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錢脈和人脈

呂有順卻搖起頭:「僅靠銀行的錢來運作這種事情,風險未免太大。」他接著說,「銀行的每筆大額貸款,都有規定用途。就像老百姓常說的那樣,借給你買醬油的錢,不能用來買醋。我敢肯定,你去銀行貸款,不會說自己是拿錢到股市上興風作浪。當然了,現實中繞著紅燈走的人數不勝數。但要運作如你計劃那樣的專案,每一步必須慎之又慎,中間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如果張清波的工作調動了,或者總行追查起貸款的具體用途,你怎麼交代?運作摩天大樓時,可吃過這種虧。」

球打到這時,打球的事在杜林祥心中已成為「球事」。他問道:「我需要的資金量很大,除了銀行,還有什麼融資渠道?」

呂有順說:「做大生意,誰都想找到既便宜又能長期使用的資金。但人們似乎忘記了,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相對來說,銀行貸款的利息是最低的,自然也就沒那麼好用。」

呂有順接著說:「兼併信豐集團要錢,吃下礦山要錢,運作借殼上市更需要錢。上次你告訴我,運作這項計劃,起碼得備下二十至三十億現金。但我以為,你其實漏算了一筆賬。」

「哪筆賬?」杜林祥問。

呂有順說:「即便順利將礦山資產注入上市公司,甚至評估個百八十億的天文數字,那也只是賬面財富。真要落袋為安,還得你這個大股東不斷減持股份,把手裡的股票拋售出去套取現金。」

「可你想過沒有,」呂有順說,「如果借殼上市成功,股市卻整體陷入萎靡,股價長期在低位徘徊,怎麼辦?拋售套現,價格太低自己捨不得;繼續捏在手裡,前期投入的鉅額資金無法收回,你將承受巨大壓力。還有,拋售套現的過程中,如果遭遇猛莊打壓股價怎麼辦?你勢必要準備大量的護盤資金,確保股價始終維持在一個合理價位。所有這些,哪一樣不花錢?」

呂有順加重語氣:「我看你需要的資金,不是二三十億,而是四五十億。」呂有順所說的話,莊智奇也提醒過自己。杜林祥總是樂觀地以為,車到山前必有路。但是,究竟路在何方,自己心裡始終沒底。

杜林祥問道:「依呂市長看來,除了銀行貸款,還有哪些找錢的門路?」

「我已經說了,」呂有順答道,「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銀行貸款便宜,但不好用。好用的資金,肯定不便宜。」

「什麼資金好用但不便宜?」杜林祥問。

呂有順說:「就像緯通上市時那樣,引入戰略投資者。當然,這幫人不是慈善家,動輒就會把你百分之二十乃至更高的利潤拿走。」

杜林祥明白,呂有順的意思,就是讓自己分享一部分利潤,引入合夥人。但那些兜裡揣著鉅額現金的合夥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就拿緯通上市來說吧,杜林祥測算過,賴敬東與徐浩成拿走的收益,一點不比自己少。

杜林祥試探著問:「呂市長,你們公司旗下也有投資公司,實力就很雄厚。不知你有沒有意向,一起來做這單生意?」

呂有順盯著杜林祥:「你該不會以為,我說這番話,是旁敲側擊想在你這一單生意上分一杯羹吧?」

杜林祥有些尷尬:「我不是那意思。」

呂有順把玩著高爾夫球杆:「實話說吧,像我如今的企業,真還看不上幾十億的小生意。再者說了,坐在我的位置上,有比賺錢更重要的事。你的計劃,畢竟是在政策紅線邊緣遊走,說好聽點叫資本運作,說難聽點就是肆無忌憚地去圈股民的錢。這灘渾水,我可躲都躲不及。」

杜林祥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呂有順卻繼續侃侃而談:「武俠小說裡有關於任督二脈的說法,據說修煉武功時打通了這二脈,功力會突飛猛進。政商圈子裡,也有任督二脈,就是錢脈和人脈。」

呂有順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剛才我們說的,只是錢脈,更重要的,還是人脈。我說了,你的計劃,是在紅線邊緣遊走。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情也就過去了。可要是有人非來較真,那麻煩事就少不了。」

「你說得沒錯。」杜林祥的面色愈發嚴峻。

呂有順說:「要完成這樣的計劃,需要方方面面的人脈。你如今比過去闊綽多了,但要真正運作高層的人脈,有時僅靠錢是不行的。」

錢脈、人脈——杜林祥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這四個字,以自己的實力,能打通這二脈嗎?

杜林祥焦急地追問:「呂市長,你有什麼高見?」

呂有順連打了數杆好球,再有一杆,就能把球送上果嶺。他的注意力似乎全放在腳下的小球上,已顧不得身旁心急如焚的杜林祥。只見他收起下巴、兩臂縮緊,球杆面、杆身、握柄至左臂、左肩,自然地呈一直線——這正是高爾夫運動中標準的「瞄準」姿勢。接著一杆揮出,終於大功告成。

呂有順笑得更加開心。隔了一分多鐘,他才扭頭對杜林祥說:「我能有什麼高見?真正有高見的人是你。」

杜林祥一臉無奈地說:「你又拿我開涮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呂有順說,「如果我是你,肯定不會去進行這場豪賭。反正賺的錢夠幾輩子用了,幹嘛還去折騰?同樣,如果我是你,也不能將緯通做到今天的規模。」

呂有順繼續說:「古往今來,開國之君無外乎兩類人,要麼是名流,要麼是盲流。曹操、楊堅、李淵、趙匡胤都是名流,原本就家世顯赫,身居要職;劉邦、朱元璋之類,則是地地道道的盲流,一貧如洗,家徒四壁。打江山可是不折不扣的大賭局!坐上賭桌的名流與盲流,心態卻大不一樣。楊堅、李淵等人身上帶足了本錢,輸得起;劉邦、朱元璋卻是身無分文,輸了也不怕。想想也是,輸了大不了沒好果子吃,可像那些盲流,自打出了孃胎就沒嘗過好果子是啥味,那還怕什麼!」

「百無一用是書生啊!」呂有順接著說,「讀書人明白的事太多,幹什麼事都反覆權衡,到最後機遇也就溜走了。再者,讀書人總能憑一技之長混口飯吃,用不著像劉邦、朱元璋那樣,為了填飽肚子揭竿而起。就算投奔義軍,頂多當個搖羽毛扇的軍師,成不了領袖。」

杜林祥不明白,呂有順忽然縱論古往今來的開國之君與窮酸秀才,究竟是什麼意思,只好默默聽著。呂有順又說:「近幾十年來,真正發財的,我看也就兩類人。第一類是有背景的,他們憑藉自己的後臺做得風生水起。第二類嘛,就像林祥你這樣。起於草莽,膽量驚人。沒讀多少書,反倒是無知者無畏。當然了,後一類人中十之八九都會倒下,剩下的那幾個,是集個人魄力與運氣於一身的幸運兒。」

以杜林祥如今的身份地位,敢直接說他沒讀多少書、無知者無畏的,已經沒幾個人了。但這會兒站在對面的畢竟是呂有順。杜林祥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也得強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

呂有順的話頭似乎收不住:「就說這次用礦山借殼上市的計劃吧。換作是我,或是那些科班出身的人,一定下不了決心。我們會反覆思考每一個細節,錢從哪裡來,人脈如何打通,萬一失敗又如何善後。想來想去,時機也就沒有了。林祥你呢,一拍腦袋就敢下決心,接下來的具體問題再具體解決,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杜林祥一臉憨笑:「呂市長是在批評我,計劃還沒想清楚就敢動手。」

「絕無此意。」呂有順說,「我是說,緯通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緣於你們敢幹常人不敢幹的事。套句時髦的話,叫作愛拼才會贏。」

「這就是你的風格。」呂有順說道,「你的風格,我學不來;我的風格,你也學不來。所以我只能說,換作是我,不會進行這樣的豪賭,但你堅持這樣做,我也不會反對。作為朋友,我只能將此事面臨的風險,儘可能分析給你聽。希望到時你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杜林祥明白了呂有順的意思,他說道:「多謝呂市長的提點。」

呂有順擺著手:「談不上提點,就當朋友之間的閒聊吧。期望你的計劃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