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說:「我不是怕,而是騰出一個名額,讓莊總來。」
「那倒是。」杜林祥也笑起來,「都怪我考慮不周,非讓智奇在河州值班。錦兒莫要怪罪。」
陳錦兒臉上飄過一絲紅暈,接著噘起漂亮的小嘴:「他來不來,關我什麼事!」
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後,一片美麗的湖泊映入眾人眼簾,湖上還有一排漂亮的水上木屋。陳錦兒介紹說:「這裡就是乾爹的莊園。」
杜林祥忍不住讚道:「風景真好啊!」
陳錦兒卻說:「你們來的時間不好,平時這裡更漂亮。這片湖泊是由三個小湖匯成,位於多霧的群山環抱之中。今年緬甸乾旱了很久,半年多沒有下雨,莊園周圍的湖水水位下降得厲害。」
從停車場到徐浩成的莊園,沒有陸路可走。細心的主人早已預備了漂亮的漆木船等候在此,一行人登上小船,領略著湖光山色,上岸後再跨過一座棧橋,就看見正坐在藤椅上發呆的徐浩成。
杜林祥熱情地伸出雙手:「徐總好福氣啊,在這裡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
徐浩成卻苦澀地搖起頭:「什麼神仙?頂多是沒戴枷鎖的囚徒。」來不及請杜林祥等人入座,徐浩成就問道,「你們剛從洪西來,那裡的春節熱鬧吧?」
「熱鬧啊!」高明勇接過話茬,向徐浩成描述起洪西春節的情景。
平日裡叱吒風雲的大佬徐浩成,此刻卻像一個小學生,津津有味地聽著高明勇的講述,時而興高采烈,時而黯然神傷。這與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徐浩成,簡直判若兩人!
每逢佳節倍思親!杜林祥算是看出來了,氣派無比的莊園,令人沉醉的美景,都不能抵消徐浩成那份濃濃的鄉愁。此刻的徐浩成,或許最期盼的,就是回到洪西故土,與親朋一起歡度新春。
杜林祥心中也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悵。像徐浩成這樣的人物,擁有了幾輩子都用不完的財富,卻在今生無法踏足故土。其中甘苦,只有各人自知。
隔了好一陣,徐浩成才緩過神來。瘦削的臉龐上,重新浮現出平日裡的老練與精明。他拿出一支雪茄,淡淡吸了一口:「我不方便回國,只能勞煩諸位舟車勞頓,來到這異國他鄉。」
「哪裡話!」杜林祥說,「我還得感謝徐總,有賺錢的生意時,沒有忘記我們。」
徐浩成說:「宋紅軍的身份不同你我,他直接來緬甸,留下出入境的記錄,也不太好。宋紅軍對外只說趁著春節假期,去泰國旅遊。我租了一架飛機,明天把他由曼谷接來這邊。」
杜林祥點頭道:「徐總考慮得周到。」
徐浩成說:「還有一位朋友,昨天就到了。今晚上大家可以聚一聚。」
「不知是哪位朋友?」杜林祥問。
「他叫張貴明。」徐浩成說,「這回和宋紅軍談的礦山,起初的股東就三個,我、胡衛東和張貴明。後來嘛,才加上一個趙筱雨。張貴明一直在經營礦山生意,很有實力。最關鍵的,他是當地地頭蛇。」
杜林祥笑著說:「你們四位礦山的股東,做的才是大生意。我的那個冶金廠,最多就算這頓大餐裡的小甜點了。」
「大餐之後吃些甜點,爽口啊。」徐浩成淡淡一笑,「在杜總和宋紅軍之間,我算是二道販子。按照生意場上的規矩,中間商是最怕兩邊的買家、賣家直接見面。不過我同杜總的關係不一般,也就不去忌諱那麼多。」
嘴上說不忌諱,恰恰證明心裡還是有顧忌。精於人情世故的杜林祥,當然能聽出弦外之音。他立刻說道:「徐總放心。我在香港時就說過,小弟只關心以合理價位把工廠賣給你。至於你怎麼轉手賣給宋紅軍,那是你的本事,我決不眼紅。」
杜林祥接著說:「徐總這次能邀請我來,我十分感激。大家當面把事情扯清楚,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兄弟竭盡全力配合。還是那句話,只幫忙,不添亂。」
「再說了,」杜林祥點燃一支菸,露出狡黠的笑容,「徐總這單生意,靠的可不是市場法則,而是桌子底下的交易。你這位二道販子,我想繞也繞不開!」
「杜總當真是明白人!」徐浩成與杜林祥幾乎同時大笑起來。
晚宴就設在山莊裡的一處湖景房。房子下面就是一池湖水,裡面種植著荷花,遠處則是一大片蔥綠的農田。然而走近一瞧,就會發現湖水已經退得露出了下面的淤泥,荷花也都殘破不堪。
莊園廚師精心準備的菜餚,似乎並不怎麼受歡迎,徐浩成更喜歡的是杜林祥從洪西帶來的臘肉、香腸,張貴明則對白酒情有獨鍾,只見他頻頻舉杯,卻沒動幾下筷子。
張貴明說話甕聲甕氣,而且口音極重。此人四十多歲的年紀,中等個子,穿一條灰色休閒褲,腰間的愛馬仕皮帶分外顯眼。發達的肌肉,在肩膀和兩臂一稜稜地突起。發茬又粗又黑,圓臉盤上,寬寬的濃眉下邊,閃動著一對精明的眼睛。開口說話時,會露出兩排被香菸燻黑的牙齒。
當張貴明聽說杜林祥是農家娃出身,初中輟學後就跟著師傅學泥瓦匠手藝時,顯得格外親切。他端起酒杯:「老杜,俺們得喝三杯。」
三杯酒下肚,張貴明又撒了一圈煙,然後自己點燃一支:「老杜,俺和你聊著就投機!俺也是正兒八經的苦出身,祖上八輩都是貧農。一歲時,老爹因為礦難死在礦裡。三歲時,俺媽也改嫁了。吃百家飯長大,十四歲就下井挖煤。」
張貴明大大咧咧的動作,並沒給杜林祥留下多好的印象。但這一番話,卻讓杜林祥對張貴明有了些親近感。是啊,像我們這些胸無點墨的窮小子能混到今天,得歷經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
席間張貴明還接了一通電話,聽起來似乎是國內某人幫他辦成了一件事。張貴明多次說著感謝,最後還加上一句:「這事辦得利索,讓兄弟費心了。明天俺就讓人給你整兩女大學生送過去。」
聽著這話,杜林祥笑得差點把一口酒噴出來。自己已經算個粗人了,可和張貴明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宴席接近尾聲時,徐浩成提起一件事:「張總,我看網上怎麼老有人發帖,說你的事?」
「多謝徐哥提醒。」張貴明稱呼人有種習慣,從不叫人家的職務。他稱呼徐浩成為「徐哥」,跟杜林祥今天才認識,也是親切地叫著「老杜」。
張貴明喝下一杯酒:「商場上行走,哪兒能不得罪幾個人!發這些帖子的是誰,老子心裡有數。回頭饒不了這幫狗日的。」
徐浩成說:「網上這些帖子也不難對付,花點錢刪掉就是。」
張貴明說:「年前我已經吩咐下去,該刪的都刪了。還有幾條沒刪的,都是俺故意留下的。」
杜林祥好奇地問:「怎麼不全刪掉?」
張貴明說:「這幾條帖子,是說俺涉黑的。反正公安局又不會因為這條帖子來抓我,就暫且留著吧,嚇唬一下其他人,沒準對做生意還有好處。」
杜林祥微笑著點頭,心想張貴明倒還真是粗中有細。徐浩成面無表情,只輕輕地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碟裡。
晚宴之後,張貴明牌癮發作,非拉著人打撲克。杜林祥與陳錦兒只好陪著他鬥地主,一上桌,杜林祥問打多大,張貴明說身上現金不多,玩小點,就打「1248」。三盤之後結賬,杜林祥才發覺,張貴明說的「1248」是一千、兩千、四千、八千。
杜林祥如今雖是大亨級人物,但平時玩牌卻很有節制,像今晚這樣的價碼,還很少玩過。到了這時,只得硬著頭皮上。
張貴明的手氣好得出奇。到了晚上十二點過,陳錦兒輸了三萬多,杜林祥已經栽進去二十多萬。張貴明給杜林祥點上一支菸:「老杜,剛才你手氣太背,咱們多玩一會兒,讓你撈回來。」
杜林祥卻擺著手:「我年紀大了,不能熬夜。今天就這樣吧,輸了的錢,也不指望撈回來。」
輸個二十多萬,杜林祥也不心疼。倒是張貴明一副落寞的表情:「真他媽邪乎!玩這種小牌,總是能贏錢。真玩大牌的時候,手氣從沒這麼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