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望了下程一路,沒有做聲。程一路上前道:"萬超正在趕生產,衛東書記應該理解的。"事實上,當初在會上,程一路提出要請卞衛東書記到萬超來看,就是想讓卞書記看看現代民營企業中還保持的艱苦樸素的工作作風,還存在著的真抓實幹的良好氣息。卞衛東是軍人出身,軍人出身的幹部喜歡什麼,同樣是軍人出身的程一路,心裡是清楚的。剛才,卞衛東書記的第一句話,就已經表露了他的思想。他想看到的是真實的企業,而不是為著一個省委書記到來,而大張旗鼓的花架子。現如今,領導們也難。說不下來調研吧,他們每年有一大部分時間都在基層跑;說調研出什麼名堂來了,又實在沒有。究其中真正的原因不在領導,而在於現在官場的這樣一種習慣:給最好的讓領導看,把最醜的使勁地掖住。領導看到的,一半是真實,另一半卻是佈置出來的。這樣的資訊,直接導致了領導們決策上的失度。領導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樣?總理到農村來視察,還被基層的糧站給哄了下。有什麼辦法?總不能真的像古代人那樣,微服私訪吧?古代人的資訊不通,你微服私訪還有可能。現在呢?資訊社會,領導的行蹤就像被衛星定位一般,被牢牢地注視著。領導也是人,領導還能脫離了廣大人民群眾?
工廠裡到處是進進出出的運貨車,齊鳴介紹說:"這萬超萬總原來在南方打工,積累了一定資本後,四年前回南州創業。現在年上交稅收已經達到了一千萬。"
卞衛東笑著,"了不起啊,鳳還巢,這就是典型。"
到了車間,工人們都在緊張地忙碌著。萬超說:"從今年開始,我們的產品主要是與幾家大型汽車製造企業配套。因此,訂單一下,不僅是大單子,時間要求也緊。這一個多月來,我是吃住在廠,沒辦法啊呀!工人們也辛苦,正月初三就在上班了。"
卞衛東書記點點頭,問正在機床邊的一位女工:"辛苦吧?"
"是有點。"女工抬起頭,說:"從正月初三上班,一個多月了,我還沒休息過。"
卞衛東朝萬超望望,"萬總哪,勞逸結合,很重要啊。不能總是這樣,啊!"
"這個我正在安排,這批貨還有三天就行了。然後廠子放假三天,好好休息。我自己也要休息了,人累得慌。"萬超的眼袋下,還鼓著青色,明顯看得出來是休息不到位。
"這就好。保障工人的合法權益,是現代企業的一項重要標誌。不僅僅萬總,南州其他的企業也要重視。"卞衛東又走了幾個車間,不時地停下來和工人們聊聊。出了車間,齊鳴說讓萬總把企業的情況簡單地給卞書記彙報下,卞衛東拉著萬超的手,"不必了,聽到的還能比看到的好?我都看到了,你們忙,我打擾你們了。"說著,就往車邊走,齊鳴只好也跟著上了車,車隊往風潤工業園駛去。路上,齊鳴打電話給在後面車子中的程一路,問風潤那邊準備得怎麼樣?衛東書記是不太喜歡花架子的,沒有搞什麼大陣勢吧?
程一路說我昨天專門去看了下,讓他們把標語和條幅都下了。應該沒有別的了吧?這事我再問一下王進同志。
王進在最前面的車子裡,程一路一問,他似乎也有點緊張了。昨天下午,程一路給他打電話後,他本來答應讓高建設去通知風潤,把標語和橫幅撤了。可是後來一想,他覺得一個省委書記來視察,還是應該搞點氣氛的,就沒再讓他們去了。這會兒,看來事情確實有些不同。剛才在萬超,卞衛東書記的態度,已經是最好的說明。可是,這個時候,要想讓風潤那邊把所有的標語和橫幅都撤下來,怕是來不及了。弄得不好,撤得半半拉拉,更難堪。但是,程一路副書記一問,又不能不答。王進便道:"我讓他們撤了,應該撤了吧?"
不出十分鐘,一條巨大的懸在大門上方的橫幅,讓程一路一下子愣住了。
車子沒停,一直往裡,標語和橫幅像一道道波浪,不斷地湧過來。齊鳴打電話問程一路,程一路道:"他們這也是按慣例。"
"什麼慣例?像什麼樣子。"齊鳴有點生氣地掛了電話。
程一路也只好沉默,他不可能再打電話問王進了。
車子又往裡開了幾分鐘,到了工業園的辦公樓前。王進的車子在前面停了,齊鳴趕快下來,跑到卞衛東書記的車子前,卞書記的秘書卻伸出頭來,對齊鳴說:"卞書記說這裡就不看了,看下一個點。"
王進也跑過來,正好齊鳴黑著臉,他馬上知道事情不好了,就小心地問:"怎麼?"
"走吧,到紅米集團。"齊鳴說著,就回頭上車。王進也上了車,車隊掉轉車頭,往工業園外駛去。工業園的幾個負責人站在那兒,彷彿被釘子釘住了一般,呆住了。
葉開小聲咕嘟道:"怎麼不看就走了?"
程一路沒有說話,胡聞說了:"這麼多標語橫幅,大概把卞書記給……"
程一路咳了聲,胡聞也不說了。程一路心裡清楚,這個結果是很正常的。相比起萬超,這個彩旗招展的工業園,只會讓卞衛東書記生氣,而不會讓他興奮的。卞書記臨時決定不看,就是對這種做法的一種批評。說起來,這也不能太怪工業園的同志們了,以往都是這樣,慣例了嘛,誰知道這卞書記恰恰不愛好這一手呢?
紅米集團是南州近年來崛起的一家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確切點說,是南州市郊區糧食局下屬的一家綜合加工銷售企業。南州在歷史上就是江南省的糧倉,地肥土沃,水流豐沛。所產的大米,粘性好,色彩如玉,口感極佳。以前,僅僅在南州的郊區一個區,就在十幾家大小不等的大門加工企業,各立門戶,各樹牌子,互相擠兌,形成惡性競爭。糧農得不到好處,南州大米的品牌也受到嚴重影響。去年上半年,程一路副書記專門組織相關部門開展了一系列的調研,其中對南州大米加工提出了"整合創優,產業經營"的思路。政府一次性地投入財政資金三千多萬,興建了擁有高新技術的大米加工廠,將以前的十幾家小企業全部在清資補償後,逐漸關停。只打出一個品牌:南州大米。果然,整合不到半年,就顯示了良好的成效。紅米集團的訂單化運作,不僅僅讓自身得到迅速壯大,農民的糧價也隨之提高。南州大米的品牌效應開始顯現。
車隊剛到集團門口,就遇上了往外運大米的大貨車。車隊只好停了,一下車,王進副市長就對集團的副總祁玉指划著:"怎麼搞的?不知道要來嗎?啊!"
祁玉一邊招呼著大貨車,一邊解釋道:"哪知這麼巧。它不是正要出去嗎?馬上就好。就好。"
大貨車出了門,王進正要上車,卞衛東書記卻已經下車了。齊鳴也下來,卞衛東問:"現在的糧價多少啊?"
"七十五。"齊鳴不假思索地答道。
程一路卻暗暗吃了一驚,糧價早已不是七十了,現在是八十五。果然,卞衛東看了齊鳴一眼,笑道:"齊鳴同志啊,你這個數字可不對啊!"
齊鳴尷尬地一笑,"是吧?祁總,你來說說。今年收購糧價多少啊?"
"一般是八十五,等級高的八十六。"祁玉接著道:"我們的甘總因為有個客商在省城談判,所以沒法趕回來,請各位領導多多諒解。"
"談判好啊,我是來看企業的,不是來看老總的。帶我看看糧庫。"卞衛東在前面走,齊鳴落了一步,問程一路:"老甘不知道?"
"知道的。早晨打電話問我,我說你以談判為主,家裡有人就行了。"程一路說著,電話響了。只聽程一路道:"老甘哪,我們正在你這裡呢。沒事,你好好談判吧,好好談。"
郊區的書記王南生這時湊過來,說:"我是不讓老甘走的,可是這人死脾氣,說約好的事,不能更改。經商就得講個誠信。你看,你看,這不……"
"這有什麼?很好嘛。"程一路把王南生的話打斷了。
到了糧庫,卞衛東特地進了庫,仔細地看了一番,出門對齊鳴道:"我看這裡的糧食都還很新鮮嘛,這說明了企業的營銷還是不錯的,農業產業化龍頭,關鍵要成為龍。不能搞來搞去,自己還是一條小蛇,談何帶動?齊鳴同志啊,這個要好好總結,認真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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