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16章

秘書長(全三卷) 洪放 第2頁,共2頁

回到市委,齊鳴讓畢天成找程一路上去。一進門,齊鳴就道:「一路啊,下鄉辛苦吧?」

「現在都是車子,辛苦是沒有的了。齊鳴同志找我有事?」程一路明白齊鳴這麼急著找他,一定是有要緊的事,不然,一個一把手是不會輕易找副職的。

齊鳴坐下來,點了支菸,「是啊,有事。吳兵的事有新進展了。是跟著幾個承包商在外瞎混,結果惹了病,壓力太大,才自殺的。我就說,吳兵既然沒什麼經濟問題,自殺幹嘛?是這事,不就……」

「是嗎?定了?」程一路心裡有些吃驚,嘴上卻平靜地問。

「定了啊。剛才大化局長告訴我,已經結案了。」齊鳴說著,使勁地抽了口煙,然後道:「我剛才告訴天白同志,守春同志在南線工程上的問題,也就不要再查了。人都早走了嘛,再查,不讓人寒心?何況查來查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是不是啊,一路。」

「這個……我不贊成。查還是要查的。不然的話,外面會有更多的議論。」程一路道:「流言止於事實。不擺出事實,流言怎麼能停止?」

「那也好。不過,一路啊,這事我考慮還是你親自過問一下吧,天白同志有點急躁。何況紀委嘛,沒案子可辦就急了。這不好。你得去過問過問。儘快地解決,拖著也影響南州的發展嘛。」

齊鳴說完,程一路沒急著回答,而是問:「紀委如果有新的情況,怎麼辦?」

「新的情況?我怎麼不知道?一路啊,南州當前最要緊是和諧,和諧啊!」齊鳴站起來,走到程一路邊上,道:「我上午剛從省裡回來,我們的班子基本上定了。」

程一路望了眼齊鳴,卻沒說話。

齊鳴把菸灰輕輕地彈到菸灰缸裡,慢慢道:「我是暫時不動。政府那邊應該是你過去。我同意這個安排啊,跟一路同志搭檔,會很愉快的。」

「事還沒定,就……」程一路想起昨天晚上,鄒學農副部長給他的電話。在電話中,鄒學農明確說了,南州班子作了調整。一路同志暫時還在副書記位子上,但是,馬上可能有新的變動。程一路當時也沒感到多大意外,當副書記就當副書記吧,對於政府市長這個位子,作為一個有著「達則兼濟天下」理想的官員,心裡如果說一點企求都沒有,那是假的。但是,一直以來,程一路是不刻意求之,也就是老子所說的以無為而有為。看來,這次是徹底的無為了。無為就無為吧,只要能踏踏實實地做點事,哪個位子還不都一樣?

但齊鳴現在的訊息,卻和鄒學農的訊息完全相反。程一路是寧願相信鄒學農的,因為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跟自己利益離得最遠的人最值得相信。而在自己的利益圈裡的人,本身就無法避免不帶有目的。

「南州現在困難很多,壓力很大。你在這個時候到政府,也是壓力很大啊,這我完全理解。我會支援你的,一路。」齊鳴表態了,而且神情十分地莊重。

程一路這一下也有些懷疑,到底是鄒學農弄錯了,還是齊鳴僅僅在猜測。不管怎樣,他必須先應付了齊鳴的這一番「好意」,便笑道:「等定下來再說吧。齊鳴同志,我這就去找一下天白同志。」

「那好,好。」齊鳴說著,程一路已經出門了。

下樓梯時,正碰著畢天成。

畢天成很急的樣子,見著程一路,打了個招呼,就往上走。程一路喊住他:「天成啊,待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好,我就到。」畢天成說著上去了。

程一路剛坐到辦公室裡,電話就響了。是簡韻。

簡韻說自己剛剛從外面實習回來,問:「這麼長時間沒打電話了,好嗎?」

「就這樣吧,你呢?」程一路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生硬,就努力地換了溫和些的。

簡韻在對面一笑,說:「我們這裡快活得很。真的很好。明天我們還要到海南去。是一家企業的老總買單。」

「啊,幾個人?」

「兩個人,我和我們班上的另一個女生。」簡韻說著,電話裡就聽見人喊聲,簡韻道:「不說了,回來再跟你聯絡。」

放下電話,程一路稍稍呆了會兒,他站到窗前,一陣五月的風吹來,吹到唇上,竟不知不覺的有些微苦澀……

這天晚上,程一路吃飯後,推掉了所有的應酬,一個人步行回家。然後坐在靜靜的客廳裡,他的腦子像放電影似的,將這四五年的日子倒著放了一遍。放著放著,他的眼睛溼潤了,五年的時光就像一個萬花筒,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五年,他從秘書長成為了副書記,從一個丈夫成為了離婚的男人,從充滿活力到現在心力疲憊,從渴望升遷到現在以無為而有為。五年,讓一個人,走過了最成熟最艱苦也最能體會人生況味的一段歲月……

五年,很多人在他的身邊離去了,馮軍,吳蘭蘭,方良華,趙守春,還有其它的一些人,以其它的方式離開了自己。包括正在一步步遠離的簡韻。五年,心靈在不斷因為離去而蒼老。懂得死亡和離去的人,其實就懂得了捨得與珍惜……

五年,他目睹了一次次南州官場的大小震盪,有人倒下了,有人站了起來。有人在鑽營,有人卻主動在放棄。五年,人生的得與失,官場的名和利,對於程一路已經很平淡了。為老百姓做點事,成為他心中的理想。而這理想,實現起來卻是那麼艱難……

五年,他走過許多場子,見過許多面孔,收過一些,也拒絕了更多。在規則之內,他是一個勝利者;在規則之外,他同樣保持著最後的底線。五年,一枚石頭磨成了圓石,而只有圓石,才更能在無形的規則中獲得更好的生存……

五年,五年哪!人真正能自我作為的時光,又有幾個五年?

上網,看了一會兒新聞。程一路就看不下去了,社會新聞中的每一條,都似乎站在官場的背後,都有官場的影子。官場官場,程一路搖了搖頭。

兒子的郵件,幾乎是每隔三五天一封。開啟,兒子說的話還和從前一樣。也許是隔得太遠,他們已經很少能說到一塊兒。但是,兒子畢竟大了。除了請爸爸照顧好自己外,這一回,他要和爸爸討論一下爸爸的未來了。

兒子說:要麼,你就和媽媽復婚吧?我知道,媽媽的心裡一直都在愛著你。在她心裡,也只有你一個男人。要麼,乾脆找一個合適的,成家吧。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在外打拼的男人,怎麼能沒有一個溫暖厚實的家呢?

爸爸,你一直是我和媽媽心頭最大的牽掛。

讀到這裡,程一路眼睛溼潤了。小路已經二十二了,他想起兒子小時候,每年到部隊探親,他總是要揹著兒子,在營房裡四處轉悠。用張曉玉的話說:你那麼個兒子,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是啊,他就是怕別人看不見。程一路的兒子,哈哈,虎父有虎子啊!當然要讓所有的人都看見啊!

兒子信後,張曉玉也寫了一小段話:

五月梅天,家中要常晾曬。少喝酒,保證睡眠。

短短四句,平常而樸素,卻濃縮了張曉玉所有想告訴程一路的話。程一路看了兩遍,然後關了網頁。斜躺在椅子上,看了看夜色中的窗外……

到處是濃重的夜的影子,壓抑而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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