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莊碩漢大談曾國藩與左宗棠

片刻之後,一位身材苗條的妙齡女子走了進來。莊碩漢正要引見,徐萬里倒先伸出了手:「哎呀,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錦兒!」

陳錦兒也笑吟吟地說:「徐書記,您好!不知道您大駕光臨,失敬了。」

莊碩漢擺出一臉驚訝的樣子:「怎麼,你們認識?」

徐萬里笑而不語,陳錦兒說道:「在河州,誰不認識徐書記呢?」

見兩人都在賣關子,莊碩漢也不好打破砂鍋問到底,他說道:「錦兒,能不能給我們講一下,這武夷山野茶的來歷。」

陳錦兒優雅地坐下,輕挽起衣袖,一邊熟練地泡著茶,一邊說道:「所謂武夷山野茶,多指生長於武夷山桐木關海拔一千二百米的核心保護區,野生環境下野生野放、自然生長的茶葉。鴉片戰爭後,隨著英國人前往武夷山竊取紅茶製作技藝和茶樹,並在印度、肯亞等英國殖民地大量生產紅茶,中國紅茶出口銳減,曾經最為輝煌的桐木關正山小種紅茶產區逐漸衰落。當地茶農轉種其他作物,茶園隨之野化、荒蕪了。日久之後,武夷山野茶茶樹便完全處於野生狀態,活下來的茶樹長得或高或低,老去的茶樹也沒有人再去補種。」

「或許天意弄人,在這樣荒蕪的環境中,倒生長出難得一見的好茶。」陳錦兒繼續說,「這些茶樹見縫插針,稀疏散植在亂石叢中,食長風,飲甘露,風骨不凡。茶樹生長在高山上,因氣溫低,自身會產生一種營養物質來抵禦寒冷。晝夜溫差較大,更有利於茶葉營養物質的積蓄。這些生長於山野中的茶葉,便成為大名鼎鼎的武夷山野茶。」

陳錦兒又說:「桐木關我去過很多次。親眼所見,那裡的茶葉沒有固定的生長場所,竹林間、花叢間、草叢間都有。如果恰好在茶樹的周圍有幾棵蘭花,那茶葉製作出來後也就有了蘭花的香氣,與茶園裡種出來的茶葉口感截然不同。湯中有萬物,香中含百花,味中有五穀,這就是野茶的神韻。」

介紹完武夷山野茶後,陳錦兒輕抿一口茶湯,溫婉地問道:「徐書記是行家,不知我說的對嗎?」

在陳錦兒侃侃而談時,徐萬里一直微笑盯著對方。經陳錦兒這樣一問,徐萬里愈發笑容可掬,他以難得的溫和語氣說:「錦兒說的一點不錯。好茶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武夷山野茶以天為房、大地為床、萬物為衣,岩石當枕、雲霧當被、露珠洗面,吸大自然之靈氣,取萬物之精華。」

徐萬里、莊碩漢與陳錦兒皆為雅士,圍繞著共同感興趣的茶道,三人暢聊開去。一個鐘頭一晃而過,莊碩漢從皮包裡掏出一本書,緩緩說道:「剛才光顧著聊茶道,倒把這一茬給忘了。這是我新出的一本書,特地送給徐書記,請你雅正。」

徐萬里接過書,說道:「老莊的大作,一定用心拜讀。」

陳錦兒瞟了一眼書的封面,見書名叫《曾文正公家書注析》。曾文正公,指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曾國藩。陳錦兒說:「早就知道莊教授近年來潛心研究曾國藩,不知最近又有什麼收穫?」

莊碩漢問:「錦兒對曾文正公也有興趣?」

「興趣還談不上。」陳錦兒莞爾一笑,「我們女孩子家,對於官場的事,天然缺乏興趣。」

「說女人對政治不感興趣,那倒也不盡然。」莊碩漢說,「我這本書名為研究曾文正公的家書,實則是以此為一條線,串起整個晚清歷史。一部晚清風雲史,說來正是一個女人縱橫捭闔、玩弄權術的歷史,就連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當世英雄,也不過是她手中的棋子。」

莊碩漢談興頗濃,他說道:「我這本書裡,著重研究了曾國藩與左宗棠的關係。眾人知道,曾、左本為好友,曾國藩已然是朝廷重臣時,左宗棠還寄居於湖南巡撫門下當師爺。可後來短短幾年,左宗棠便一飛沖天,成為與曾國藩平起平坐的封疆大吏,兩人之間的關係,也冷淡了下來。你們以為,這是為什麼?」

對於晚清歷史,徐萬里十分熟悉。他思忖了一下說:「左宗棠平步青雲,自然是因為他有本事,能打仗。當時太平天國佔據東南數省,清廷風雨飄搖,慈禧自然要倚重左宗棠這樣的幹吏。」

莊碩漢搖起頭:「要說有本事,能打仗,在那個時代,還有李鴻章、胡林翼這些人。可胡林翼至死不過湖北巡撫,李鴻章東移西調,換了好幾個省當巡撫,歷經多年曆練,最後才當上總督。唯獨左宗棠,僅花了數年時間,就由一個師爺爬上總督高位。如果硬要拿現在的官位來做類比,左宗棠大概只花四年,便從省委辦公廳正處級秘書,升為省委書記,同時兼任大軍區司令員。」

聽莊碩漢如此一說,徐萬里也來了興趣。左宗棠身上究竟有什麼特質,能夠讓執掌最高權柄的慈禧另眼相看?

莊碩漢說:「左宗棠坐著火箭往上冒的時候,太平天國已近晚期。不誇張地說,有沒有左宗棠,太平天國也一樣完蛋,只是早幾年或遲幾年的事情。那時的慈禧,並不擔心洪秀全,倒開始提防手握東南軍政大權的曾國藩。」

莊碩漢接著說:「慈禧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制衡牽制之術。此時,她自然會想到,提拔一個人起來與曾國藩分庭抗禮,互為制衡。以當時的局勢,胡林翼、李鴻章、左宗棠都是合適人選,但慈禧經過一番權衡,最終選擇了左宗棠。」

「為什麼是左宗棠?」徐萬里脫口而出。

莊碩漢說:「從個人關係來講,曾、左雖是老友,但左心高氣傲,對年少得志的曾國藩並不服氣。而李鴻章是曾國藩的學生,兩人關係過於親密。要找一個人來制衡曾國藩,左宗棠自然比李鴻章合適。」

「再把左宗棠與胡林翼來比較。」莊碩漢說,「胡林翼那時已經貴為巡撫,把他提拔為總督,雖是官升一級,卻是循級而上。胡林翼心裡,未必對慈禧有多少感激。左宗棠就不同了,一個巡撫衙門的師爺,花數年時間把他提拔成總督,他會多麼喜不自勝,何其感恩戴德?左宗棠用一輩子的忠誠來回報主子,大概也不會令人意外。」

徐萬里點頭道:「老莊這一番分析,還有些道理。」

莊碩漢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又說:「官商之道,從來都是相通的。經商者手握資金,自然想著用小錢賺大錢。為官者手裡捏著官帽,他把每一頂官帽交給一個人時,其實也是一筆投資。如何用同樣的投資,換取最大收益,那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徐萬里臉上的笑容已經隱去。他就是為官之人,更是一個玩弄權術的高手。如他這類的高手,最忌諱的就是當眾去探討什麼權術。好多事,自己心裡明白,手裡做著,口中卻絕不能說。因此,當莊碩漢聊到這個話題時,他習慣性地保持沉默。

莊碩漢似乎並不在意徐萬里表情的變化,依舊滔滔不絕:「比方說吧,一個官位的決定權在我手裡,競爭者有兩個,我一定會選擇那個資歷稍淺的。道理很簡單,資歷深的,他覺得自己熬了這麼多年,這個位置本該是自己的,因此不會感激我。資歷淺的就不一樣了……」

眼看莊碩漢的話頭似乎止不住,陳錦兒笑著說:「你們男士在那邊縱論古今,放著三位女士在這邊,是不是太不禮貌啊?」

「你看,女士們鬧意見了吧。」徐萬里也不想繼續如此敏感的話題。他順著陳錦兒的「發難」,立馬轉移了話題。

在茶坊裡待了兩個多小時,徐萬里起身告辭。莊碩漢、陳錦兒自然是起身相送。徐萬里不無惋惜地說:「這等好茶,可惜無福多享用一會兒。」

莊碩漢插話說:「你和錦兒都在河州,那多方便。錦兒什麼時候採著好茶了,就趕緊送給徐書記嚐鮮。」

陳錦兒笑吟吟地說:「以前好幾次都想給徐書記送茶過去,只是擔心您工作忙,不敢叨擾。」

「送茶來,可不是叨擾啊。」徐萬里今晚心情不錯,臉上基本一直掛著笑。這在平時,可不多見。

「有徐書記這句話,我膽子就大了。」陳錦兒說。

「對了,」臨出門,徐萬里又說,「錦兒,你還沒有我的手機號碼吧?」

「嗯。」陳錦兒說,「我以前知道一個號碼,不過據說這部手機是您秘書在保管。」

徐萬里說:「你另外記一個,這是我私人的號碼。真有好茶的時候,直接打這個號碼就行。」

徐萬里的手機號碼,的確有很多個。不過大多數手機都揣在秘書身上,要找到徐萬里,必須先通過他的秘書。徐萬里身邊也有一部私人手機是隨身攜帶的,但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秘書,就只有家屬及私人朋友。

莊碩漢在一旁說道:「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啊。咱倆這麼多年交情,你都沒把私人手機號告訴我,害得要聯絡你時,每次都得通過秘書。」

「你這是什麼話?今天我不就一塊告訴你了嘛!」徐萬里與眾人握手告別,鑽進了自己的汽車。

第二天的論壇如期登場。來自洪西省與河州市的領導以及各路專家學者,自是令會場高朋滿座。

此刻,杜林祥的心情卻陷入了極度焦灼之中。該使的招數已經用盡,會有效果嗎?他知道,本週內河州市委將召開一次市委常委會議。這次會議的結果,便將決定自己計劃的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