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前因

果然驚慌了,天啟,看來瞞下的東西也不少。

西界之濱,此處乃除了擎天柱外唯一一個仙妖通入口,歷來便為仙妖兩族必爭之地,兩界之間寬約數丈的黑海沼澤,便為羅剎地,這裡終年被黑霧籠罩,瘴氣橫生,遍草不生,亦是三界之中最苦瘠之地。

鳳染花了足足兩日時間,才從擎天柱下來到此處,千里之遠時便看到沖天的煞氣和血腥氣瀰漫了數百里之遠。

畢竟清池宮不介入兩界之爭,鳳染默唸了一道隱身訣,靠近羅剎地,哪知離將營十里之處時,一道白光閃過,巨大的螺旋大陣營帳上空熠熠生光,將鳳染困其中。

她輕咦一聲,感覺到身上的牢牢束縛,倒是生出了興致來,紅色的靈力自掌中而出,朝頂端的陣法抗去。

動靜鬧得如此之大,仙界陣營中的將士聽到聲響,手持劍戟嚴陣以待,不見半點慌亂,只是看著大陣中一陣紅光閃爍,卻不見影,皆有些詫異。

二殿下佈下的陣法中還能一直用靈力隱去身形,此等物倒是少見。他們羅剎地駐守百年,比一般的仙將強了不知凡幾,眼界自是不同,更何況那陣中的靈力雖霸道,卻隱隱透著仙氣,眾將暗舒一口氣的同時也對來生了好奇之意。

難道是哪個老仙君來羅剎地了?

陣法之中,紅、白之光隱隱交錯,交相對峙,一時難分伯仲,一自陣營大帳中飛出,落眾之前,揮散陣法,沉聲道:「何處仙友,擅闖羅剎重地?」

「見過二殿下。」陣前仙將收戟行禮,退後一步。

「百年不見,倒是威風不少。」見已露了行跡,鳳染也不含糊,撤去環繞周身的護身靈力,出現半空。

景澗一身銀白仙甲,眉目堅毅,手握佩劍,目光如電,比之百年前,著實變了不少。

半空中一身火紅長袍的女子眉目淡淡,狷狂一如往昔,景澗一時有些晃神,失聲道:「鳳染,怎會來此?」

「自是有事才來,怎麼,不請進去坐坐。」鳳染自空中落下,停景澗面前。

「肯來此,失了遠迎。」景澗聲音有些低,朝前擺擺手:「走吧,此處雖苦瘠,倒也有些外面沒有的好東西。」

兩消失營帳前,周圍的仙將此時才知這一身煞氣,容顏大氣鏗鏘的女仙君乃是清池宮的鳳染上君,一時心底都有些躍躍。

營帳內,景澗脫下仙甲,一身深藍儒服,將黑髮利落的用布條纏腦後,若不是常年奮戰而襲於身的戰意,鳳染都要以為面前之只是個凡間的教書先生而已,比起百年前的貴氣溫和,如今的景澗仿若脫胎換骨了一般有股子將帥的殺伐之氣。

大帳佈置得甚為樸素,幾張木椅,一張木桌,一方床榻,便空空如也。鳳染走進去,大大咧咧的往木椅上一靠,頗有些感觸,若非常沁,她恐怕永遠也想不起去親眼看看景澗如今到底過得如何。

「上次瞭望山,故意留手了吧。」鳳染看景澗端著一杯濃茶走近,挑眉問道。

剛才大帳外的陣法和景澗的靈力殊途同歸,應該是他所設,如此靈力,並非朝夕可至,想來當初瞭望山爭炙陽槍時,景澗並未盡全力。

「炙陽槍本就不屬於小妹。」景澗笑道,看著鳳染,眼神有些深:「這百年可還好?」

鳳染眼皮子動了動,端起茶灌了一口:「好,挺好的。」

想起百年前她因為景昭和天后的緣故,對景澗遷怒頗深,甚至還累得他避走羅剎地百年未歸,一時有些歉疚,道:「景澗,當年是口無遮攔,母后的事不該全怪身上,待仙妖之戰結束後,就回仙界吧。」

對面端坐的青年有瞬間的失神,似是憶起當初清池宮外的一幕,苦笑一聲:「鳳染,當年之事是母后太過分,怪不得。早就放開了,留羅剎地和此事無關,不必介懷,很高興,他日相見,們仍是朋友。」

鳳染聽見此話,見景澗神態坦然,頓感自己實太自作多情,一時大為尷尬,‘哈哈’笑了兩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鳳染,今日來此,可是有事?」景澗垂眼,將鳳染灌光的茶杯重新添上,道。

「天后給降了一道密旨,鳳崎不放心那些小鳳凰擎天柱下,此處又兇險,便託走這一遭。」鳳染突然想起還有正事,挽袖裡掏了掏,半響才揉出個皺成團的紙片,丟到景澗手裡。

景澗看著面前揉成團的密旨哭笑不得,展開來看,片刻後眉頭微皺,朝鳳染道:「母后讓嚴陣以待,鳳染,最近外界的仙妖之爭是否更嚴重了?」

鳳染點頭:「來之前見過常沁,確實如此,羅剎地如何?」

「羅剎地百年都是如此,倒是沒什麼好緊張的,不過,挺佩服那個妖狐一族的青漓妖君的。」

鳳染挑眉,眼底飛快的劃過什麼,漫不經心道:「怎麼說?難道百年時間,們駐守此處惺惺相惜了不成?」

「胡說什麼!」景澗有些愕然,失笑道:「只是單純覺得這個女子太過恐怖,百年時間,她羅剎地掀起了上千場戰爭,無所不用其極,死去的妖族不計其數,若是恐怕早就放棄了。」

「做的很好。」就算再堅韌,景澗眉間淡淡的疲憊總歸是騙不了,鳳染定住眼,道:「知道做的很好,若不是,妖界大軍恐怕早就自羅剎地而進,仙界的福地仙邸,遲早會毀於一旦。」

兩界之爭,並無誰對誰錯之說,只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

但比起善喜說教的仙族,妖族確實要蠻橫好戰一些。

景澗被那雙狹長的鳳眼看著,溫和的聲音入耳,一時似是緩不過勁來,半響後才回過神,有些狼狽的轉眼:「光憑不行,若不是父皇當初營帳後的界門前施了屏障,也難以堅持到現。青漓性子陰狠,羅剎地非久留之地,鳳染,讓送信已是為難,還是回清池宮吧,有天啟真神和上古真神,這場劫難不會牽扯到身上。」

「羅剎地再危險不是也這裡撐了百年,更何況青漓的那些手段還看不上眼,休息一日,明日再回清池宮。」

聽見此話,景澗也不好多言,點頭應允,神情仍有些凝重。

羅剎地另一端,妖族一名將士悄悄走進中帳旁邊的營帳,見案首上一身將服的妖異女子凝神思索,小聲的稟告:「青漓妖君,剛才那邊送來訊息,說是清池宮的鳳染仙君來了羅剎地。」

「哦?」青漓蹙眉,道:「可看準了?」

「千真萬確,鳳染上君觸動了景澗佈下的大陣,這才露了身形,唯恐生變,那邊的探子才急忙將訊息傳過來。」

「好,知道了,此事不要和別提起,會親自稟告陛下。」青漓擺手,妖將退了下去。

該死,她等了這麼久總算能將景澗除去,鳳染怎麼會突然來這裡?憶起當年第三重天中鳳染和常沁對她的所作所為,青漓緊緊抿住唇,眼中妖光驟現。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陛下改變心思,只要拿下了羅剎地,常沁就不能再壓她頭頂上,這羅剎地,她要定了!

蒼穹之巔,傍晚,當落日只剩下最後一縷餘暉時,天啟走過疊嶂重重的密林,出現一片淵嶺沼澤廣裘的黃沙之中。

那裡,數十座石像立天而望,蒼涼靜謐。

天啟緩緩停住,伸開雙手,細沙從指間滑落,滾燙灼熱。

他知道今日白玦所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何意。

這些年來,除了那場婚禮,他從來不曾踏進過此處半步。

白玦不能面對的是阿啟,而他不能面對是這空洞、毫無生機的數十座石像。

那些葬送他妖力之下的上古界眾神。

上古,有罪,只不過,忘了而已。

慶幸的不是忘了後池的記憶,而是混沌之劫來臨前的三百年,已經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