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路從來不把自己劃到哪個陣營裡,但是,從外界看,他卻一直屬於某一個陣營。在政府當
秘書長時,他好像是王士達的人,連張敏釗也有些意外;到市委後,他又成了任懷航的人,鞍前馬後,形影相隨。不把自己固定成某個人的棋子,這是程一路自以為高明的地方。把自己做得像某個人的棋子,這是程一路自以為有心計的地方。他是
秘書長,他不能過於旗幟鮮明,他更多的時候是要去協調,去和稀泥,是要在南州這盤大棋上,不失時機地平衡利弊。當年程一路在部隊時,是全師最年輕的團長。他太旗幟鮮明瞭,跟定了師長。可是誰都沒想到,師長出了事,他也就只好解甲歸田了。這給他教訓很深,也很疼。有時候,人必須具備幾付面孔,這是為了工作,而不僅僅是為了心靈。
窗子外有些白亮了。
程一路卻感到頭有些昏沉。他回到床上,張曉玉依然睡得香甜。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慢慢地睡下了。
劉卓照是快到中午時來的,張曉玉喊醒了程一路。程一路問:「什麼時候了?」張曉玉說:「快十點半了。」程一路趕緊拿過手機,看看上面有四個未接電話,其中兩個是劉卓照的,還有一個是陌生號碼,另一個是市委辦的。他就回了劉卓照電話。劉卓照說:「我知道
秘書長在家,正在樓底下呢。就上來。」
程一路草草地收拾了頭臉,劉卓照就進來了。張曉玉給泡了茶,就進房間了。劉卓照說:「年前就想過來給
秘書長拜年,可您忙,一直到現在,您看……」程一路說:「我們還客氣?劉書記一直很支援我的工作,我得感謝你啊。」劉卓照笑笑,說:「
秘書長批評我了。這不?聽說林
秘書長他們前幾天過來了?」
「是啊,初四,每年一次嘛。過年在市裡還在縣裡啊?你們好,兩頭跑,自在。」
「自在什麼啊?
秘書長不是不知道,底下苦。說到這,我還真要向
秘書長彙報個事。」劉卓照拿眼看了程一路一下,說:「馬上要換屆了,還請
秘書長多關照。老戰友在縣裡可是也呆了十幾年了,再不動老了。想動也動不了。」
「啊,是啊,十幾年了。我都回來十年了。你是書記,我說不上話。這事只有懷航同志和士達同志知道。」
「我當然清楚。
秘書長在任書記身邊,替我多說說,比什麼都好。」劉卓照望著程一路。程一路卻撇開了話題,問:「嫂子呢?」他們倆部隊時是一個營,那時劉卓照已經結婚了。所以程一路現在還跟著當時,叫劉卓照的夫人嫂子。
劉卓照說:「在市裡,陪她父母。」又問:「中午沒安排吧?我們出去。叫上夫人。」
程一路說:「你看,你看我這頭,到現在還是昏的。昨晚喝多了,現在就想喝點稀飯。喝酒害人啦。中午就算了吧,不行就在我這,叫曉玉簡單地做點。」
劉卓照說:「這多麻煩。」接著又說,「也好,好多年沒吃過曉玉做的菜了。」
程一路就喊張曉玉,讓她準備中飯。張曉玉答應了,卻出了門。劉卓照遞過一支菸,問:「今年換屆,聽說你要到政府?這也好,反正你都很熟悉。」
程一路故作驚詫地望著劉卓照,說:「沒有的事,我自己也沒有這個想法。政府人都是齊的。」
劉卓照說:「馬上徐碩峰市長要走了。聽說到西江市任副書記。他的位子,你最合適。」
「不太清楚,哈哈,你比我們還清楚!」程一路說著起身給劉卓照續茶。劉卓照又問孩子在澳洲的情況。兩個人聊著,就不再提官場上的事。又說到部隊,兩個人話題多了,也輕鬆了,劉卓照說前幾天他跟幾個老戰友通電話,他們說老首長身體還不錯,只是脾氣還是那麼倔。
程一路嘆口氣。劉卓照說的老首長,是程一路當團政委時的軍長,是個抗日牌的,心情耿直,見不得沙子,喜歡下連隊,不知怎麼就看上了程一路。後來在臨離休時提程一路做了團長。師長是他的老部下,因此對程一路也偏愛。想到老首長,程一路的心裡有些酸澀,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劉卓照當然看出來了,就打了話題。
張曉玉回來了,她從外面要了些菜,就放到桌上,自己又下廚做了幾個。程一路就請劉卓照入席,開了一瓶五糧液,說:「我不能喝了,讓曉玉陪你喝一點。」張曉玉說:「我哪能喝?劉書記自已喝點,也不能多。像一路,昨晚上醉得不成人樣。」劉卓照說:「也好,我自己喝三杯。」
吃完飯,劉卓照說還有事,就先告辭。臨出門時,程一路說:「老劉,你這是幹什麼呢?我們戰友,老熟人了,不好!」
劉卓照笑著說:「我又不是拿什麼來賄賂
秘書長,只是這大過年的,我總不能空手來吧?曉玉,你說是吧?」
張曉玉邊笑邊說:「其實這就見外了。下次可記著讓嫂子過來走走。」
劉卓照走後,張曉玉把劉卓照帶來的煙和酒放到了書房裡,一條中華煙,一瓶茅臺酒。她正要收拾,卻看見煙的旁邊還有一個信封,心裡知道了幾分。現在怎麼都興這個了?連劉卓照也來摻和。程一路見了也有點生氣,立即打通了劉卓照的手機,說:「老戰友,你這不是害我?」劉卓照不說話只是嘿嘿地笑。程一路說:「你等著。」
晚上,程一路就喊張曉玉一道,硬是跑到劉卓照的家裡,劉卓照自然有點吃驚。程一路將信封原封不動地帶來了,說:「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我們是老戰友,就是不是戰友,也不能這樣。老劉,你是知道我的。從部隊到地方,你應該清楚。」
這話說得劉卓照有點下不了面子,張曉玉趕緊打茬,程一路也就不說了。女人們開始談論孩子,兩個男人就坐著喝茶。電視里正在放超女比賽,程一路最煩這個,就找了話題問湖東今年的經濟執行情況,劉卓照簡單地說了。然後,劉卓照說:「正好,我還正要問呢?市委對今年經濟工作會議的表彰定了吧?」
程一路沒有回答,他想劉卓照一定是穩打穩算湖東要得第一的,可是結果?要按任書記的考核方法,湖東只能是倒數第一了。他沒有說出常委會上的變故,倒是劉卓照先說了:「
秘書長也不必忌諱,我已經知道了。任書記對湖東有想法。不過,說實在話,有想法歸有想法,不能這麼變著法子整人。」
「話不能這麼說,老劉,考核指標也是在不斷地完善不斷地修正,如何找到一種更加合理更能反映經濟發展實績的考核方法,還需要不斷地去探索去實踐。今年的考核方法變了,對湖東也不一定就是壞事。這樣更可以激勵後進,共同發展。」程一路繼續說:「說老實話,我要是書記,我還不願意爭這個第一。第一聽起來是榮譽,其實更是壓力。」
劉卓照也笑了,說:「我也不願爭這個第一,沒什麼意思。何況第一也不能真正地說明什麼。不過我覺得懷航書記是有目的有針對性的,當然不是對我。這樣一變,對士達市長不好,要變其實從下半年考核再變也不遲。」
程一路沒有再說,這樣的話題討論太深入了,就不好了,言多必失,不能再往下的。他就喊張曉玉回去。劉卓照夫婦又挽留了一會。他們出門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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