除了預備好的豐厚禮品外,還得隨時準備些現金,預備楊夫人抱怨家裡某樣東西忽然壞了。那幾年,從萬元以上的液晶電視機到千把塊錢的洗衣機,楊家幾乎所有的貴重電器都被鄺明達換了新。因此,最近兩年裡,鄺明達儘量少登門,代馮市長送禮一類事,多讓手下親信代為跑腿。可是,逢到眼下這樣重要的事情,必須上門求助楊副秘書長,他就只好抱著情願挨一刀的心理了。大概是前年夏天,好像也是為了馮市長的一篇文章,那期間正好黃一平隨馮市長出國了,鄺明達上門,讓楊夫人生生敲掉一套紅木傢俱,整整十五萬元。今天的這篇文章事關重大,鄺明達悲壯赴楊府自然也是早有準備,沒想到對方下手竟然如此之狠,還是讓他叫苦不迭。
「那你說今天楊夫人這一齣,有可能早有預謀?」黃一平的發問,完全出於玩笑。
「怎麼叫可能,完全就是。」鄺明達很肯定地說:「上午我打電話約楊副秘書長時,恰巧就是夫人接的電話,聽她那樣驚喜的口氣,我就知道不妙。」
「早知道如此,我放下文章早點出來,讓她撲個空。再說,你當時乾脆不接腔,或者接腔了,不要說自己公司有什麼工程順便也要做,不就沒什麼事了。大不了,你當場給幾個錢了事。」黃一平也有些忿忿不平。
「哪有那麼簡單呀。你以為那個女人真是出去有事偶然回來?才沒那麼巧哩,其實她可能早就埋伏在樓下,專門等我們談話正歡時,半途殺出來,讓你不好拒絕。而且,她的脾氣我最瞭解,你不把事情做到位,她會千方百計讓你就範。」鄺明達無奈地說。
「這個工程估計得多少銀子?」黃一平問。
「怎麼說也得三十萬出頭吧,現在材料工錢都漲價。這點錢對公司倒是九牛一毛,關鍵是心裡感覺不爽。而且你看吧,完工後那個夫人肯定還會追著要發票,說是防止以後說不清,就好像我貼了這麼多錢是想害她老公一樣。」鄺明達苦笑道。
哈哈哈哈!
黃一平笑得控制不住自己,只好把車速減下來一些。最近這幾趟省城之行,算是讓他大開了眼界。
「馮市長知道嗎?」沉默好一會兒,黃一平才問。
「應當有數的吧,否則他讓我來做什麼?」也是沉默一陣之後,鄺明達回答。
不一會兒,車上高速,燈火輝煌的省城漸漸拋在車後。漆黑的夜裡,悍馬像一支剛剛離弦的箭,怒吼著一路向前。車的兩旁,不時有更快速的車呼嘯掠過,不用看里程錶也知道,那車的速度已然接近極限。在這世界上,不要說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就是在日光明朗的白天,又有多少人按捺不住自己,希望超越速度、時間、空間等等的極限,放縱自己的慾望。至於前邊的路上會有什麼,又有什麼重要的呢?只有像黃一平這樣自認為循規蹈矩的人,才會始終盯著一百二十碼的標線,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油門,控制著剎車。但未必,他就是最安全的駕駛者。
車上,黃一平、鄺明達兩人都好久沒有講話,也許不是不想開口,而是不知由何處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