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漫畫作者是誰

三十三

賈士貞的腦海裡還清晰地浮現著剛才在市委大院裡碰到尚以軍和那個年輕女人的一幕,要不是親眼目睹,他怎麼也不會相信,一個六十多歲的單位一把手,竟然不顧影響和一個女人公然在機關大院裡勾肩搭背。可他就是想不起來那個武友新的丈夫是誰,他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但是,他卻又一直在想這個事,說不定她丈夫還真的是什麼重要人物,他這個人就是認真。他決定要弄清楚她的丈夫到底是什麼人,她這樣放肆都不管一管?

賈士貞在這種心煩意亂的狀態中匆匆來到太平洋商廈,商廈門前的高音喇叭裡響著刺耳的叫賣聲。突然一個男人擋住他的去路,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魯曉亮。

魯曉亮問:「咱們去哪兒?」

賈士貞說:「往郊外,遠一點,家常便飯就行。」

魯曉亮笑笑說:「難得我能邀請到市委組織部長,按理說起碼我應該選個四星級賓館,弄點鹿茸牛鞭什麼的給你補補。」

賈士貞說:「我這年齡哪需要補啊,自從離開老婆到西臾之後,不知浪費多少千軍萬馬!」

魯曉亮大笑起來,說:「怎麼不需要?培養人才嘛!」

兩人一邊走一邊大笑著上了一輛面的,上車後魯曉亮讓駕駛員順著這條街一直往南走。到了那條舊城古街,兩人下了面的,進了一家土菜館,選了一個安靜的小包間,點了菜,要了兩瓶啤酒。

魯曉亮喝了一口冰啤酒,看看賈士貞說:「賈部長,我不明白,你怎麼突然這麼謹慎起來了,連見我這個公安局長也要避人耳目?」

賈士貞說:「一般說來,一個地區的組織部,只管他們幹部工作,該提拔的就提拔,該做好人的就做好人,多栽花少栽刺,什麼矛盾也惹不上。可是我現在,偏偏像截流供水一樣,築起一條堤壩,那些渴望提拔的幹部被攔在裡面,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了。就在前天晚上,我從下臾回來,到了半路,估計也只有9點多鐘,竟然有一輛本田商務車故意向我們的車撞過來,幸好小苗眼尖手塊,當時恐怕只差0.1毫米,我們的車就衝到稻田裡了,幸好沒釀成大禍。」

魯曉亮把啤酒往桌子上一摔,罵道:「狗日的,膽大包天!」魯曉亮漲紅臉又說:「怎麼當時沒讓交警大隊去人?」

賈士貞擺擺手說:「魯局長,你以為我是誰呀!這事萬萬不能驚動,傳出去有什麼好處,你記住,千萬不能聲張。」

「那這事怎麼辦?」魯曉亮急了,「你能保證以後這幫傢伙就罷手了?」

「我自己當心就是了。」

魯曉亮喝一大口啤酒說:「不能公開查,暗中也非把這事弄清楚不可。否則我這公安局長豈不是吃乾飯的?我們不能助紂為虐呀!」

賈士貞說:「怎麼不管,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現在說說喬柏明的事吧!」

魯曉亮說:「喬柏明外逃的根本原因現在還很難說,從初步審訊情況看,韓士銀肯定是他派人殺的,至於他為什麼要殺韓士銀,韓士銀又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都有待於進一步查實。」

「這些就不是我管的了,下一步就按照程式,交給司法部門去吧!」

「有一件事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們在韓士銀家發現了那幾幅漫畫的底稿。」魯曉亮說著,從包裡取出那幾張漫畫手稿,賈士貞開啟一看,這幾幅漫畫和《臾山晚報》上刊登過的漫畫很相似,漫畫是用上等宣紙畫的,上面只有日期,沒有落款。賈士貞想到報紙上登出的漫畫也沒有落款,難道韓士銀是漫畫的作者?如果漫畫是他所為,賈士貞就不覺得奇怪了,因為他那天夜裡被侯永文帶走後不久,韓士銀就到場了,應該說侯永文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瞞著韓士銀。想到這裡賈士貞又說服不了自己了,如果韓士銀知道他就是市委組織部長,他作為縣公安局長無論如何也會阻止侯永文的行為的;如果說韓士銀不知道他是市委組織部長,那麼這漫畫又是如何畫出來的呢?從那三幅漫畫看,只有完全瞭解內幕的人才能畫出那樣的漫畫。

魯曉亮提議,明天把這幾幅漫畫交給《臾山晚報》社副主編肖一鳴,看看當初給報社投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底稿。其實,對賈士貞來說,漫畫的作者到底是誰,並沒有多大關係,只是對這樣的事,發生在誰的身上誰都會有一種好奇心。賈士貞想了想,同意魯曉亮去找肖一鳴核實一下,他自己還是不出場為好,只是囑咐魯曉亮,和肖一鳴不要涉及到漫畫所畫的內容。

第二天上午,魯曉亮趕在上班前幾分鐘,出現在《臾山晚報》社的院子裡。這裡除了《臾山晚報》,還有《西臾日報》社,《奮鬥》文學雜誌,《西臾詩詞》不少單位,儘管魯曉亮換了一身便裝,但還是有人認出他來,他們一聽說公安局長找肖一鳴,就個個都懷疑肖主編出了什麼事。偏偏就在這時肖一鳴蹬著腳踏車進了院子,等到他鎖好腳踏車,往辦公室走去時,魯曉亮才跟在後面。肖主編開門剛進屋,魯曉亮就到了,沒等他說話,魯曉亮就自我介紹了一番。肖一鳴不知發生了什麼,急忙讓座,魯曉亮說明來意後,取出漫畫底稿。肖一鳴反覆看了半天,才找出原來的底稿,說:「魯局長,你來看,你拿來的漫畫顯然和原來的底稿不是一回事,但是奇怪的是,它們卻又都有著必然的聯絡。第一次的漫畫也是三幅,只是內容不一樣;第二次也是一幅,內容也不是一回事。」

魯曉亮看著兩份漫畫稿,確實不是一回事,也許是出於多年做公安工作的職業習慣,他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弄清這漫畫的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他認定,給報社投稿的人和韓士銀家裡發現的漫畫底稿一定有著必然的聯絡。於是魯曉亮和肖一鳴去了下臾。

賈士貞上午正準備上班,接到兩個莫名的電話,一個是反映喬柏明的,其實喬柏明的問題現在已經不該向他這個組織部長反映了,既然喬柏明的縣委書記已經免職,屬於違紀的是紀委的事,屬於刑事問題的要向司法部門反映。另一個電話卻是為高興明鳴不平的。市委常委會已經開過兩次,高興明要離開組織部的訊息不脛而走,而且不是提拔,也不是重用,連副市級的待遇也不享受,打電話的人不肯報名字,賈士貞再多問一句,電話早結束通話了。

其實賈士貞哪裡不知道,這幾個月來,西臾市委組織部工作千頭萬緒,幾位副部長原來的分工雖然沒有宣佈變動,但是,那已經是名存實亡了,所有的工作都由他自己親自處理。更荒唐的是,由於中層的八個科長都實行公選,原來的科長也就自動靠了邊,而且組織部平日最熱點的考察,選拔幹部工作也處於停滯狀態。不過賈士貞心中有數,他能把網撒出去就一定能把它收回來,也就是所謂的大亂達到大治吧!他要在八名公選科長到位前後把高興明安排到位,同時把張敬原和莊同高儘快調出市委組織部。

一進辦公室,公選辦的小孫和衛炳乾就站在門口了,兩人是來彙報公選組織部科長公示後的群眾反映的事的。

八名科長候選人共有二十四位,每個崗位公示文化考試和答辯總分的前三名。按照公選規定在二十四名候選人中,公示後只要群眾反映的問題都必須查清。從目前的情況看,報考組織部辦公室主任的第一名陳江華是市民政局辦公室主任,群眾反映他每次到縣民政局工作時都收受高檔香菸,逢年過節還有受紅包的現象。賈士貞想,如果這個陳江華真的是有這樣的情節,當然不宜到市委組織部工作。這樣,報組織部辦公室的第二名就是趙欣了,他是市志史辦公室科長,是週一蘭的表弟。賈士貞心裡矛盾起來了,他既希望趙欣能夠憑本領公選到組織部來,也確實擔心為此而引起社會上的誤解。當考試分數公佈後,他看到趙欣居第二名,但是和第一名的分數懸殊太大,按照公選規定,文化考試佔百分之七十的比例,趙欣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超過第一名的。然而,現在第一名的陳江華卻又出現了這樣的問題,如果他真如群眾反映的那樣,就必然要取消他的資格,那麼排名的第二的趙欣自然會變成第一名,成為市委組織部的辦公室主任。

於是賈士貞讓小孫和衛炳乾立即按分工,通知考察組根據群眾反映的材料進行核實。

小孫和衛炳乾走後,賈士貞靜下心來一想,必須儘快讓組織部的幹部到位,下一步就進行全市縣處級幹部公選的試點工作。於是他撥通了常書記的電話,問常書記什麼時候和高興明談話,常友連說他正準備打電話,讓他現在就去市委大樓。

賈士貞來到常書記辦公室,常友連說,他已經讓辦公室通知高興明到他辦公室了。

過去常委會研究幹部之後,會當場決定如何談話如何發文,有時還要求談話後幾日內必須交清原單位手續,到新崗位報到。可是這次常委會開過之後一直沒有人提出談話和發文的事。是啊,一共只研究三名縣處級領導,喬柏明不需這個程式了,而林水辦的尚以軍已經過了退休年齡四歲,哪裡需要什麼談話,他現在不是職務問題,而是堅決不同意扣他到年齡沒退休多領的工資問題,那麼剩下的只有高興明一個人了。其實常友連不是因為工作忙,而是按照慣例,像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工作變動怎麼能安排到政協去當副秘書長呢?在第一次常委會上,他也考慮過,準備給他一個助理巡視員的職務,讓他享受一下待遇,也算是一個安慰。然而他從賈士貞的講話中感覺到了什麼,所以形成讓高興明到市委統戰部當副部長的意見。可是誰也想不到的是就在這關鍵時刻,喬柏明逃跑被抓獲,常友連因此在第二天的緊急常委會上立即改變了第一次常委會的意見,讓高興明任政協副秘書長。

高興明過去也常到市委書記辦公室來彙報工作,特別是他當常務副部長那幾年,有時他是陪同部長一起向書記彙報幹部問題,也有時受部長之託,單獨向市委書記彙報。應該說,不僅他對常書記比較熟悉,常書記對他也算是比較瞭解的。

官場上的規則就是這個樣子,官大一級壓死人。高興明在組織部時間那麼長,他十分了解該怎麼做上級,也知道如何做下級,這些年來,他對市委書記、副書記,對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處處小心謹慎,很清楚低一級必然矮三分的道理。這與年齡沒關係,和乘公共汽車不同。乘公共汽車時,一旦有年紀大的人上車,會有語音提示,請給老弱病殘讓座,而且也真的有人讓座;官場上則不同,誰會給後來的人讓座?世間絕沒有這樣高風亮節的人,搶都搶不到手。五十歲的處長見了三十歲的廳長,你得照樣像孫子見了爺爺,給廳長賠笑,向廳長獻媚;三十歲廳長有專車,五十歲的處長蹬腳踏車,這是中國官場的習慣、美德,誰也改變不了。

高興明站在常書記的辦公室門口,猶豫了半天,才輕輕地敲了兩下門。往常他不知道陪同領導和多少個幹部談過話,那時他是居高臨下的,很少想過當事人的感受,他更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懷著恓惶的心情失魂落魄地站在被談話的位置上。對於工作的變動、職務的調整,過去常常有不滿意的人,在領導談話時,有講價錢的,有抵抗的,有擺老資格的,甚至有大吵大鬧、痛哭流涕的,他見得多了。如果說談話他想到過的話,那也是想到哪一天常書記突然把他找到辦公室,宣佈他提拔的談話,那時,他一定會激動無比、感激涕零的。然而,那樣的時刻是不會到來了,等待他的將是一幕幕可怕的場面。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有今天,他的心裡充滿著恐懼、不安,雖然他已經多少知道點自己的下場,但是還是害怕這一幕。

現在他坐在常書記面前,不敢看常書記一眼,尤其害怕賈部長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好像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因調動工作而談話的人,而是一個被審判的犯人。到底常書記說些什麼,他根本沒有認真地聽,只是巴不得立即結束這場讓他膽戰心驚的談話。他太清楚了,在官場上,讓你幹什麼,你就只能幹什麼,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最後,常書記問他還有什麼想法和要求時,他的頭腦才似乎清醒了些,但是,他知道,領導談話總有結束的時候,當真有什麼想法和要求也是沒什麼作用的,那是哄三歲孩子的。他過去見得多了,有的領導對你提出的要求說,「以後組織上有機會考慮吧!」那就是告訴你,你等著吧,那是不可能的!

到底是怎麼從常書記的辦公室出來的,他已經毫無記憶了,只是明白,過去組織部門高人一等的時代結束了,他高興明成了第一個犧牲品。過去他也常常碰到幹部變動工作不滿意的事,但有時也不得不講些大道理,有時當事人也會發些牢騷,而他總是不顯山,不露水,語焉不詳,一副領導的派頭。

這次談話,對於高興明來說,是很痛苦的,他覺得自己在官場上已經走到了盡頭。一個人官至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確實受到未來很大的吸引力,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嫌官大的。官場上的誘惑力太大了,中國人的習慣是隻能上不能下,每當想到自己從組織部副部長一下子到政協當副秘書長時,高興明的心就一下子揪了起來,全身像掉進冰窖一樣,像被人扒了一層皮!他隱隱感到內心一陣陣的疼痛,雖然這種疼痛還不算是心絞痛,但是,這種痛也是非常痛苦的。可是,全省幾千萬人只能有一個人當省委書記,全市幾百萬人也只能有一個人當市委書記,終歸不能讓想當的人都來當吧!高興明到底是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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