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秘書長(全三卷) 洪放 第2頁,共2頁

方良華也湊近了來看,說:"這大院子就是這個好,空氣好,綠色多。"他把檔案折了一下,問程一路:"教育局的王學延剛才來了,真是……"他有意識地把後半截話吞了,程一路已經清楚他的意思,回過頭說:"教育是個大攤子,難哪!"

方良華沒有再做聲,接著就出門了。程一路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在程一路的心目中,王學延還不是教育局局長的合適人選。對於王學延,方良華雖然沒有很深的交往,但畢竟是同學。方良華到市委來當秘書長才半年,在市委這個層面上,他可以說還是缺少有力的可支撐的關係網。他必須一點點地著手建立。所以王學延作為第一個向他的關係網走來的老同學,他要從長遠的角度上考慮,來幫他一下。但剛才聽程一路副書記的話,似乎很難。

程一路站在窗前,他當然明白剛才方良華提到王學延的目的。王學延是教育局的老副局長,在教育戰線上是一個行家。但據程一路所知,在行政管理上,他並沒有多少能力。這樣的同志,適合於幹專業,適合於幹副職。讓他去幹一把手局長,就很困難。教育不僅是個大攤子,也是個最難管理的攤子。這個攤子管不好,容易出事。一旦出事,影響面就很廣,收拾起來也就很難。作為市委副書記,程一路上任伊始,就給齊鳴書記建議,實行常委分工負責制。市委只有一個專職副書記,如果還像以前一樣,什麼事都得書記過問,那可能什麼事都幹不了,也幹不好。他只管組織人事和經濟,其餘的全部交給各個常委自己去管。這半年下來,感覺還是不錯的。常委們權力大了,處理問題的手段多了,身為副書記的他,也輕鬆了。只是在重大問題上,他偶爾去過問一下。常委分工負責制,最終還是得服從於書記、市長。

三個月前,春節剛過,齊鳴書記就把下一步組織人事安排工作交給了程一路。程一路送走張曉玉後,就一直在考慮這些問題。市委換屆結束後,人大政府政協也要跟著換屆。本來這些工作應該在正月裡開始,但是南州黨委換屆時間拖得太長,人事動的幅度太大。因此省委決定南州的政府換屆推遲到七月份進行。趙守春市長,也就只能繼續代理市長了。想到這兒,程一路似乎看到了趙守春市長那有些發光的腦瓜子。

趙守春是去年底南州市委大換血時從臨平市調過來的。調來前,他已經是臨平市市長,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從市長變成了代理市長"。在市委班子裡,趙守春的年齡最大,已經五十四了。在市長任上他乾的時間也比較長,從臨平市副市長一直幹到市長,算起來也有十來年了。到了這樣的年齡,從現在的官場格局看,基本上屬於保守型的,俗話講"到了頭"。當官一旦到了頭,就容易發生質變。有的人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問題,所謂臨門一腳,毀了一生。當然也有些人並不這樣看,像趙守春市長,程一路就很少能從他身上看到"到了頭"的跡象。不能說一點沒有,至少是很少。

從半年多的接觸中,程一路感到趙守春是一個務實而有個性的人。這半年,嚴格來說南州市委的班子還在磨合階段。包括齊鳴書記,包括趙守春代市長,也包括程一路,大家都還在互相試探。誰都不願意先亮出自己的水深,誰也不願意先把腳伸到別人的水裡試水深。南州政局從去年初就開始動盪不安,由原南州市委書記後成為江南省副省長的張敏釗案件所引發的一系列官場地震,至今餘波猶存。由於案件的影響,南州市委書記任懷航調到省委宣傳部任副部長了,原來的南州市長王士達在苦等八年後,還是沒有迎來當市委書記的曙光,被調回省裡,任林業廳的常務副廳長。南州原來的幾位副書記,也分別被調到省社科院和另外一個市任職了。

程一路自始至終地站在這場地震的中心,他也曾隨著這場地震不安,甚至擔心、惶恐。但是,他到底還是扛過來了。有人說這是因為程一路在京城裡的老首長給他找了人;也有人說程一路的妻叔張敏釗在倒臺時,保護了程一路;還有人說這主要是因為程一路本身就是一個清官,既是清官,再大的地震又能奈他何?當然也還有人說,這主要是程一路自身的圓滑,他像一條泥鰍,更好地更適當地保護了自己。程一路都清楚這些,在這場地震後,當別人要麼離開、要麼被處理後,他曾清醒地審視了一回自己。他給自己的定性是:沒有違背做人做官的原則,但也沒有十足的理由能徹底地與南州官場的地震擺脫干係。他到底還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活動在主要領導身邊的身為市委常委秘書長的棋子。他曾經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想了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一場地震後,他能從南州官場的廢墟中站出來,以南州市委副書記的形象,重新出現在南州官場上,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意外中的意外;而對於他自己,卻是一場心靈洗禮後的必然。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南州、對自己比以前都更有信心了。

五月的風吹動著窗前樟樹上的葉子,一縷縷清香飄上來。以前程一路當秘書長時,辦公室在二樓,就是現在市委秘書長方良華的辦公室。當副書記後,辦公室升了一層,到了三樓。以前他看到的是樟樹的中間部分,上面的樹冠,因為長得高,他看不見;現在,他從三樓的窗子望出去,他看到了一叢濃綠的樹冠,正開出許多紫紅色的小蓓蕾。其實他知道,那不是蓓蕾,而是樟樹發出的新葉。因為太小太嫩,所以紫紅,所以可愛,所以有花一般的清香。但是,他也發現,他看不見樟樹的根了。

程一路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回到辦公桌前。應該說,現在當副書記,時間更多了。以前當秘書長,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看檔案和處理各種各樣的日常雜事上。現在好了,沒有大的問題,他是不會過問的。而且很多大的問題,在過問之前,已經經過了方良華秘書長和市政府的分管市長的處理。他往往是拍板,是定調。

桌上放著《瓦爾登湖》,淡綠色的封面,寧靜而優雅。

程一路突然想起那個送他這本書的電視臺女主持人簡韻了。簡韻已經調到省臺工作了。有時只在晚上簡韻播節目時,程一路才能從電視上看到她,清純中增加了幾分成熟。他們再也沒有聯絡過。簡韻只在遠處,他想到這兒笑了笑。

正巧,方良華秘書長打了電話上來,請一路書記中午出面陪同一下省裡來的農業廳廳長。程一路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剛放下電話,老戰友劉卓照的電話就到了,說要來書記的辦公室坐坐。程一路笑道:"那就來吧,還打什麼電話?"

"電話是一定要打的,您是市委領導。"劉卓照在電話裡調侃了一句。

"你啊你啊,"程一路搖著頭說道,"領導還能大得過戰友?這不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但那得看什麼時候,"劉卓照也笑道,"我馬上就到。"

程一路喝了口茶,劉卓照是他在部隊時的戰友,確切些說,是他的下級。他當團長,劉卓照是營長。想到劉卓照,程一路自然想到了馮軍。那也是他的戰友,還是一個團的搭檔,去年仁義山洪時因公殉職了。馮軍的死對程一路影響很大,人生一瞬,生如草木。馮軍生前就一直想進市委的班子,而且省裡也已經有意向了,可惜……

劉卓照現在在湖東縣任縣委書記,他不說,程一路也知道他來的意思。劉卓照很想能在即將開始的人大、政府和政協的班子調整中,能有一個位置。當然能到政府最好,不行到人大也不錯。可是事實上競爭依然很激烈,許多市直的同志,也巴望著這口水。所以每次劉卓照同他談這事件時,他總是含糊。齊鳴書記雖然來了快半年,但是對於人事,他一直還沒有透露任何口風。因此程一路也就不講。經歷過南州官場地震,他覺得自己應該更沉穩了。

"劉書記好。"程一路聽見門外有人在打招呼,他知道劉卓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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