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軍說這話時,眼朝程一路看著,似乎有些說不出的曖昧。
難道任懷航書記與吳蘭蘭……程一路沒有再往下想。任懷航到南州四年來,好像還不太聽見關於他的桃色傳聞。當然,程一路知道任懷航也不是在這方面乾乾淨淨。就程一路所知,任懷航在省城也有一個很好的女人,是一個大企業的老總。年齡比任懷航小,長得挺好。有一次,程一路陪任懷航在省城請客,這個女人當時就在作陪。從他們的說笑和眼神中,程一路看得出來他們之間是有故事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故事,一定是個很久遠也很浪漫的故事。到了任懷航這樣的市委書記的級別,選擇女人就很慎重了。彼此有關係,又必須長期處於地下狀態,更重要的是能接受這種狀態,這才是最根本的。那種把愛情掛在嘴上,甚至吵吵鬧鬧的,已經不太適合於這個年齡和這個層次了。
吳蘭蘭是不是這樣的女人呢?
程一路也拿不準這一點,畢竟十年了。十年的時光能改變的太多,一朵花會凋謝和開放十次,而每一次的凋謝和開放,又絕對不同。吳蘭蘭這樣一個生活在京城的單身女人,她內心世界的花朵到底怎樣,早已不是現在的程一路所能感知的了。
程一路感到有點累,回到家裡,和衣上床,很快就睡著了。
南州的五月,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天氣溫暖,花朵開放。程一路好好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天已經黑了。王傳珠打來電話,問
秘書長晚餐怎麼安排。他是擔心
秘書長一個人在家,生活不方便。程一路說不必了,我一個人有辦法。
程一路穿上衣服出了門。樓下是一大片的樟樹,在夜晚蒙朧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樟樹的香氣,一縷縷地漾過來,這是一種好聞的香氣,十分清新。出了大門,外面就是街道街道兩旁已經搭起了很多的大篷。這是一些夜間做小吃的人家使用的。大篷有紅色的,也有綠色的,一字排開,有的裡面已經放好了洗淨的菜。程一路差一點想停下來,但是還是往前走了。肚子還好,還沒有到非吃飯不可的時候。
沿著街道一直往前,程一路邊走邊看。晚上上街,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容易碰見熟人。不像白天。作為一個市領導,程一路最怕的事就是白天上街。以前張曉玉最喜歡拉著程一路逛街。可是後來有一次,張曉玉再也不幹了。那次程一路走在街上,一連碰上了十幾個熟人。有的連程一路自己也弄不清是誰。但是,一樣打招呼,一樣停下來說話。雖然說的話都是不著邊際的,但總得說。剛說完一個,又上來一個,諂著笑,客氣地喊
秘書長好。程一路只得停下來,再說一次不著邊際的話。張曉玉問誰啊?程一路說我也不知道。一趟街走下來,大部份時間是和別人打招呼去了。張曉玉從此再不喊程一路逛街,程一路也樂得清閒,好像有一年多沒有正經地在街上走過了。
夜晚為程一路設定了最好的屏障。沒有人上來打招呼,程一路一個人輕鬆地往前走。轉眼就到了老街。老街上透著淡黃的燈光,有幾分古典。街上雖然也有一些小攤子,但生意顯然清冷。白天各式各樣的手藝店,都關門了。只有門面關後的門板縫裡,偶爾擠出幾縷亮光。這些亮光,程一路是熟悉的。小時候,他喜歡晚上在老街上奔跑,藉助的光亮就是這光。不過那時候,街上人氣旺些。晚上,鄰居們都到街上來沿門坐著,互相說話。現在,沒有看見一個眼,也沒有聲音。只有不遠處的江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老街上的最初住戶,大部份已經搬走了。現在的房子,只有白天才發揮作用。經營一些古玩,小工藝品,以及一些其它地方賣不到的商品。像冥貨,像各種手工鍛打的農具,還有就是經營南州的一些傳統小吃。
程一路邊走邊看,彷彿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在老街上晃來晃去。再走一段,到了程一路自家的老房子。程一路沒有拐進去。他知道那房子已經很老了。去年,他曾來過一次,門前和院子裡的草,足有一米多高。屋要人氣,一旦不住人,屋子馬上就破了,舊了,敗了。這老街上,像程一路家的老房子一樣的建築,還有很多。因此,當市委決定對老街也就是濱江大道改建時,程一路雖然心情複雜,但還是投了贊成票。
一個城市,每天都有一些東西在消失,也有一些東西在成長。程一路走完了老街,又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老街,濃重得像一幅潑墨山水。他想,過不了多久,他就要以另一種身份,再次來到這老街,成為它的最後的送行者。老街無言,但程一路心裡的留戀,還是不斷地瀰漫了開來。他走到江堤上,江風吹著,遠處船家的燈火,照著江水。江水因之更加浩淼,更加曠闊了。
程一路沒有再從原來的路上往回走,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線。南州城裡的大街小巷,程一路都是熟悉的。城市雖然在變,但基本格局還在。這個格局,程一路是再熟悉不過了。就像他小時玩的捉迷藏,角角落落都能找著。程一路就這樣找著走著,又看見市委宿舍門前的一大排大篷了。
篷子裡透出的已經不再僅僅是燈光,更多的是食物的香氣。程一路的肚子也確實有感覺了。他看看四周,就選擇了一個沒有顧客的紅色的大篷,揪開門簾,走了進去。他要了一份牛肉砂鍋。主人很麻利地點上火,然後在砂鍋裡放進作料。十分鐘不到,熱氣騰騰的砂鍋就端上來了。程一路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砂鍋了,還是程小路在家時,硬拉著他來吃過。他喜歡吃。可是平時,要說堂堂的市委常委
秘書長在街上吃砂鍋,誰也不會相信,誰也不可能相信。
吃著砂鍋,程一路突然想笑。他覺得自己這回真正地平民化了,樸素的日子也有樸素的好處。自在,快樂。他慢慢地吃著,大篷的主人,顯然沒有認出他來。這是程一路高興的事。他剛吃完,正要起身付帳。門簾開處進來一個女孩子。這女孩子一見程一路,立即笑開了,「
秘書長,哇,也在這兒小吃啊?」
「簡韻」,程一路準確地叫出了簡韻的名字,也笑了,說:「怎麼?只准你們吃,我就不能吃。怪事!」
「哪敢!只是看得少。要是早知道,我扛著攝像機來了。」簡韻道。
「你這個……」程一路想說你這個孩子,但話到嘴邊改了,問:「一個人?」
「一個人啊,剛從臺裡回來。臺裡在加班搞專題。」簡韻說著坐下來,問程一路吃了沒有。程一路說吃了,她自己就要了一個青菜面。坐在程一路對面吃起來。程一路看著簡韻。簡韻抬起頭,看見程一路在看她,臉刷的紅了。程一路馬上轉過臉,準備告辭出門。簡韻卻喊道:「
秘書長,你不請我嗎?」
「這……」程一路沒有想到簡韻會說這樣的話,立即停住了,迅速掏出錢包,付了簡韻的菜錢。簡韻臉依然紅著,只是樣子更調皮了,對程一路說:「
秘書長,你是第一個請我的人。」
程一路笑笑。出了門,程一路想簡韻剛才說的話,也許還應該有一個字,「
秘書長,你是第一個請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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