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除了我的人,絕對沒有其他人知道!」何忠來信誓旦旦保證道。「你想想,我能讓這事隨便洩露出去嗎?局裡某些人,他們正巴不得看馮市長的笑話吶。」

黃一平聽得出,他說的局裡某些人,就是指的交通局現任局長。交通局正副局長之間的矛盾根深蒂固,直接原因就是這個局權力太大,人人又都嫌分到自己手裡的權力太小。

「知道今天請你們吃飯是為什麼事嗎?」黃一平問。他想試探一下,鄭小光和何忠來這些人,到底關係密切到什麼程度,所有的事情是否只有他才是那個被矇在鼓裡的人。即使這些人同鄭小光並無密切勾連,那他也不希望自己被這些人誤解,好像每次請客都是他和鄭小光在合擺什麼鴻門宴。

「哦,今天請客應是為了這個濱江公路的事,還有就是城建那邊運河大橋的事。」何忠來如實回答。想了想,可能覺得回答太唐突,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唉——!

一聲長嘆,還是從黃一平嘴裡不由自主迸出來。

19

對於鄭小光在陽城攬工程,黃一平自然有自己的看法。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產生某種越來越重的隱憂。

馮開嶺升任常務之後,直接分管城建、交通等幾個重要部門,而這些部門每年用於市政、交通重點工程方面的投資,無論規模還是費用都非常驚人,是很多建築老闆競相追捧的熱點。如果黃一平沒有猜錯的話,鄭小光適時成立公司,應該就是專門衝此而來。先不說你鄭小光新成立的一個公司,施工能力、技術水平、裝置、資質等等是否符合要求,退一萬步講,即使樣樣條件都具備,那也不應當如此大張旗鼓跑到陽城來攬工程。陽城是什麼地方?陽城是省內外知名的建築之鄉,數以十萬計的建築施工人員成年累月在外刨飯吃,憑什麼把家門口兒這麼些肥得流油的工程拱手讓你?更主要的是,馮市長是分管領導不錯,可他一向以低調、謹慎而為人稱道,其前途正不可限量,你鄭小光這樣一番折騰,也許會對他造成不可想象的損害。因此,看著鄭小光一趟趟來陽城,黃一平在奉命熱情接待、盡力幫忙的同時,內心裡卻也是又恨又急。

恨歸恨,急歸急,表面上還得像今天這樣,按照馮市長的旨意把那個鄭小光當貴賓對待。作為領導秘書,有時個人的看法實際上並不重要,甚至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或者即使已經存在了,也難以合理合法地表達與表現。這就像古代官宦養在青樓、鄉野的外室,或者現今大腕、大款私藏的婚外小蜜,上不了正室,出不了場面,說消失就得消失。就鄭小光攬工程一事而言,馮市長的態度決定一切,黃一平的態度連個參考的資格都沒有。

記得鄭小光第一次以光蓉建工總裁身份來陽城,馮市長讓黃一平領他到城建局找馬大富,洽談人民公園裡的道路改造專案。當時,馮市長指著鄭小光,右腮上那塊肌肉抖動好幾下,居然「這是、這是」了好半天也沒說出話來,後來還是黃一平主動說:「我知道,是鄭總裁。」走之前,馮市長交代鄭小光說:「到了城建局,把你們公司近些年在全國各地做的那些標誌性工程,好好向人家介紹介紹。」黃一平聽了一愣,感覺此言由馮市長嘴裡出來,假的好像也真了。自此,鄭小光在向別人推介自己時,那個新成立的光蓉建工,忽然就建設了很多莫須有的工程,專案遍佈北京、青島、烏魯木齊、大連等全國各地。像這種當面的交辦,起初也只有過兩三次,後來就全權交給黃一平處理,馮市長自己不再直接過問。自此,鄭小光每次來到陽城,需要約什麼人吃飯,或者需要和什麼不熟悉的部門負責人聯絡,就會直接找到黃一平,把要辦的事情說了。遇到這種情況,黃一平有時會事前先向馮市長彙報一下,馮市長也只原則性說一句:「你安排。」如果事後補充彙報,他則會籠統回一聲:「嗯,知道了。」從馮市長當時的神態語氣上,黃一平感覺到他是認真莊重的,當然也就明白必須特別認真辦理。可是,至於怎樣處理、如何安排之類,馮市長卻又從來不多一言,黃一平只好見機行事,儘量滿足鄭小光的要求。到後來,等黃一平領著鄭小光跑過幾次,各個相關部門的人混得很熟了,他也儘量少出面,最多像今天這類請客買單,或者遇到特別重要的事出一下場。

在黃一平看來,不論從哪個角度講,鄭小光的吩咐,還是相當於馮市長交辦,仍然應當一絲不苟地執行。因此,每當鄭小光偶或在某些環節遭到了阻力,需要黃一平出面,或者當面搬出馮市長作令箭,黃一平在旁邊總會一言不發算是預設。如此,通過黃一平這個佐證,城建、交通這些部門的人,都知道鄭小光的來頭不小,工程上的事自然綠燈多紅燈少。

諳熟建設工程的人都知道,造橋、鋪路、建房子最是容易滋生重重黑幕,尤其像鄭小光這類完全憑藉關係攬建的工程,更是不堪深究。這幾年,像全國多數二三線城市一樣,陽城得益於充盈的土地財政,市政、交通工程大量集中上馬,其中多數都屬馮開嶺主管範圍。鄭小光所攬工程,不少就是這種耗資不菲、利潤豐厚的大工程。表面上,這些工程也搞公開招投標,也有嚴格的監理、驗收程式,可實際操作權卻握在馬大富、何忠來等幾個部門負責人手裡,人為操控空間相當大。平時,城建、交通部門也不時漏風透雨地傳出些訊息,說是某某專案如何藏著貓膩,某某工程怎樣玄機種種,所涉工程又大多與鄭小光的光蓉建工有關,因此,黃一平聽了感覺驚駭卻又只能放在心裡替馮市長著急。對於在這些工程中如何違反程式、規章,偷工減料、瞞天過海、李代桃僵等見不得陽光的名堂,即使馬大富、何忠來們不明說,黃一平大抵也能猜出個七不離八。他只是希望,那些蠅營狗苟的事情,儘量做得嚴密一點,不要輕易就露出破綻,也不要很快就讓人家抓住什麼把柄。等到馮市長坐上了市長寶座,等到他自己也如願謀到一個滿意的位置,一切也就可以高枕無憂置之不顧了。就衝著這點,黃一平恨不能跪下來叫鄭小光一聲祖宗,當面向他告饒。

不過,黃一平畢竟也在官場歷練多年,不是個毫無心機之人。即便無法阻止鄭小光,無法直接向馮市長進言,他也總在設法將目標隱至最小,把風險降到最低。一方面,對於鄭小光工程上的具體事務,他自己幾乎從不主動過問,也不願知道太多或介入太深。對此,鄭小光本人當然不會主動相告,馬大富、何忠來之流即使出於討好獻媚告訴了,他也會像剛才那樣和他們打太極、使推手,儘量不讓皮球沾身。另一方面,馮市長把鄭小光的事交給他來協調,用句老套一點的話講,委實是一件既光榮又艱鉅的任務,怎樣既保證領導形象不受影響,又把工程上的事情辦妥帖,他也是絞盡腦汁把握分寸,努力拿出一個兩全齊美的辦法來。在這方面,「不俗」秘書黃一平盡顯足智多謀。不論鄭小光在外邊怎樣吹牛,說他與馮開嶺關係如何如何不一般,也不管馮市長希望他使出怎樣的力量幫助鄭小光,有一點底線始終堅守著——在馬大富、何忠來們面前,只說鄭小光是省裡領導的親戚,光蓉建工是省城一家很有實力的大公司,最多隻講受領導委託而來,卻隻字不提鄭小光和馮市長的關係,甚至從來不說出馮開嶺三個字來。這樣一來,大家意會歸意會,猜測歸猜測,甚至預設也就預設了,至少從他嘴裡落不下任何把柄。另外,自打知道鄭小光的某些行為可能埋下隱患,以前從來不寫日記的他,悄悄備下一本專用簿子,把一些事情用暗語記錄在案,以志備忘,不圖害人,只為自清。可是,每每夜裡回到家,拿出本子記下點什麼,他又有一種背叛、犯罪的感覺,就像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馮市長的事情。

20

遲到了半個小時,鄭小光才匆匆趕來。那風度和派頭,似乎他是客人,在座的才是望眼欲穿的主人。他一到,酒席馬上就開始了。

陽城大酒店剛剛換了廚師,西式大廚是從法國專門請來的華裔,據說曾經在中國駐法使館做過主廚,中式大廚則是專門從廣州一家五星酒店挖來,花了不小的代價。

兩千元一客,自然是中西並舉,法式牛排、澳洲龍蝦、馬來血燕、南海大鮑應有盡有。黃一平心情不好,胃口受到影響,乾脆自稱胃病復發,當了半個食客半個看客。馬大富、何忠來因為職務與權力關係,不乏享受這種豪宴的機會,神態自若地端杯舉箸,盡顯寵辱不驚的大家風範。只有總工、監理、總監幾個人,平時大些的陣勢見也見過,可像這樣高規格的菜式恐怕倒是鮮見,目光裡頻頻流露出訝異之色。特別是那個工程監理,居然一口喝下大半玻璃杯進口洋酒,看得黃一平好一陣心痛。他在心裡罵道:「土包!這種洋酒需要一點點慢慢品嚐,哪裡是你這樣豬喝泔水一般。」監理那一口,少說吞進去五百大洋,居然還在那裡一個勁皺眉頭喊酒酸哩。

反正不花錢的宴席,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不抽白不抽,鄭小光這邊拿出一副大公司總裁派頭,口吐蓮花,頻頻舉杯,直把馬大富、何忠來幾個人連哄帶騙的唬得一愣一愣。鄭小光畢竟是省城過來的公子哥兒,在大地方見過世面,懂得掌握酒席場上的主動,加上平時經常混跡於酒吧,對洋酒也很適應,因此,三四瓶酒見底,他依然面不改色鎮定自若。倒是其他幾個人都有些不對勁,總工、監理、總監三位說話舌頭髮直,看人眼神恍惚,明顯是不能再喝了。就是平時號稱一瓶不倒的馬大富、何忠來兩個人,也已經臉紅如染了。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鄭小光暫時停住全線出擊式勸酒,改為重點選破。

「馬大局長,我們喝一個。」鄭小光先把自己杯子倒滿,再幫馬大富也要倒上。

馬大富趕緊捂住杯子不讓倒,說:「這個新品種洋酒後勁大,真的不能再喝了。」

鄭小光馬上把酒瓶往桌子上一蹾,微笑著說:「不喝可以,我幫你喝,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說吧。」馬大富問。

「我那個運河大橋眼看也快合龍了,可是最近原材料漲價厲害,這個你是知道的,看來費用方面得加點價。否則,我不能保證元旦通車。」鄭小光顯然預有準備。

馬大富聞言,差點跳起來,說:「這個你不能耍賴,工程造價和工期都是合同上寫好了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黃一平也知道,運河大橋元旦通車,是市府常務會議早就確定的目標,城建局在新聞媒體上已經公開承諾過。鄭小光以此作為要挾,算是拿準了馬大富的軟肋。

鄭小光馬上回應道:「不錯,這些合同上都寫得明明確確,可是合同上還有一個補充條款,如果遇到不可抗拒的因素,雙方可以協商解決,對嗎?」

馬大富苦著一張臉,轉向黃一平,求援道:「黃大秘書,你幫忙講句公道話,有這麼不講理的嗎?」

不知他們玩的到底是哪一齣,黃一平只是笑笑,並不表態。可是他也知道,這個鄭小光既然提出來了,是一定要做到的。大概兩年前,也是在這樣一次酒席上,鄭小光直接向馬大富詢問某個工程標底,兩人在桌子上好一頓唇槍舌劍,據說最終那個馬大富還是把標底提前透露了。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又費了一通口舌,馬大富依然不肯鬆口。這時,鄭小光忽然臉一沉,掏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拇指懸在傳送鍵上,說:「要不,我們請馮哥來評這個理,我把電話撥通了,你來和他講,行不行?」

馬大富見狀,趕緊奪下手機,說:「算了算了,這點小事,何必驚動馮市長。你說的材料漲價也是事實。這樣吧,明天你到局裡我們當面談。」轉過臉,又對總工和監理說:「你們兩個到時候一起參加吧,錢不錢倒是小事,質量和工期得有保證。」

這下黃一平算是徹底看明白了,鄭小光和馬大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原來唱的是一齣雙簧。痛苦的是,其他觀眾都喝了不少酒,腦子已然糊塗,只有他一個是清醒的看客。看這種戲,越是清醒越痛苦。

底下的一齣自然該是何忠來擔當主角了。

鄭小光代替馬大富把杯中酒喝了,接著就把酒瓶、酒杯擺到何忠來面前,以帶有明顯挑釁的語氣問:「何大局長,我們又該怎麼個喝法?」

畢竟晚飯前有過那一番對話,何忠來在黃一平面前就有些放不太開,不敢把戲演得過了頭。因此,面對鄭小光的那一套凌厲攻勢,何忠來來了個先下手為強,正色道:「濱江公路那三公里質量問題,完全是你們的責任,我不罰你就已經很客氣了,想從我這兒貼補你的損失,門兒都沒有。你不要說撥通馮市長電話,就是馮市長在我面前也不行!」

鄭小光的酒杯懸在半空好長時間,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很顯然,何忠來的話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黃一平不禁在心裡暗暗叫好,覺得何忠來倒也有種。

「哈哈哈哈!」鄭小光突然爆發的一陣大笑,令桌上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笑過之後,他才說:「何局長,好好好,那三公里路的返工損失,就算我自認倒霉。可是你剛才說了一句不該你說的錯話,應當罰三杯!」

「我說什麼錯話了?」何忠來不知鄭小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鄭小光拿來三隻大杯,一邊倒酒一邊解釋:「你說就是馮市長在你面前也不行,難道你真要我把馮哥叫到你何大局長跟前來?」

何忠來哪裡還敢順著鄭小光的話往下接,可面對桌子上滿滿三杯酒,卻又委實無力應戰,連忙說:「真是不能再喝了,否則會橫著出去了。」

鄭小光一聽,並不勉強,而是端起三杯酒,牛飲水一般喝下去,這才不緊不慢對何忠來說:「今天你說了錯話,我又幫你喝了三杯酒,現在你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我的要求不高,濱江公路的工程款本月底我再預支百分之三十,還有,你那個設計中的環城大道二期就給我做了,這總可以吧?」

何忠來愣在那兒半天,先和財務總監交換了一下眼神,又回頭看了身邊的黃一平一眼,這才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這個到時候再商量,只要你把標書做好,總會有餘地的吧。」

「好,我要的就是這句話!」鄭小光兩眼放光,還朝黃一平眨了眨,似乎兩人早有預謀一般。

一頓飯下來,鄭小光就這樣施展百般手腕,無非兩個關鍵詞:錢,工程。在那滿桌的空酒瓶、酒杯的背後,黃一平除了氣憤只有無奈,而他也知道,氣憤也好,無奈也罷,他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忍耐!尤其是在當前這段敏感時期,他只能一切唯馮市長之命是從,哪怕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乃至一群十惡不赦的強姦殺人犯,該做的事還得做,當賠的笑臉還得賠。

21

吃了飯,鄭小光拉住黃一平、馬大富、何忠來三人不讓離開,說是找個地方打牌,只讓城建局總工、工程監理、交通局財務總監三個人先走了。

黃一平知道打牌是藉口,洗桑拿才是真,就推說身體不舒服得厲害,也要先回去休息。鄭小光哪裡肯依,堅持留他,說:「今天無論如何不行!」

鄭小光態度堅決,黃一平感覺他好像有話要說,也就不再勉強。

陽城大酒店人多眼雜,關在包廂裡吃飯無妨,桑拿按摩就不是理想所在。鄭小光照例自掏腰包,在金色海岸定了豪華貴賓包廂。

金色海岸地處西郊,是一家由廣東商人投資的大型綜合娛樂場所。不用說在陽城市,就是與省城最高檔的桑拿比,金色海岸的軟體硬體也絕不遜色。尤其是專供貴客包間的按摩女,據說個個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出來,送到香港或泰國進行了專門培訓,其中有幾個俄羅斯女郎更是風華絕代。

鄭小光幫馬大富、何忠來每人要了一個單間,他和黃一平則選了一個雙人間。他知道,黃一平從來不沾賭和嫖。

黃一平馬馬虎虎衝好淋浴回到房間躺下,看見鄭小光先後兩次進進出出,每次都是拎了一隻裝食品的方便袋,裡面是用報紙裹著的長方磚塊一樣的東西。從形狀看不是菸酒,而是現金,每份估計不下二十萬元。黃一平猜測,錢是送給馬大富、何忠來無疑。鄭小光當他面拿這些錢,絕對不是無意中的疏忽,而是有意為之,其目的無非讓他明白,馬大富、何忠來們給他做工程,不僅僅是看了馮開嶺面子,更不是因為他黃一平出了面,說白了,他也是花了代價甚至血本的。這同時也說明,鄭小光已經感覺出了黃一平內心的不快。

稍後,鄭小光又讓領班叫來七八個小姐,個個果真如花似玉,那三個俄羅斯姑娘更是令人不能不怦然心動。鄭小光照例先徵求了黃一平的意見,說:「黃老闆,來一個?」

面對如此美豔的佳人,特別是俄羅斯女郎,黃一平也有些動心,如果不是有鄭小光在眼前,肯定也不會放過機會。可是,想歸想,卻無法真動一個指頭,嘴上只好說:「別開玩笑了,還是讓其他同志享受吧。」

鄭小光當場吩咐兩個俄羅斯小姐分別去到馬大富、何忠來房間,說好服務到位,時間不限,每人二千元,事後結算,然後又給在場每個小姐各發了兩張人民幣。

安排妥了馬大富、何忠來,叫了茶水、點心、水果,鄭小光把門關上,躺下與黃一平聊天。

「黃秘書,你是不是覺得我做得過分,有些不高興了?」也許借點酒勁,鄭小光說話也不拐彎抹角。

「沒有啊,確實只是胃痛得厲害。」黃一平一愣,趕緊否認,內心裡卻又不得不佩服鄭小光的眼光與感覺。

「我是個生意人,一切都只是在按照生意場上的一套行事,完全是遊戲規則使然,身不由己。」鄭小光抱歉地笑笑。

「這個我能理解。」黃一平點頭道。「可是,也還有些關係不能完全以生意經處之,譬如你、我、馮市長。」

「哈哈哈哈!此話差矣。」鄭小光的笑宣告顯是帶了嘲諷。黃一平原本以為他會接下話茬兒,說及馮市長的話題,或許透露些他們之間的那層特殊關係也未可知。可是,鄭小光竟然避開了這一敏感話題,生生繞過圈套。

「黃秘書,別看老弟我如今身上充滿了銅臭味兒,想當年也曾讀過大學,坐過機關,寫過詩歌散文一類。今天算我酒醉話多,就利用這個機會和你探討探討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按照商人鄭小光的眼光,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都是生意,充滿著生意場上的利用、交換、利益,以及為此而施行的爾虞我詐、鉤心鬥角、相互魚肉種種。日常生活中,報紙、電視、電臺裡連篇累牘地報道著父子反目、母女成仇的故事,有的甚至不惜動刀子、下毒藥,或者鬧到法庭上唇槍舌劍,等等,按照通常的說法,不是長輩不自尊自愛,就是小輩子女不聽話、不孝順、沒出息,可實質上,根子上的毛病還是因為利益才產生了矛盾、隔閡,是交換、利用關係的某種不平衡。即使那些所謂的聽話、孝順、出息,表面聽起來多麼義正詞嚴、冠冕堂皇,可本質還是為了滿足父母的需要甚至虛榮心,有些乾脆就是撫養與贍養的相互交換。夫妻、情人關係亦然。現在那麼多貪官汙吏,緣何大多是為情而貪、為貪而亡?說到底情人的那個情字後面,深藏的還是一個錢字,肉體只是利益交換的表象而已。那些如花似玉的美女少婦們,如果不是衝著官員手中的權力,又有誰會找這種腦滿腸肥、滿臉蠢相的貨色上床呢?

「至於你們秘書和領導的關係,恕我直言,更加是赤裸裸的交易與生意。什麼忠心耿耿,什麼相扶相攜,都是哄人騙人的空話胡話。想當年,我在省裡機關工作時,認識的領導和秘書很多,可是真正憑藉情義維持到最後的一對也沒有。那些在臺上、有實權的領導,秘書、警衛、保健醫生爭著跟;等領導退到人大政協了,周圍就開始冷淡,秘書之類就想著改換門庭、另攀新枝;到完全退下來了,即使組織上硬性指派,那些秘書和工作人員也早就身在曹營心在漢了。黃大秘書,你覺得我說的這些是否有些道理?」鄭小光的話可謂刀刀見血,槍槍入骨,而且語氣裡不免有些得意。

黃一平倒是真的吃驚不小。幾年相處,平時很少有機會和鄭小光有這樣的交流,沒想到,這傢伙竟然也是個頗有思想深度的人。還真是小看他了。

「嗯,說得不無道理。可是,既然你能想得如此通透,何不乾脆離這些腐臭的東西稍遠些,做個令人刮目相看的儒商呢?」黃一平問。

「狗屁!」鄭小光恨恨罵道。「你當這個世界上真有什麼儒商?儒商是那些已經不擇手段發了不義之財的人,酒足飯飽之後硬裝出來的。如果你在商場混,做一個儒商試試。不要說那些同樣在生意場上混的競爭對手,就是遇到像馬大富、何忠來這樣的政府官員,如果不把下三濫用到極致,你也休想賺到一分錢!」

黃一平聽到這裡,內心裡對鄭小光的厭惡反而漸漸消散了。即使完全是酒精的作用,鄭小光一通發自內心的直率之言,也足以讓黃一平對他有了重新評價。而這種看法的轉變,更使黃一平對他和馮市長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強烈好奇。依照鄭小光的行事風格,一切都是生意、交易,那麼,在他和馮開嶺之間,交易、交換的又是什麼呢?

夜已經很深了,馬大富、何忠來還在溫柔鄉里沉醉,黃一平則穿起衣服,準備先走。

鄭小光也不再挽留。分別時,他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銀行卡拍在黃一平掌心裡,說:「小孩馬上就要開學了,本來想買點衣服給小孩,可又不知她喜歡哪種,就讓她自己買吧。」

黃一平用力推過,堅決不受,說:「你我之間,大抵也算得上一對朋友,幫你是我的職責。再說,馮市長——」

鄭小光馬上打斷黃一平話頭:「這個與你那個馮市長無關。記住我剛才的一番胡言,你、我和他之間,也不過如此。」於是再次將卡硬塞在黃一平手裡,一把將他推出門外。

平常,黃一平幫鄭小光辦了事,對方多數時候也都要給點東西,有時是小孩衣物,有時是化妝品,逢年過節則送一些高檔食品、保健品之類,也有價值幾百元的購物卡。對於這些東西,黃一平本不想接受,倒也不單是忌諱馮市長,而是覺得鄭小光的事深淺莫測,不如干脆遠離,免招是非。何況,黃一平一向有個觀點: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情。現在只是個秘書,就乾脆做個清廉秘書,等將來到了有權的位置,自然有該拿該收的時候,到時伸手不遲。因此,黃一平每次都堅決拒絕,鄭小光則常常抬出馮市長,說:「你不給我鄭小光面子倒也罷了,還能連馮哥的面子也不給?」如此一來,黃一平倒真的無話可說了。當然,他也有個原則——現金和銀行卡從不染指。

第二天,黃一平到銀行查了才知道,那卡上竟然是五萬元。於是,出了銀行直奔郵局,他當即用特快專遞把卡寄還給了鄭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