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11章

秘書長(全三卷) 洪放 第2頁,共2頁

程一路的鼻子一酸,好在夜色中,也沒人看見。他用力握了溫雅一下,然後拍拍她的肩膀,「也好,記著,真要走的時候一定告訴我。」

「我會的。再見了。」溫雅突然輕輕地抱了程一路一下,接著上車走了。

程一路站在那兒,夜風吹拂著,他感到一陣冷。溫雅剛才迅速轉身的背影,似乎還在眼前飄蕩。快四年了吧,他們從來都是隔著一層紙說話。然而在心裡,卻又彼此把對方認作相知了。

一進院門,程一路就聽見有人喊:「叔,您回來了?」

程一路應了聲,問:「怎麼?有事?這麼晚還……」

「是有點事。我一直在等叔。」二釦子說著,說跟著程一路上了樓。進了門,剛關上門,二釦子就有點急了,道:「叔啊,這事本來呢,我不想給您說。這事麻煩。」

「麻煩?什麼麻煩啊?」程一路哼了聲。

二釦子這才道:「是這樣的。上次不是找了叔,我們在南線工程上也接了點活。最近,有個什麼審計組一直在追著我們,說我們給某些領導送過錢。叔啊,不瞞叔說,我們還真送了。可不是我送的。是我們上面的頭兒送的。我們的工程都是一層層轉包。送給了誰,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說啊。叔,你說這事……」

南線工程?二釦子剛才一說,程一路就明白了。這是省審計組在調查。

「那你們是不是送了?」程一路重複地問了句。

二釦子低著頭:「是送了。那一次,我陪我們頭兒一道。不是送錢,是直接送了張銀行卡。卡上一次性打進去二十萬。」

「二十萬?你們的膽子也夠大的。多少幹部都被你們……唉!」程一路坐下來,問:「送誰了?」

「這個我不好說。不過……既然叔問了,我就不能不說。他們都懷疑我們送趙市長了,其實是送給南州更大的……」二釦子停了話頭,程一路也不再問了。話說到這兒,已經很明朗了。

「趙市長雖然在南線工程上是總指揮,但是這個人辦事太瓷實了,不好通融。許多事就只有找上面了。我們也想不通,這事怎麼就攤到他……按理說,人都死了……」二釦子貓著眼。

程一路又哼了聲,說:「這事到此為止。不要在外面亂說。至於審計組問,你讓你們的負責人說。你不過是個打工的嘛。以後可別再幹這事了。總得有個底線吧,啊!」

「這我知道,叔說的是。那我就走了。」二釦子說著,就往外走。在門口時,程一路問道:「荷花也還好吧?」

「還好,謝謝叔關心。她在老家生孩子呢。」二釦子答著,出門了。

程一路有些疲乏了,剛才在茶舍裡短暫的清淨,被突然冒出來的二釦子全給攪了。好在這事,前幾天莫天白已經跟他談過。那天,莫天白堅持打電話請程一路到他的辦公室。路上,程一路就料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果然,一進莫天白的辦公室,他就把門關了,在替程一路泡了茶後,道:「這事重大,現在能直接彙報的,只有一路副書記了。所以請你來。」

程一路笑道:「什麼事這麼重大啊?看天白同志也弄得這麼緊張。」

「我剛剛同省審計組的省紀委的黃處長見了面。黃處長告訴我一個重大情況,當然還沒最後確認。我想這事還是先得跟你通個氣。南線工程目前的審計中,發現了一些問題。審計組對承接工程的承包商,分別進行了詢問。結果,問題就出來了。六個分段中標的承包商,都不同程度地對市領導進行賄賂。總額高達八十多萬元。」莫天白說著,將一沓子影印件遞給程一路。

程一路掃了眼,莫天白繼續道:「我先也是以為這些賄賂都是針對守春市長的。可是,你看看這結果,比我們想像的嚴重得多。守春市長在南線工程上只是成了一個靶子,真正起決定作用的,另有其人。而這人……」

「這個問題一定要慎重!」程一路已經看了詢問筆錄,裡面不斷出現的某領導的名字,讓他心裡有一種針扎似的疼痛。說實話,這讓他感到惋惜。特別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如果這事捅出去,南州也許又是一場官場地震。他給莫天白劃了一條死槓子:儘量在審計組內部解決。嚴格保密。沒有市委的同意,絕對不準將這事往省委報告。

南州已經經歷過好幾個多事之秋了,程一路真的不希望:這個陽光剛剛溫暖的春天,再成為一個令人心寒的秋天!

第二天一早,程一路便起床了。簡單地梳洗了下,便出門往市委走。早晨的空氣,清新中還有一兩分凜冽。跑兩旁的香樟樹,在薄霧般的晨光裡,靜靜的,葉子上似乎還掛著夜來殘夢的痕跡。

程一路邊走邊停,又到路邊的小吃店裡喝了碗稀飯。這稀飯已經很長時間沒吃過了。以前,張曉玉在家時,每天早晨都是稀飯,加上早點。她起得早,五點半便將米下到鍋裡,小火慢煮。煮出的稀飯稠得讓人的嘴發沾,加上幾碟子可口的鹹菜,吃著爽口,身子上也暖和。但這三四年,這稀飯只能成為程一路偶爾能想到的回味了。吃著,再出店門,葉開正打電話來,說在程書記家門口等著。怎麼?程書記有事?

沒事。我一個人走,就行。你回市委吧。

路上的車子多了,程一路的腳步也不得不加快了些。人都有很強的趨同性,大家都在街上奔跑,你一個人慢慢地踱步,那是不太能行得通的。你也只好跟著人們奔跑,雖然你不一定明白你為什麼要奔跑。就像官場,也是一個無比巨大的跑道。上去的人,都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著,為了跑在前面,有的人就開始擠站本來屬於別人的跑道;有的就暗暗地使絆兒,讓對手在不經意中摔倒;還有的,一邊在跑道上跑著,一邊貪婪地拾撿著本不屬於自己的利益。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跑道,很多人跑著跑著就消失了。有些人跑著路著,就被遠遠地丟進塵埃了。還有些人,則被釘在跑道邊的木樁上,展示著他們內心世界的醜陋與慾望……

熙熙攘攘,皆為利往。這官場上的利,究竟是什麼啊?

程一路在臨近市委大樓的那一刻,又想起了父親曾經給他說過的話:做一個好人,當一個好官。我程一路是個好人嗎?在這紛紜的官場上,我又能算得上是一個好官嗎?

不斷有人打招呼,程一路的思想只好又收回來。進了辦公樓,程一路抬頭朝樓上看了看。齊鳴書記的辦公室,正對著樓梯口。從這大樓中間的過道上一看,就能看到他辦公室的門。這會兒,門正開著。程一路嘆了口氣,卻並沒說話。

胡聞給程一路副書記泡了茶,又將最近有關待程書記指示的檔案全部放到桌上,然後出去了。程一路正在看檔案,馬洪濤走進來,「程書記,您上次吩咐的事,我已經給初步瞭解了下。您有空,我給您彙報下。」

「好啊,很快嘛。」程一路示意馬洪濤將門關上,然後問:「定了?」

「為這事,我自己去了趟仁義。拉著他們的教育局長跑了一天,最後定在仁義紅花鄉望春小學。這個學校是當地山區四個村孩子的唯一學校。全校現在有一百二十多個學生,六個老師。校舍嚴重老化,我去看時,孩子們正在上課。我都擔心房子會倒下來。我告訴教育局長,就定這所學校了。經費很快就能到。讓他們先擇址建設,爭取早一點讓孩子們搬進安全的新校舍。」馬洪濤說:「校長聽說我是為這事去的,中午非得讓我們在他家裡面吃飯。還殺了雞,唉,可是他們不知道,這背後的事情,都是程書記您張羅的啊。」

「啊,很好。我剛才聽了這學校的名字,是叫望春吧?這名字好。老師和孩子們就像盼望春天一樣,望著改善條件,能有個好地方教書學習。寓意深刻,就定這裡了。你讓他們把賬號拿來,我讓對方以最快的速度把經費打過去。」程一路接著又問:「仁義的亦晨他們不知道吧?」

「我沒說。」馬洪濤答道。

「那就好。這事千萬不要搞聲勢。另外在工程的質量上一定要把關。奠基儀式等,都不要搞了,選個好日子就動工吧。」程一路上前來,拍了拍馬洪濤的肩膀,說:「辛苦了,洪濤!」

「……這,謝謝程書記。我辛苦算什麼?這事我這一週就辦妥,爭取這個月底開工。如果建設得快,這學期孩子們就能到新校舍上課了。」馬洪濤道:「不過,還有些手續,我估計辦起來會不太容易。我會想辦法的。請程書記放心。」

「洪濤啊,這事在市委內部就更別說了,好吧。」程一路又叮囑了一遍。

馬洪濤點點頭,告訴程一路他和小劉沒離了。想了想,只要她真的願意改了,願意好好地過日子,就再給她次機會,慢慢地往前過吧。「畢竟孩子都那麼大了,何況婚姻就像鞋子,這雙不合適,換了一雙也未必合適。人生在世,換來換去,就把時間換完了。煩惱也多,沒意思!」

程一路望了眼馬洪濤,這個一直在他身邊成長起來的市委副秘書長,也有這種老成的秋之感慨了。唉!人生,誰不都有內心的苦痛?便笑著對馬洪濤道:「你這想得通透啊!看來,我得向你學習啊!」

「這哪敢?不過,程書記,有一句話我真的一直想跟您說,不知……」馬洪濤疑惑地望著。

「說嘛。」程一路道。

馬洪濤開口道:「那好。我可問了。不知程書記怎麼跟簡……我倒是覺得張……嫂子更適合你。」

程一路沒想到馬洪濤會問這樣的話,既然問了,就答道:「這也是說不清的事。我現在基本上不考慮了。你看我,一個人,獨來獨往,不也快樂?哈哈。」

馬洪濤搖搖頭,卻沒說什麼,就告辭了。

程一路站在窗前,眼前一片迷濛。或許是春天的飛絮吧?

手機響了,拿過來,是條簡訊,溫雅的——

「我已離開南州了。南州曾給過我寂寞,也給過我溫暖。感謝你,我一直很欣賞並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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