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放下

天啟神情微怔,笑道:「這個臭小子!」被阿啟這麼一弄,心裡也好過了不少,彈了彈阿啟的額頭,朝清池宮而去。

南海梧桐島。

島內數丈高的仙樹濃郁蒼翠,極東之處的鳳皇殿因著鳳染的迴歸被佈置得煥然一新,但鳳染堅持殿後搭了一間竹屋,以做平時休憩之用。

族中長老盼了十萬年才盼回這麼個寶貝疙瘩,自然萬事都依著她來。火鳳凰鳳染之名萬年來三界都是火爆的代名詞,覺醒後回到梧桐島的鳳染卻一反常態,甚是沉著篤靜,亦讓一眾擔心的長老欣慰不已。

鬍鬚花白的鳳崎長老推開竹坊的門,見鳳染正襟危坐,手裡捧著長老敬獻的書札坐於案前神情專注,心底有些感慨。

當年三界難容、性子張狂的鳳染如今終於也有了皇者的樣子。

待他落重了腳步聲,鳳染抬頭朝門口看來,眼底有淡淡的疲憊,笑道:「鳳崎,再寬些時日,族中禮數太多,即位的規矩也多,這才看到一半。」

大長老鳳雲閉死關已有萬年,族中大事一向是二長老鳳崎做主,這次她回來登位一事便是由鳳崎一手主持。

歷來鳳皇登位,都邀上古眾神觀禮,下界小仙朝拜,如今三界動盪,便一切從簡,只是鳳凰一族傳承上古,即便是如此,紛繁的禮數也讓鳳染苦不堪言。

「無妨,陛下從未梧桐島住過,自是對很多事多有生疏,待以後熟悉了便好,哎……」

見鳳崎嘆氣聲又起,這幾日著實被一眾長老的請罪聲折騰得夠嗆,正準備安撫的鳳染卻聽鳳崎話鋒一轉:「陛下,天帝島外也守了半日,他為一界之主,是否有些不妥?」

天帝半日前出現梧桐島外,卻不入島半步,鳳染聽後,也只以即位事忙為藉口打發了他了事,便不再過問,天帝執掌仙界數萬載,鳳崎自是會覺得如此安排有些不妥當。

鳳染搖頭道:「鳳崎,他此時來無非是想將鳳族拉入仙界陣營,已羅剎地頒下鳳皇律令,此事絕不可能。」

鳳染說得斬釘截鐵,鳳崎微微有些動容,憶起妖界第三重天中慘死的鳳族,亦嘆聲道:「也不贊成鳳族介入仙妖之戰,當初鳳族無皇,自是隻能聽天后調遣,哎,也做了不少糊塗事。」

「往事已矣,長老無需介懷。」見鳳崎和她想的一樣,鳳染心下安慰,卻見鳳崎張了張口,似是有些難言,道:「長老有何想法,但說無妨。」

「陛下,並非為天帝說話,只是這些年來他對鳳族庇佑,確是事實,他今日來,恐怕不是為了將鳳族拉入仙界,否則,他不會止步於島外,陛下不如見他一面,如何?」

鳳染眉角微皺,朝鳳崎看去,見他一派坦蕩,遂笑道:「長老何以如此確信?」

鳳崎雙手攏懷裡,道:「因為天帝不是天后,景澗殿下性子淳樸質良,想必與其父教導不無關係。」

鳳染面色微頓,心底狠狠一抽,將手中書札放下,點頭,沉默良久,朝竹坊外走去。

景澗的父親,她縱使不願,也終究無法將他拒之門外。

梧桐島外亂島林立,天帝站於外島的一處古桑樹下,神色有些追憶。

身後腳步聲響起,他迴轉頭,見鳳染一身暗黃帝服,眉眼含威,不由有些欣慰,他做錯了那麼多事,到如今,總算有一兩件能夠回到原來的軌跡。

「鳳染,景澗天辭山,日後若有機會,去看看他也好。」

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的心思,只是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他和蕪浣的罪,老天不是沒有落下,只是卻降了景昭和景澗身上。

鳳染瞳色驟深,道:「陛下來此,總不會只為了說這一句。」

「自然不是,鳳染,當年蕪浣將放逐淵嶺沼澤,確實是因為她知道是鳳族的皇者,這件事,是們……」

鳳染擺手,打斷天帝的話:「陛下當初可知道?」

天帝苦笑:「當初雖未確定,可卻猜想過,此事是之過,不會推卸。」

「算了,若不是身淵嶺沼澤,也沒有之後的際遇,這件事不想再提了。」景澗的死,已經將天后的罪孽承擔,她實無法對著他的父母再去討回當初的公道。

見鳳染隱有不耐,天帝也不再說此事,仙訣念動,手中出現一道金黃卷軸,他頓了頓,鳳染狐疑的神情中朝她遞去:「今日來,確有一事相求,還請鳳皇能應諾。」

見他語色鄭重,亦以鳳皇相稱,鳳染沉聲道:「何事?」

「請鳳皇出島,入天宮。」

鳳染未接,皺眉道:「天帝,日前已有言,想必並未忘記。」

「不是鳳族。」天帝微微沉聲:「只是鳳皇一,希望鳳皇能繼任天帝之位,御領仙界,渡過此次劫難,這是傳位詔書。」

鳳染緩緩眯眼,道:「天帝,此話何意?」

暮光乃上古選出,六萬年來執掌仙界居功至偉,怎會突然做出這種決定?

天帝長嘆一口氣,朝身旁的古桑樹看去,突然道:「鳳染,想去上古界看看嗎?」見鳳染不語,又道:「那裡是上古鳳族的家,應該回去看看。」

「天帝之位,需剛正不阿,沒有做到,要秉公而斷,卻私心過重,鳳染,仙妖之爭迫眉睫,但和蕪浣都不能再御領仙界,不是們退卻,而是……從一開始,們便失了資格。」

鳳染沒有回聲,聽暮光這話,想必是當初上古界時,天后便做過什麼錯事……只是,這與她何干?他們兩夫妻的腌臢事,犯不著讓她來收尾,當即便冷冷丟下一句轉身朝梧桐島而去。

「說過,鳳凰一族不再介入,自是也包括內。」

「鳳染,景澗用命守下的仙界,相信只有能替他護住,若願意,三日後天宮玄天殿,會親手將天帝之位傳於手。」

天帝的話身後靜靜響起,鳳染停住腳步,良久後回首,古桑樹下空無一,唯剩金黃的卷軸浮半空。

鳳染低頭,拿出袖中的火紅鳳羽,緩緩閉上眼。

景澗,如果還,會希望如何去做?

淵嶺沼澤下的桃林外,上古沿著小徑緩緩走進。

桃花滿天,如詩如畫,小溪潺潺,風光無限。

當年她從隱山滿懷希冀而回時,曾經走過這條路。

回首百年,物是非,唯有此景,一如當初。

她站定小徑盡頭,看著嫣紅的桃林下閒坐的白衣青年,佇立良久。

他微微垂首,容顏如昔,長髮如墨,唇角柔和。

只是,上古卻陡然憶起百年前蒼穹之巔上他決絕的眉眼,冰冷到殘忍的聲語,毫無留念的冷漠背影。

白玦,後池的怨憤古帝劍下的炙火燃燒百年,呢,可曾睡得安穩?可曾想起有過一個喚後池的,信百年,愛百年,又……恨百年!

上古抬步朝桃林下的白色影走去,嘴角勾勒出莫名的弧度。

不過,真可惜,只是上古而已。

和相識千萬載,卻從來不曾愛過的上古。

那個曾經愛愛到卑微的後池,古君消失的那一日,被親手葬送蒼穹之巔。

可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