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兩萬多。"程開源說道,"這幾年村裡修路,建了一部分茶園,資金不是寬裕了,而是日見緊張。好在還有幾個幫扶單位。村裡現在的路基本上通到了村民組,明後年,我們想把到組的路都修成柏油路,再辦一兩個養殖場。"
"這思路很好,"程一路邊走邊說,"先修路是對的。不過村級集體經濟收入也是太低了,在發展養殖業時,要考慮村級集體經濟的成分。要自主,探索各種途徑。不能光靠等,這是很危險的。"
朱昊附和道:"程畈的頭開得不錯,等會兒看的養殖場,我來過,規模不小。"
程一路望望前面,整個程畈靜靜地躺在馬鬃山下。程畈村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集中在龍溪河兩岸的狹長地帶,因此抬眼一看,河上就不時出現各種各樣的橋樑。
"現在,不用再從水裡過河了吧?"
"不用了,這還得謝謝程書記。是您在政府時,讓交通部門做了專案的。"程開源馬上答道。
程一路想起來了,確實是他當時給交通局說了一下的。過了一座橋,程一路馬上聞到了一股氣味,養殖場到了。養殖場建在一個小山坡上,依山而建。程開源指著三排養殖房說:"只有在這兒,離村子太近了,氣味重。太遠了,不好管理。另外土地問題也不好解決。我們這是開山建場了。"
朱昊問:"場裡現在養了多少雞?"程新答說:"兩萬只。""肉雞還是蛋雞?"程一路問。
"肉雞。"程開源邊答邊開了門,進了場,轉了一圈,氣味太重,程一路儘量忍著。出了門,回到場外的空地上,程一路拉過程開源:"這裡的管理還要加強,包括消毒,我們剛才進去,嚴格說都要消毒的。養殖業防疫是關鍵。內部的衛生管理也要勤些。"
"是啊,是啊。"鎮裡的葉書記表態說,"我們過後就請鎮獸醫站的技術員過來。"
看完養殖場,一行人向村部走。村部就在小山坡的對面,旁邊是學校。程一路在前,走了幾步,看到路邊坐著個老人,乍一看,很有些熟悉,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程開源已經過來了,對老人嘰咕了幾句,老人轉身端著小凳子,從程一路身邊走過去了。程一路問:"這是……"
程新說:"胡朝進,去年老伴兒死了,前不久兒子又死了。兒媳婦帶著孩子跑了。"
"胡朝進?"程一路想起來了,這個人他的確熟悉。在程畈,胡姓是個最小的姓。胡朝進好像是山深處的,招親到了程畈。他參加過抗美援朝,好像還立過功。可如今……
快到村部時,程一路突然對程開源到:"開源,帶我去看幾戶貧困戶。"
"這……"程開源有點為難。
朱昊立即道:"這什麼?程書記要看,你在前面帶路。"
程開源只好在前面走,走了大概半里地,到了一戶人家,程開源說:"這是一戶。"程一路站在門口,這戶人家的房子是磚泥混的,看屋裡,也還清爽。就走進去,屋裡只有一個老人,程一路問了問家庭收入。老人說孩子都在外打工,一年兩萬塊錢吧。程一路回頭看看程開源,問:"貧困戶的收入都這樣了,程畈不錯嘛。"
程開源立即紅了臉,"這……當然還有更窮的。"
程一路說那帶我去看看。程開源在前,又走了半里地,到了一戶人家。站在門外,程一路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貧困人家。低矮的房子,還是土坯的,窗子是木格子。進屋還得低著頭,屋裡昏昏暗暗的。程開源喊了聲:"五牛。"
半天裡沒有回答,程開源找了會兒開了電燈。一間小屋子裡,左邊是床,床上正躺著個人,面黃肌瘦,空洞的眼神,一點生氣也沒有。屋子裡除了幾件傢俱,幾乎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程新介紹道:"這五牛本來是村子裡的一個好勞力,可是前兩年突然得了一種怪病,渾身無力,什麼活也幹不了,老婆也跑了。他一個人就這樣捱著,也沒錢治了。這不,連吃的也是村子裡安排大家輪流負責。"
程一路低下頭,看了看五牛,心裡有些沉重。他讓陳陽把包拿過來,從包裡拿出一些錢,遞給床上躺著的五牛。五牛眼睛裡放了點光,手抖動著接了錢,嘴上囁嚅了一下,卻沒說出話來。朱昊也拿出了一點錢,其他人跟著,都拿了。一時間,小屋裡除了靜寂,什麼也沒有了。
回到村部,程一路的心情也沒有什麼好轉,他陰沉著臉。現在領導幹部下鄉,到處都是"只給看花,不給看刺;只給看好,不給看壞",因此,真正的農村情況,很多領導幹部並不瞭解。給你看的五保戶,可能昨天還在為溫飽發愁,今天卻因為下面的工作,穿上了新衣,過上了好日子。應付領導,成了底下幹部的一個通病。當然,程一路自己也做過。省裡、中央領導要來,工作都是提前很長時間開始做的。其實真的要看,輕車簡從,可能才更真實。提前做了的,就如同爛泥上插了鮮花,誰還能看出個究竟?
原來還安排在村部聽取村裡的彙報,可程一路說不用了,到學校去看看。
學校里正在上課,原來計劃是村彙報後來看。現在一提前,想叫學生停課也不太好了。何況程一路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剛進校門口,一大塊石碑樹立著。程一路走過去,看見這是一塊"捐資助學紀念碑"。
程開源說:"這是村裡立的,大家都很感謝程書記對學校的關心。"
程一路一聽,心裡動了一下,再接著看碑文,只見上面寫道:
教育者,興國之大業;讀書者,民生之大事。程畈一地,民風淳樸,崇書重教。昔年僅此一河,出狀元三;進士數十,傳聞甚遠。人莫不以學為榮,家莫不以教為先。
程畈學校,建有經年。沐風櫛雨,漸次傾頹。村人莫不以之為慮,時時思之,意欲修之。然財力不逮,殊為艱難。
今有程畈後人,南州市委常委秘書長程一路,念及鄉梓,恩達村鄰。捐資計三萬二千元整,重修學校。村人為其義舉感動,紛紛解囊,學校遂重修一新。教室明亮,桌椅翻新。莘莘學子,得以安然端坐。誦書課讀,朗朗相聞。
為感念程一路公,村人議而立此碑,以志紀念。
西元二零零七年八月程畈村委會立
朱昊看著碑文,問葉書記:"程書記捐資助學,你們好像也沒說過嘛?這樣的大事,怎麼不早說?"
葉書記小聲說道:"程書記捐資時,囑咐過村裡,不要到處張揚。所以……"
程一路回頭望了葉書記一眼,轉身就往校外走。程開源急忙問道:"程書記,叔,這……"
"不看了。"程一路已經出了校門。站在校外的空場上,程一路對建設局局長張風說:"這個村本身就是個以建築為主的村,這兩年開始搞養殖業,但我看根本還是要發展建築。請建設局在這方面下點功夫,幫助程畈,規範建築隊伍,提高建築技術。當然,在有些市政工程的建設上,也要給些力所能及的傾斜。"
張風說道:"行,我回去後就安排人辦這件事。既然是程書記的點,一定辦好。"
程一路道:"這不僅僅是我的點,也是建設局的點。靠我能做什麼?關鍵還是靠你們。"又對朱昊說道:"縣裡也要加強對這些新農村建設示範點的指導。我看這裡問題很多,貧困戶問題,因病返貧問題,都是現實的問題,不容迴避,也不需要回避。關鍵是找出讓他們脫貧的辦法。養殖場搞得不錯,不過是不是該搞肉雞,這個我不懂,可能要看看市場。現在,市場上對土雞的需求量很大,能不能在這方面做做文章,請村裡兩位認真地思考。我希望下次來的時候,能看到一些起色。"
朱昊連連稱是,程開源說:"到中飯時間了,叔,就在村裡吃點吧?已經準備了。"
程一路一擺手道:"不吃了,到縣裡去。你什麼時候把學校裡那塊碑給拆了,我就來吃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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