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很快通報了初步偵查結果,馬磊涉嫌故意殺人罪,黃正理涉嫌瀆職罪與包庇罪,李翠平涉嫌偽證罪和包庇罪,馬礪峰涉嫌包庇罪。待案情進一步查清後,再移交法院宣判。馬磊是性命難保,黃正理、馬礪峰和李翠平三人都免不了牢獄之災。
荊都曾經紅極一時的三位名人成為階下囚,街頭巷尾自然是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知道他們的被捕和當初的何思雨案子有關,民間各種說法都有。貪官被捉,總是大快人心的事。不過這年頭老百姓對這類事也見的多了,說說笑笑一段時間,漸漸也就平息了。
李翠平犯了案子,最高興的兩個女人應該是陳雅芊和韋芳芳。自作孽,不可活,陳雅芊心想,你李翠平不是風光嗎,還沒等著我來收拾你,你就急著自個兒把自個兒收拾進去了,多省事,在這荊都,以後就再也沒有女人敢和我陳雅芊對著幹了。韋芳芳倒是沒有想很多,她就是覺得出了一口惡氣。人要是順心,做起事情來就得心應手,拍電視劇時,韋芳芳的感覺越來越好,導演張一坤一個勁地誇她有藝術天賦和表演才能。韋芳芳知道,張一坤拼命地誇自己是有暗示的,自從柏安民知道她和張一坤有一腿以後,她和張一坤就不再有什麼實質性的接觸了。好在女人裝起傻來也很容易,她裝著沒聽明白他的話,只是努力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何思雨的案子真相大白,李非語卻感到有些慚愧,連日來心事重重的。因為,當初楊琴給他送來酒店錄影時,他也產生了懷疑,卻沒有勇氣進一步舉報。儘管現在冤案得以昭雪,但這舉報人卻不是他。這叫他怎麼不感到鬧心呢?
葉映寒見李非語接連幾天回來後都悶悶不樂的,只顧悶著頭看那些爛電視劇,她知道他的心思,就勸他說:「當時案子都已經結了,作為一個領導,你總不能再起波瀾吧?這個案子弄到今天這個樣子,也沒有誰能怨你。」
李非語嘆了一口氣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一個封建時代的七品縣令徐九經尚知道如此。可是,你看看現在的官場風氣,一個個都是唯上、唯領導的意圖,嘴上喊的是為人民服務,實際做的是為領導服務,為人民幣服務,否則就得不到重用,得不到實惠,坐冷板凳甚至可能丟官。我看徐九經的話要改一改了,當官不為官做主,就要回家賣紅薯。」
葉映寒說:「當下的官風就是如此,有多少人幹工作是從維護群眾利益出發?中國的事,只要一涉及到老百姓,什麼就讀、就業、就醫、住房,都是一個‘難’字。」
李非語關了電視機,把遙控器重重地丟在沙發上,說:「做官難啊!」
「做官難?你以為做一個老百姓容易嗎?明天正好是雙休,我打算去鄉下看望我的姑媽,乾脆你也一道去吧,我帶你去做兩天農民,看看農民是不是很好做。」
李非語眼睛一亮,說:「好,我正好做官做厭了,做兩天農民放鬆放鬆,嚐嚐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滋味。」
葉映寒說:「美的你呢,你老婆孩子在省城。我可有言在先,做農民就要徹底放下架子,不要再擺當官的譜。」
李非語說:「映寒你說的什麼話呢,我是那樣的人嗎?」
第二天一大早,李非語就起來了,馬上就要做農民了,他顯得特別高興,好像做農民很有滋味似的。
葉映寒的姑媽家位於荊都市下轄的松林縣,是一個山區縣。車子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前行,映山紅開得正豔,這兒一叢,那兒一簇,特別紅火。車子進入山中約二十分鐘後,一直在靜靜地欣賞窗外風景的葉映寒突然叫了一聲:「非語,你看!你看!」只見前面一片向陽的山坡上,一整坡的全是映山紅。
李非語將車子停了下來,牽著葉映寒的手,登上了山坡。李非語感嘆地說:「真漂亮啊,這麼多的映山紅,也沒有人來採。」
葉映寒呵呵一笑說:「你真傻啊,這麼多的映山紅,採得過來嗎?再說,山裡人才不稀罕這個呢,門前屋後到處都是。也就我們城裡人可憐,看見什麼花啊草啊都想弄回家,弄回家後過不了多久大都枯死了。」
李非語說:「說的也是,本來就是大自然裡的東西,沒有了地氣,自然活不長久。」
沐浴著涼爽的山風,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兩人合攏雙手,圈成喇叭狀,大聲地喊著:「啊——」回聲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此情此景,李非語感嘆地說:「你看,還是做一個農民好吧,在這山裡,建幾間房子,種幾畝地,養一雙兒女,多舒心。」
「好是好,就是偏僻了點。」葉映寒說。一會兒的工夫,她採了一大捧映山紅,放在了車上,車上頓時充滿了淡淡的花香。
車子又跑了十多分鐘,前面有座山村,就是葉映寒的姑媽家了。
由於來前打過電話,葉映寒的姑媽和姑爸早就等在了院子裡。兩人下了車,葉映寒的姑媽將李非語上下一打量,說:「唔,很不錯。」
葉映寒知道姑媽誤會了,笑著說:「姑媽,什麼不錯啊,他是我領導。」
李非語說:「伯父伯母好,映寒說,我們來你這裡,是來過兩天農民生活的,還望您二老不要客氣,讓我們實實在在地做兩天農民。」
葉映寒姑媽哈哈大笑:「我真搞不懂你們兩個,這年頭,農民可不是那麼好做的,風裡來雨裡去,吃苦受累不說,有時還要受冤枉氣,到時你們倆可別後悔。」
李非語說:「請伯母放心,我們做好了心理準備,一定不會後悔的。」
吃過午飯,李非語和葉映寒就隨著葉映寒的姑爸去菜園裡勞動。葉映寒的姑爸姓李,李非語稱他為李伯伯。村裡的年輕人長年外出打工,許多田地閒置出來,經過村裡的組織,李伯伯租種了約五十畝土地,改造成菜園,種植各種蔬菜,雖然種地很辛苦,但年收入還是很可觀的。
李非語挑著一擔水桶,葉映寒肩扛鋤頭,向菜地裡走去,有點像黃梅戲中唱的「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的味道。
李非語說:「上次衛副書記來調研,在南山風景區採菊種豆,也體驗了一把農家生活。可那叫什麼農家生活呢,我們這才是原汁原味的。」
葉映寒說:「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叫作秀。」
李非語說:「也不能叫作秀,領導為什麼樂意嘗試那種生活呢,說明他嚮往。無論時代怎麼變,我看,農家生活都有一種持久的生命力。」
李非語隨李伯伯一起給豆角苗澆水,葉映寒用菜刀在鏟窩筍,準備明天運到集市上去賣。兩人都很賣力,忙得不亦樂乎,忙得一頭的汗水。
葉映寒一邊鏟著窩筍,一邊不停地甩著手腕子,手痠得很。她問道:「姑爸,這筍子一斤能賣多少錢?」
李伯伯說:「剛上市,一斤能賣一元多呢,就是批發價也要七八角。」
葉映寒掂量著手裡的一根筍子,有兩斤多重,她說:「是很值錢,這一根就要兩塊多呢。」
李非語想起一個問題,問葉映寒說:「你知道蔬菜的價格是由誰控制的嗎?」
葉映寒說:「市場自由定價的啊。」
李非語搖了搖頭,說:「非也。你要看深入一點,著名經濟學家郎鹹平說,一盤簡單的青椒肉絲,價格都已經被華爾街控制。道理很簡單,因為青椒肉絲的主要原料像油、豬肉、青椒的價格由華爾街說了算。外資在掌握了話語權之後,動不動就要漲價。」
「有點道理。可是,我們吃的蔬菜華爾街管不著吧?」葉映寒說。
「為什麼蔬菜的價格越來越高,菜籃子問題都列入政府工作了?實際上,要追究起原因來,政府要負很大的責任,因為土地在減少。你看我們荊都城郊,城市在擴張,樓房在瘋長,當初的菜農改行了,他們自己都要買菜吃了,這蔬菜價格如何會不上漲?」
葉映寒點點頭說:「要是這樣擴張下去,總有一天,我們的後代會無立錐之地。」
這時,一箇中年婦女走到那邊的菜地裡,揪起幾個窩筍就走。葉映寒說:「姑爸,有人偷菜,快去追!」
李伯伯抬頭一看,說:「輕點聲,她不是小偷,她是村長的老婆。」
葉映寒說:「村長的老婆怎麼了,這不是偷又是什麼?」
李伯伯無奈地說:「我租這片地時,村長就說,他家吃的菜,全由我免費包了。」
葉映寒瞪著大眼睛,不解地問:「為什麼?」
「我不包,他能租地給我嗎?也許今年租了,明年就要收回,吃點菜不算什麼。」
「這是欺負人!」葉映寒憤憤不平地說。
李伯伯輕輕地說:「村長權力大,惹不得。」說得李非語和葉映寒都笑起來。
李伯伯指著李非語正在澆著的豆苗說:「這是第二茬了,第一茬栽下去長到尺把高時,不開花,我發現是假種子,趕緊拔掉重栽了。」
李非語嘆道:「映寒,看見了吧,做一個農民不容易吧?」
葉映寒搖了搖頭,一臉的苦笑。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李伯伯就把李非語和葉映寒叫了起來,按照昨天安排好的計劃,今天早晨,他們要一起到縣城去賣窩筍。李伯伯開著一輛紅色的小四輪拖拉機,車上碼著整整八大筐子新鮮的窩筍。小四輪跑得很慢,李非語開著小車在後面慢慢地跟著。好在縣城並不遠,半個小時左右就到了。
儘管天才矇矇亮,但蔬菜批發市場上卻熙熙攘攘的,批發蔬菜的菜農和收購蔬菜的菜販子在繁忙地交易著。菜販子在這裡收購了蔬菜後,再拿到附近的農貿市場出售。李伯伯將小四輪在集市路口停住了,然後到前面打聽了一下窩筍的批發行情,每斤在一元錢左右。李伯伯估摸著車上的窩筍有八百斤左右,今天能有八百元的收入,心裡美滋滋的。
李伯伯將小四輪開到了集市裡面,剛停下,一箇中年胖子走了過來,手一攔說:「停下停下,我來看看這菜。」說著,也不管李伯伯同意不同意,一把掀開了蓋在筐子上的草蓆,看看筍子很好,轉過身來拍拍李伯伯的肩膀說:「這幾筐子筍子我要了。」
李非語有些暗暗高興,心想今天生意這麼好,剛進集市就有人搶著收購。
李伯伯問道:「多少錢一斤?」
胖子伸出一隻手,誇張地叉開五個手指,說:「五角。」
李伯伯一撇嘴:「我不賣!」
胖子一隻腳搭在小四輪的前輪上,雙手一抱胸,說:「敝人姓周,你這車子上的筍子已經姓周了,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李非語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到周胖子身邊,問道:「你這不是欺行霸市麼,買賣自由,哪有強迫人家賣東西的?」
周胖子歪著頭說:「聽你這說話的口氣,有點像工商所的領導。不過,我看你不是,你是屎殼郎上馬路——混充‘小吉普’!」說著,一捋袖子,露出了手臂上文著的一隻大海馬。
葉映寒說:「看來你不但要強買,好像還要打人啊?」
周胖子一臉壞笑地說:「美女就是懂事,善解人意,知道我周大爺的心思,你知道我心裡還想著什麼嗎?」說著,眼光在葉映寒的胸脯上掃來掃去。
李非語嚴肅地說:「怎麼,你還要耍流氓嗎?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影響我們賣菜!你到底走不走?不走的話你一會兒不要後悔。」
周胖子哈哈大笑,說:「我周大爺從不後悔!」說著,一歪屁股,在小四輪上坐了下來。
這時,陸續有好幾個人過來看筍子,張口正要問價,一抬頭看見周胖子坐在車上,都遠遠地走開了。看來,這傢伙在這裡是個人見人怕的菜霸。
李伯伯無奈,只好一個勁地央求著周胖子,好話說盡,可是周胖子理也不理。李非語心想,今天這個臉丟大了,想當個農民也當不成,形勢逼著自己非要當領導。於是,他撥通了松林縣縣長章林的手機。
章林還沒起床,一看是市委副書記李非語的電話,說馬上就來。一會兒的工夫,章林就來到了集市上。章林剛到,集市所在區的書記、區長都匆匆地趕到了。一看這麼多領導來了,周胖子知道今天碰到了剋星,像只洩了氣的皮球,被工商所執法人員帶走了。
李非語對章林等人說:「今天陪一個親戚過來趕早市,沒想到碰到這種情況,大清早的,打擾各位領導休息了,現在事情得到了圓滿解決,請大家都回去吧。」
章林說:「李書記,都是我們的錯,沒有把市場管好,今天是請到不如遇到,你李書記無論如何要吃一頓道歉飯再走。」
無論怎麼推辭,章林他們就是不依。李非語無奈,正好李伯伯的筍子也賣掉了,他們就隨著章林進了酒店,自然又是胡吃海喝一頓。臨走時,章林還送了一大堆土特產。官場上的慣例,送土特產只是個說法,裡面也還要有些實在內容的。比如章林送的特產除了茶葉、香菇之外,還有四條大中華香菸。這些東西當然都歸葉映寒的姑爸了,李老頭樂不可支,一路上不停地說著還是當官好,到哪都有吃有喝臨走還送一堆東西;還說今天幸虧那個菜霸鬧事,讓他這個老農民也跟著體驗了一把當官的好處。
回荊都的路上,是葉映寒開的車,李非語喝了酒,不能駕車。望著懨懨欲睡的李非語,葉映寒問道:「這次當農民的滋味怎麼樣?」
李非語揉了揉睏倦的眼睛,說:「做人難,做官也難,做農民更難,別問了,讓我睡一覺吧。」說得葉映寒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