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洪濤說:「畢秘書長是市委領導,我們不好請。我們這是辦公室請程書記,如果待會兒他知道了,我們也歡迎他參加。反正過兩天,市委班子還在請程書記的。」
葉開說這也是。他在,我們也拘謹。
車子到了金凱悅,陳陽他們已經在裡面等了。時間正好是五點半,大部分人都到了。總共兩桌。雖然只有半個多小時的準備,但是,餐廳裡的氣氛卻已經起來了。他們特意安排了一個能容兩桌人的中廳,在正前方,懸了一幅橫幅:程書記與市委辦同志親切話別。下面,還不知從哪弄來了兩盆正盛開的百合。這是程一路喜歡的,百合純潔,清雅,放在這裡,一下子讓餐廳變得雅氣、別緻了。
程一路一進餐廳,裡面便暴發出熱烈的掌聲。王傳珠副秘書長道:「大家歡迎程書記,不,歡迎省委辦公室廳程主任。」
「謝謝大家。」程一路邊示意大家停下掌聲,便道:「還是喊我一路同志吧,或者就喊程書記,這樣多親切。」
「那也好。」王傳珠請程一路坐在最上面,大家坐好後,酒菜便上來了。
陳陽問:「程書記,今晚您喝一點吧?」
「那肯定要喝,來!」程一路對著大家,「我也很想借此機會,感謝大家這麼多年對我的支援啊!來,我們都滿上,共同喝一杯!」
喝完第一杯,馬洪濤站起來道:「今晚上程書記高興,大家在一起盡情地喝一杯。但是,不要搞輪番轟炸。程書記這幾天忙。中午在仁義還同喬書記他們喝了。敬程書記酒,表達意思可以,但不能強求。」
王傳珠笑著,說:「洪濤考慮太多了。大家都清楚程書記酒量,也感謝程書記今天晚上這麼給面子,能喝就喝吧!至於我,程書記知道我是不會酒的。程書記一離開南州,我也要退下來了。我就先用這杯酒,敬了程書記吧。謝謝程書記這麼多年對我的關心哪!」
程一路端起杯子,看著王傳珠。王傳珠在市委幹了有七八年的副秘書長了。因為是分管後勤,所以對外並不打眼。正處問題一直拖著,直到去年,才正式解決了。當時在常委會上,也是程一路力爭,說都幹到退休了,不能連個正處都不能解決,這樣對不起他辛辛苦苦地工作,也容易讓一部分只工作不太說話的人心裡平衡。事後,在常委會上的爭論當然傳到了王傳珠的耳朵裡。有一次,王傳珠就對程一路說:「我也是看著每個月拿著工資,另外覺得還有一路書記給我們說話,才一直幹著的。謝謝程書記!」
現在,王傳珠這杯酒裡,至少有兩層意思。一來他是今天晚上市委辦的最高領導,二來也是為了表達他自己的感情。其實,剛才第一杯共同乾的酒,已經讓王傳珠臉紅了。這會兒,他端著杯子,望著程一路。程一路笑道:「喝了吧,傳珠同志!」
兩個人喝了,其它人也都來敬程書記的酒。程一路也不含糊,基本上是一杯接著一杯,一下子就喝了十幾小杯了。馬洪濤在邊上有些著急了,讓大家悠著點,酒不要喝得太快,也讓程書記吃點菜,跟大家好好說說話。程書記馬上就是省裡領導了,想再同大家一同喝酒,機會就不多了。
馬洪濤這麼一說,竟讓所有的人都有些傷感起來。
程一路滿了杯酒,站起來,走到兩個桌子的中間,道:「洪濤是怕我的身體吃不住,可是今天,大家這麼看重我,我也很高興。我用這杯酒,再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把杯子舉起來,誰都沒說話,酒全下去了。連王傳珠也喝了。
喝完,程一路又道:「我在南州這麼多年,特別是在市委這邊,已經呆了五年多了。最近,按照組織安排,我就要離開南州,到別的地方工作了。這五年,在座的各位,還有沒有能來的其它同志,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和支援。這是我一生的財富,我是不會忘記的。今後,無論我在什麼地方,只要大家能記得起我,隨時歡迎來跟我喝酒!」
掌聲一下子響起來了,程一路自己鼻子也有些發酸。他趕緊坐下來,佯裝用餐巾了。
其它人互相之間也喝起來了。正鬧著,外面傳來服務員的聲音:「畢秘書長來了。」
「畢秘書長?」馬洪濤頭已經有點發暈了,不過這話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沒待服務員回答,畢天成已經進來了。畢天成臉也是紅的,一進來就哈哈笑著:「不好,一點不好!辦公室請一路書記,怎麼能沒有我呢?誰把我丟啦?是洪濤同志吧?」
馬洪濤馬上解釋:「哪……哪是?你是市委領導,今晚可都是一般同志請程書記的。」
「那麼說,我來得不合適了?一路書記啊,你看看他們,你看看……」畢天成已經坐到服務員加的椅子上,讓人倒了杯酒,對程一路道:「一路書記啊,平時你是領導,我不敬你喝酒。可這回我得敬你啊!你馬上就要離開南州了,而且又是到省裡任副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這從對口上看,也是我們地上級嘛!我就更該敬了,來,我敬你!」
程一路依然坐著,把杯子捏在手上,一笑,「既然天成同志來了,這酒少不得要喝。且不管理由吧,先喝了。」
一杯酒盡了,畢天成說再來一杯。
程一路道:「再來,就是我敬你了。」
「那我不是。」畢天成端著杯子,「還是我敬你。感謝這兩年對我們工作的關心和支援啊!」
「那也是。」程一路喝了。
畢天成望著程一路,「我還得敬第三杯。」
這回,程一路只是望著畢天成,畢天成笑著說:「這第三杯,我是要單獨感謝一路書記的。在很多問題上,一路書記都很支援我。特別是南線工程……」畢天成大概意識到說多了,立即斷了話頭,道:「總之,我得再敬第三杯。」
程一路輕輕一笑,說:「既然天成同志這麼有意,我也只好喝了。天成同志年輕有為,前程無量。還望多珍重哪!我且喝了。」
畢天成自然聽出了程一路的話中有話,不再說了,喝了酒,說隔壁的場子還在等著他。那天等市委歡送一路書記時,再好好地敬幾杯。
畢天成一走,馬洪濤就道:「我真沒想到,冷鍋裡冒出了熱豆腐。他不知怎麼嗅到了風,來了。這真……」
「來了也好嘛,熱鬧熱鬧。」程一路含糊著。
酒越喝越多,程一路也感到有點頭暈了。本來,依他的酒量,再喝個半斤八兩的,應該沒事。可是現在不行了。自從上次突然暈倒後,他的頭就時常有些疼痛。有時半夜疼醒,只覺得頭頂上到處是急速擂動的小鼓,把神經敲得一響一響地疼。上週,他特地找了蔣院長。蔣院長說還是沒有休息好,加上腦供血不足。另外可能還有神經性偏頭痛。
「總之,最好的辦法是多休息,少喝酒。」蔣院長給了他開了個方子。
可是,怎麼能行呢?
酒喝完,已經是九點了。葉開送程一路回家,到家,程一路發現家裡又被收拾了下。大概是荷花來過了。從上次生病開始,他就丟了把鑰匙給荷花了,讓她沒事時,來收拾一下。水瓶裡水是滿的,桌子上還放著兩包零食。
「這孩子!」程一路想起荷花第一次到這兒來,躲在二釦子的後面,怯生生的。如今,也做了母親了。不要想時光快不快,只要看人的成長就行了。時間的消失是無痕的,而人的成長卻是能真真切切地看得見的。
他又想起程小路。
上網,果然有程小路的郵件。其實是張曉玉的。問的都是些家常話,最後一句,張曉玉寫道:
昨天和小路在一塊兒說話,突然很想南州的鹹蘿蔔角了。
就是這一句話,讓程一路心一顫。多年前,在部隊時,每次張曉玉探親。程一路讓她帶得最多的就是南州的鹹蘿蔔角。那種脆,那種香,那種開口的爽味,的確讓人懷念。
檀香將盡,夜也深了。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