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天啟

輕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鳳染輕嘆一聲,複雜的回望了一眼,回了天宮。

清池宮內,長闕迎了上來,天啟朝他點點頭,兩行到了後山。

長闕將幾株無花果裝乾坤袋裡,起身見天啟眺望後山內谷,笑道:「神君清池宮住了百年,還沒有去過內谷吧。」

天啟點頭,道:「聽鳳染說過,那是後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長闕點頭,想起一事道:「神君是為了小神君才回來移植無花果的吧?」

天啟咳嗽了一聲,眼晃了晃,點頭。

「自從小神君去上古界後,他的寶貝都收了內谷,神君不妨一起帶了回去。」

想起兩年前阿啟上古的高壓下將一眾寶貝留下來時的哀怨模樣,天啟點頭道:「反正也來了,能拿就拿回去。」說著便朝內谷飛去。

谷內不大,卻別有乾坤之境,綠意盛然,小橋盡頭,幾間小屋錯落有致,大片的蓮池屋外環繞。

長闕指著中間的屋子道:「那是後池神君小時候住過的,左邊那間置放著阿啟小神君的寶貝。」

「想不到古君看著邋里邋遢,倒是頗有雅趣之。」天啟笑道。

長闕搖頭,神色訝異:「神君難道不知?這裡不是古君上神佈置的。」

「不是古君,還能是誰,莫不成是鳳染那個大老粗?」天啟微微疑惑。

「是柏玄上君。」長闕說著,行過了小橋,近到置放阿啟寶貝的小屋前,將木門推開。

即便是清池宮住了百年,天啟也極少聽到關於柏玄的事,只知道他照顧了後池幾萬年,卻後池啟智後失蹤,再發現時,已冰睡北海。

小屋內乾淨樸素,不少小玩意林林總總,天啟將阿啟的寶貝從案架上拿下裝進乾坤袋,掃到桌上一物時,卻陡然怔住。

活靈活現的木雕小蛟龍安靜的被壓一堆金燦燦的寶貝之下,卻沒有黯淡失色,反而看著淳樸質然,煞是可趣。

「長闕,這是……」

長闕見天啟盯著那小蛟龍,恨不得戳出個窟窿來,撓了撓頭:「這個啊,後池神君小時候仙力微弱,老是不能化形,柏玄上君便雕了這個小玩意給她玩。」

她本就不是蛟龍,能化形才怪!

「這是柏玄雕的?」天啟的聲音暗啞得有些不正常,長闕怔怔的點頭。

「長闕,柏玄是什麼時候來清池宮的?」

天啟神色間帶了一抹不自覺的冷凝出來,長闕穩了穩心神,老實道:「下君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意思?」長闕清池宮資格最老,甚至比鳳染也要來得長久,怎會不知道柏玄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那時候下君還只是這祁連山脈裡的一顆松樹精怪,還未修成仙,不過下君被古君上神招入清池宮前,柏玄上君就了,好像是天后去了天宮,古君上神帶著小神君回這裡時,柏玄上君也一起回來的。」長闕頓了頓,仔細回憶:「後來古君上神常年外仙遊,這裡便交給柏玄上君打理,外界中一直以為清池宮是古君上神建下的,其實不然,當初天后離去後,此處便廢掉了,這座清池宮是柏玄上君後來重新修建的,只不過清池宮很少有仙君踏足,所以這件事並不為外所知。」

清池宮的守護陣法明顯是上神之力才能佈下,天啟一直以為是古君,如今……他才明白,清池宮從來就不止古君一個上神。

長闕話音落定,天啟突然抓住小蛟龍,轉身朝隔壁的小屋走去。

轟然聲響,木門被推開,天啟站門前,神色緩緩凝住。

比起隔壁乾淨簡樸的佈置,這間裡面絕對算得上奢華,即便是塵封數百上千年,也可以看出當初主耗下的心力。

天啟慢慢走近,眉頭一點一點皺緊。

北海深處的龍涎香,萬年梧桐樹雕刻而成的毛筆,孕養千年才得數滴的玄英石墨靜靜的被置放絳紫的案桌上。

即便是天宮也難得有如此浪費的佈置,可這不是最重要的,重點是,這上面全都是上古慣用的東西。

天啟的眼落案桌一角的茶爐上,端起聞了聞,眼眯了起來,清甜微甘,是上古喜歡的口味。

他迴轉頭,屏風上掛著幾件不大的衣袍,純黑淺白的色彩,花紋簡單,古樸大方,是上古一向的風格。

他幾乎不用再繼續看,就比誰都明白這間房的佈置出於誰的手筆,整個上古界,只有那個會比上古自己更瞭解她。

他垂下頭,看著手間的小蛟龍,苦笑一聲,也只有他,才能雕出這種神力充沛、活靈活現的木雕來。

天啟無比憎恨自己的好記性,才會一眼間就看出了這隻蛟龍的來歷來。

他若是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這裡從來都不是為了後池備下的,從一開始,這座清池宮,長闕,鳳染,甚至是古君和這六萬年安寧平和的生,都是白玦一點一點,一步一步為上古準備的。

難怪當初古君蒼穹之境上煙消雲散時清池宮的護山陣法沒有消失,因為這座宮殿的真正主,從來都不是古君,而是白玦。

柏玄,清穆,白玦。

兜兜轉轉,到最後,竟然都是他。

六萬年日升日落,月滿星沉,他居然連一瞬時間都沒有從上古的生中真正消失過。

很多很多年後,天啟說,他這一世,只有兩個瞬間曾感覺到恐懼不安過。

一個是上古殉世的時候……他內疚絕望到生無可戀。

還有一個,就是知道柏玄是白玦的那一刻……不知原因,無分因緣,卻呼吸到難以自持的明白,他失去了上古,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