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流洶湧

杜林祥不禁想起在emba課堂上教授的一番話——中國企業家最不缺的就是大謀略、大氣魄,能夠以超常規的方式,讓自身事業在短時間內爆發式增長。但中國企業家缺耐心,絕對無法窮盡幾十年的光陰,像雕琢藝術品一樣管理自己的企業。1摩天大樓底下的擦鞋工河州的天氣,真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下午還是晴空萬里,傍晚時分便黑雲壓城,晚飯之後,整座城市被一場傾盆大雨澆灌。

坐在辦公室裡的杜林祥喚來秘書:「下樓去看看,要是老範還沒收工,就派車送他回家。他腿腳不利索,趕上這麼大的雨,可怎麼是好?」

五分鐘後,秘書向他報告:「老範已經回家了。」杜林祥「哦」了一聲,習慣性地點上一支菸。

老範名叫範長春,是一個腿腳殘疾的擦鞋工。

高聳入雲的緯通大廈坐落在河州新城中心位置,是名副其實的黃金地段。就連範長春這樣的擦鞋工,也把攤子擺在大樓旁邊,指望能多點生意。簡陋的擦鞋攤,實在太煞摩天大樓的風景,緯通集團與城管協商了好幾次,打算攆走這幫人。

城管先後來了幾撥人,的確趕跑了一批擦鞋工,但有的人依舊頑強地堅守下來。城管回話說,剩下的都是耍賴使潑的刁民,我們也怕惹出事端,不便硬來。「尤其有個瘸子,擦鞋的箱子裡裝著農藥,一副隨時準備自殺的架勢。」

聽到這話,緯通集團副總裁林正亮火冒三丈。他拍著桌子怒吼:「在河州,老子就沒見過比我還刁的人。」他率領公司的保安衝出大樓,準備自己動手,讓這幫擦鞋工滾蛋。

十多分鐘後,清場行動中途叫停。林正亮還把那名身揣農藥的瘸子,帶進杜林祥的辦公室。林正亮一臉驚喜地說道:「三哥,你還認識他嗎?」

杜林祥打量了一番,實在想不起這個衣衫破爛的擦鞋工是誰。擦鞋工滿臉木訥,一言不發。倒是林正亮說道:「三哥,他就是春娃子。咱們幾個從小學到初中,還一直是同學。」

「春娃子?就是範長春?」杜林祥終於想起來。

擦鞋工漲紅著臉,彷彿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林正亮點頭道:「沒錯!他就是範長春。」

「哎呀,是春娃子啊!」杜林祥高興地站起來。

杜林祥、林正亮對範長春印象深刻,不僅是由於同學關係,還因為範長春是當年學校裡的孩子王。範長春的父親是個啞巴,生出的孩子卻能說會道,機靈異常。年少時的範長春,更有一股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他說的話,班裡的孩子都不敢頂撞。杜林祥還記得,當年範長春一聲吼,自己就會嚇得直哆嗦。

在那個閉塞的鄉村,範長春就是幼時杜林祥崇拜的偶像!

同為鄉里娃,家境都不富裕。中學之後,大家都沒有繼續學習,而是各奔東西,打工掙錢。但當時的杜林祥認定,範長春日後一定比自己掙錢多,有出息。

杜林祥親自為範長春沏了一杯茶,然後問道:「春娃子,你這些年在幹啥?」

範長春終於開口說話。儘管說得磕磕絆絆、結結巴巴,杜林祥還是大概聽清楚了。

範長春出去打工沒幾年,就在工地上摔殘了腿。一個不能幹重體力活的男人,在村裡是不受待見的,甚至連討老婆都成問題。後來,範長春才娶了鄰村的一個寡婦,年紀還比自己大。兩人生了一對兒女,女兒幾個月就夭折了,兒子初中畢業後,去駕校學開貨車。

兒子很勤快,跑車也能掙些錢。結婚兩年後,範長春的兒媳懷上身孕,一家人的苦日子眼看就要熬到頭。

這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兒子年輕的生命。範長春夫婦的眼淚還沒擦乾,又被另一個訊息驚呆。兒媳婦跑去醫院,準備打掉腹中的小孩。範長春夫婦連滾帶爬趕到醫院,兒媳婦卻哭著對他們說:「爸、媽,家裡的情況咱們都清楚。我還年輕,這輩子總得再嫁人。帶著一個孩子,怎麼嫁出去?爸的腿腳不方便,媽的身體也不好,孩子生下來怎麼養?」

在醫院走廊,範長春給兒媳婦跪下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孩子生下來,我們來養。只求你行行好,給我們老范家留下這條根!」

兒媳婦最終答應了他們,還為范家生下了一個男孫。起初幾年,範長春的老婆靠在醫院當護工,支撐著這個家。前年她突然中風,再也不能掙錢,範長春只好拖著殘疾的雙腿,進城以擦鞋為生。

聽完範長春的講述,杜林祥問:「擦鞋生意好嗎?」範長春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杜林祥從抽屜裡取出一萬塊錢,遞給範長春:「把錢收著。以後就在樓下擦鞋,誰也不會來攆你走。」

望著範長春離開辦公室的背影,林正亮嘆了口氣:「三哥,咱們和春娃子都是同學,現在看起來,他彷彿比我們大了二十歲。」

杜林祥深吸了一口煙:「你看他今天說話的樣子,總是結結巴巴。不仔細聽,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是啊。」林正亮說,「跟在學校時,簡直是兩個人。當年的春娃子,不曉得怎麼就變成這樣。那時村裡人還說,範啞巴生出個能說會道的兒子,現在看那木訥樣子,比起他的啞巴父親,真好不了多少。」

「再聰明的人,被生活折磨幾十年,大概也就是這樣子吧。」杜林祥悶頭抽起煙來。

範長春勝利留守後,其他被攆走的人也陸續回來了。緯通大廈樓下,從此多了一道並不靚麗的風景。杜林祥此後特意去找過範長春幾次,想敘一敘舊,但兩人相視而坐,卻找不到哪怕一句共同語言。

杜林祥心中沒有一丁點事業成功的驕傲,卻多了份莫名的傷感——如果當初走黴運,在工地上摔傷的是自己,今天是否也和範長春一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得知範長春已經回家,杜林祥只能在心中默唸:「但願他別在路上碰著這場大雨。」

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這時秘書又走了進來:「車已經準備好。這麼大的雨,杜總還要出去嗎?」

杜林祥掐滅菸頭,站起身說道:「當然要去。」

汽車駛出地下車庫,載著杜林祥直奔河州警備區大院。因為提前通報了車牌號碼,大院門口的衛兵直接放行了。汽車駛過時,挺立在風雨中的衛兵還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汽車緩緩駛過警備區禮堂以及一片寬闊的運動場,旋即拐上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道。道路兩旁植物茂盛,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正在冒雨巡邏。

小道盡頭還設有一座崗哨,衛兵伸手攔下了杜林祥的轎車。司機探出腦袋,笑著說:「同志,我們進來找人,已經報過車牌了。」

「我知道。」衛兵一臉嚴肅,「凡是進去的人,都得拿身份證做登記。」

杜林祥趕緊掏出自己的身份證,遞給司機。司機跑進崗亭,工工整整地做起登記。衛兵此時又開口了:「車上是誰?」

司機答道:「我們老闆。」

衛兵說:「請他下車,這裡的登記必須由本人自己填。」

司機滿臉堆笑:「雨下這麼大,就讓我替老闆登記了行不?」

「不行,必須本人登記。」衛兵的口氣不容商量。

就在杜林祥下車做登記時,另有兩名衛兵圍著轎車轉了一圈。他們以無比警惕的目光,掃視著車內的一切。

做完登記後,杜林祥重新鑽進車內。汽車又往前行駛了幾百米,在一棟深灰色院落前停了下來。

「杜總,你好!」院子門口,一名精幹的中年人打著傘迎候在此。這名中年人便是河州市委辦公廳副主任趙洪飛,他還有另一個身份——省委常委、河州市委書記徐萬里的大秘。杜林祥此行,正是專程來拜見徐萬里。

杜林祥快步走下車,熱情地伸出雙手:「趙老弟,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接著,杜林祥壓低聲音問道:「徐書記這會兒有空吧?」

中年男人點點頭:「徐書記正和一個朋友在書房裡聊天,他說你來了直接進去就是。」

杜林祥一臉笑意,連聲答道:「好,好!」

在河州市二環內,有一座名叫桂溪苑的別墅小區,洪西省的大多數省級高官便居住於此。曾擔任過常務副省長的徐萬里,原先也住在桂溪苑。來河州出任市委書記後,徐萬里才將家搬進了河州警備區的大院。

杜林祥還是第一次走進警備區大院,不過桂溪苑他卻去過多次。兩相比較,警備區大院的環境,的確要清幽許多。

20世紀90年代,桂溪苑興建時只有二十多棟別墅。然而那些陸續退下來的領導,有許多並未搬走。為了讓新來的領導住有所居,桂溪苑不得不一次次擴建。如今的桂溪苑,已居住有五十多戶人。

人一多,各種不方便的事情就出現了。一名下面的市委書記曾告訴杜林祥,去桂溪苑裡拜見領導,必須得換個車牌,為啥呢?「你去這個領導家裡,其他領導就會想,他怎麼不來我家?你去現任領導家裡,退下來的領導瞅見了又會想,這小子真是勢利,對我們這些老傢伙不聞不問。」

而徐萬里如今居住的小院,只有三個鄰居,分別是河州警備區的司令員、政委以及省軍區的一位副司令員。這樣的環境,比起桂溪苑自然清靜得多。譬如今日杜林祥的拜訪,就用不著「換個車牌」。

當然,並不是每位地方官員都能享受住進軍隊大院的待遇。據杜林祥所知,在冠蓋雲集的省會城市河州,住在軍隊大院裡的地方領導,僅有省委書記賀之軍與河州市委書記徐萬里兩人。

按照中國的政治傳統,地方黨委一把手都會兼任所在地軍區的黨委第一書記。賀之軍與徐萬里就分別兼任著省軍區與河州警備區的黨委第一書記。正因為此,賀之軍能住進省軍區大院的將軍樓,同為正省級的省長姜菊人,就只能待在桂溪苑裡。呂有順在河州擔任市長時,來警備區大院找市委書記陶定國彙報工作,還被不認識他的衛兵攔過一次。

二樓的書房裡,徐萬里正與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站在書桌前交談,桌上擺放著四款型號各異的相機。見有客人到來,徐萬里不再擺弄相機,轉過身來與杜林祥打招呼。

「小趙,去給杜總沏茶。」徐萬里吩咐自己秘書,接著又說道,「你們還不認識吧?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緯通集團的杜總,咱們河州有名的企業家。這位謝奇峰老師,原來是中央媒體駐洪西記者站的攝影部主任。他可是位攝影大家,退休這麼多年了,還是揹著相機滿世界轉悠。」

就在杜林祥與謝奇峰握手時,徐萬里已坐回沙發上,他蹺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杜總,國慶長假這幾天,你一連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說是有事來找我。究竟什麼事啊?」

杜林祥一臉憨厚地答道:「上次徐書記來企業視察,我提出希望能享受一些稅費減免的優惠政策。徐書記當場拍板,叫下面的部門落實。這對我們企業的發展真是一場及時雨啊。我就想趁著假期,當面來感謝您。」

「我當什麼事。」徐萬里揮了揮手,「緯通是河州的重點企業,支援你們的發展,身為市委書記責無旁貸。用不著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