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 棘手問題

二十二

賈士貞管不了那麼多,他也沒有親眼看到周效梁像三歲孩子似的在市委大樓大鬧的場景。但他可以想象得出來,周效梁的無賴和可笑;群眾的議論和譏諷;秘書長的無耐;朱化民的兩面派表現。中間只隔一天,繆斯平給賈士貞打來電話,說市教育局黨組已經研究了對吳怡宣的處理意見:一是通報全市教育系統;二是給吳怡宣黨內警告處分。賈士貞說這是你們教育局的權力,只是要求他們將處分決定送市委、市政府、市委組織部和省教育廳各一份。上午,賈士貞剛回到辦公室,檔案室的同志拿著林水辦公室主任尚以軍的檔案進來找賈士貞。從檔案上看,尚以軍是一九六八年的大學畢業生,當時是二十五歲,一九四二年出生,但是後來他自己在填寫出生年月時,逐漸填小,到他從市委宣傳部調來林水辦時,出生年已成為一九四六年了,他三年前就應該退休。

賈士貞接過檔案,一邊翻著一邊說:「市委組織部不是每年年初都對快到退休年齡的領導幹部查一次檔案嗎?像這樣的現象市委組織部怎麼幾年都無人過問,難怪林水辦的群眾這麼大意見。」賈士貞放下檔案,說:「通知幾位副部長和機關幹部科長到我辦公室來開會。」

幾分鐘後,幾位副部長都來了,賈士貞問莊同高幹什麼去了,大家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高興明才說:「他認為現在正在公選科長,所以……已經幾天不來上班了。」

賈士貞也就不再說什麼了,隨後說:「請大家來研究一件事,關於林水辦主任尚以軍的工作問題。可能你們也有所瞭解,市林水辦長期以來幹群關係十分緊張,問題也比較複雜,最近不僅有群眾反映他經濟上的問題、男女關係上的問題,還反映他早就到了退休年齡,卻沒辦理退休手續的問題。我查了一下他的檔案,請大家看看,這個尚以軍是一九四二年出生,現在已超過退休年齡四歲,我不知道其中到底是什麼原因。我的意見是,立即給他辦退休手續,馬上提交市委常委認可。而且此人的退休工資從三年前算起,多領的幾年工資,以後逐步扣回來。這種歪風一定要殺。至於林水辦主任的人選問題,將在第一批公開選拔試點中產生。」

聽完這些話,幾位副部長也無話可說了,高興明心裡很不是滋味,市委組織部類似這樣的事,過去都是由他這個常務副部長管的,現在賈部長的批評雖然沒有點他的名,實際上誰都知道責任全在他。他心裡有一百個不高興,好像賈部長乾的每一件事都是衝著他來的,心中不滿的情緒不斷放大、澎脹。

幾位副部長剛出了辦公室的門,賈士貞就給市委書記常友連打電話,彙報尚以軍這件事。常友連說,這是例行公事,又不是提拔幹部,屬於組織部職責範圍內的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找個適當的機會在常委會上說一下就行了。打完電話,賈士貞叫上高興明,直接來到林水辦公室。尚以軍一見賈部長和常務副部長都來了,心裡就緊張起來。賈士貞沒有理他,把兩位副主任找到場,宣佈免去尚以軍主任的職務,立即辦理退休手續,並批評尚以軍居然隱瞞自己年齡四歲。至於其他問題,市委組織部將建議有關部門調查處理。最後,賈士貞說:「中央領導同志早就指出幹部取消終身制,一個市林水辦公室主任欺上瞞下,超過退休年齡四歲,還在幹,看來我們黨的幹部人事制度不改革不行了。」

回到辦公室,賈士貞突然想到已經有幾天沒有去看他設在郵局的信箱了。自從他發現衛炳乾寫給他的幾封信沒有收到之後,他就想到市委組織部內部一定有問題,有人扣了他的信。他想,要儘快結束這種不正常現象。事實證明,自從他在郵局設立了個人信箱後,收到不少很有價值的人民來信。隨後,他叫上司機,先來到郵局,親自開啟信箱,取出半箱人民來信,來不及看,就對司機說,馬上去解放軍九六醫院。司機半開玩笑地說:「賈部長,市委組織部長成了郵遞員了!」

賈士貞笑笑說:「你笑話我幹不了大事?」

司機說:「不不不,我是說,賈部長得趕快讓組織部的工作正常運轉起來。」

賈士貞心想,是啊!必須馬上結束組織部的混亂現象,公選的八名科長考試分數已經公佈,必須馬上進行下一輪答辯和公示。

賈士貞來到病房,見到衛炳乾,開誠佈公地說:「炳乾同志,我們想讓你馬上回到組織部工作,目前由於公選的八名科長都未到位,老科長情緒不穩定,組織部急著用人,我原來想讓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讓你和那八個公選科長一同上任,現在看來不能等了,你看,我連去郵局取信都得自己去。」

衛炳乾有些激動起來了,說:「賈部長,我馬上就能出院了,你分配我幹什麼工作,我保證幹好。」

賈士貞說:「是這樣,公選八名科長,這事已經到了關鍵時刻,但這次我去省委組織部開會,省委組織部要求各市委組織部成立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或者叫科。我準備讓你出任西臾市委組織部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主任。」

衛炳乾覺得這個訊息來得太突然了,激動得漲紅了臉,一層熱浪漫過心頭,他還能對過去的生活有什麼抱怨呢?生活是這樣地厚愛他,新部長如此信任他,讓他感受到春天般的溫暖!是啊!人生的那點挫折算得了什麼?正因為此,才應該重新走向生活!才應該在以後的工作中奮發進取,努力工作,不辜負領導和同志們的期望。

賈士貞又說:「炳乾同志,希望你儘快到任,把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接過來,市委組織部的八名科長一到任,我們將立即著手公選部分縣處級領導幹部的試點工作。」

衛炳乾說:「賈部長,領導如此信任我,我保證竭盡全力把工作做好,我的身體其實並沒有什麼,馬上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明天就可以去報到。」

賈士貞說:「什麼時候報到,等通知吧!你現在可以著手考慮組織部公選的八名科長的考察、答辯的實施方案。答辯的評委由我負責,考察問題要做到公正、公平、公開。不能像以往那樣走過場,搞形式主義,更不允許弄虛作假,要真正的接受群眾監督,要增加透明度,該公開的都要公開,不能暗箱操作。」

衛炳乾說:「參加答辯的入圍人選是怎麼定的?」

賈士貞說:「參加文化考試的人從高分到低分,按照一比三比例確定入圍人選,實際上是每個崗位取前三名參加答辯,如果其中有一人不合格,依次增補。」

賈士貞剛離開醫院,就接到夏季的電話,說周效梁由於那天在市委大樓過分激動,今天上午突然腦溢血住院。賈士貞只好掉轉車頭,買了一束鮮花趕到醫院。

周效梁雖然已經脫離了危險,但是還一時神志不清。幸好只有周森林一人在場,他也算識大體,只說都怪他父親過分認真,把事情弄成這樣尷尬的局面。賈士貞也只好說些安慰的話,便匆匆離開醫院。

回到辦公室,賈士貞對最近幾項工作重新進行了思考,理了理千頭萬緒的工作。雖然問題和矛盾不斷在發生,但他感到必須儘快把市委組織部的關係理順,他開始想到高興明工作的問題。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與瞭解,賈士貞覺得高興明已經不適宜再留在市委組織部工作了。然而,真正考慮落實他的工作的問題時,賈士貞卻又拿不定主張了。按照以往的慣例,組織部的幹部調出都是提拔的,高興明不僅是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也是多年的常務副部長,已經是正處級了,現在應該安排到副市級的位置,如果過了年齡也應該安排到市人大任副主任。到底怎麼安排他,賈士貞想了許多方案,仍然猶豫不決。

賈士貞來到西臾市委組織部之後,他覺得高興明的背後有不可告人的東西。高興明和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侯永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不僅是下臾縣人,而且在下臾縣當過縣委組織部長、縣長。這樣一理,賈士貞的頭緒也就漸漸地清楚了。至於高興明和莊同高、張敬原的態度問題,以及衛炳乾調出市委組織部的一系列問題,現在賈士貞不得不考慮等把高興明調出市委組織部之後再說。但是他又想,高興明是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能在一個市當到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究竟是市委誰的關係?直到現在,賈士貞還一無所知。按照賈士貞的用人標準,或者說從他目前所掌握的高興明表面上的一些問題來看,那不是高興明能不能提拔的問題,而是能不能保證組織部這個副部長位置的問題。這些天來,賈士貞幾乎都是在考慮市管幹部改革的問題,也就是說縣處級和副縣處級幹部的選拔問題。像高興明的問題,他確實還沒有來得及去考慮。現在想到市委組織部今後的工作問題,他感到必須儘快把高興明調離常務副部長這個重要位置。

賈士貞到任以來,社會上的傳聞不少,特別是他首先在市委組織部內部開刀這件事,明顯給社會一個訊號,甚至有人早已在背後傳說高興明將被攆出市委組織部。至於去哪裡?卻沒有統一的說法。有人說他可能要到人大或政協去任副職,有的說只能給他個助理巡視員,還有人說他要到政協去當秘書長。其實這都是機關幹部閒得沒事幹,隨便給高興明安排起工作來了。這些傳聞高興明聽不到,那是不可能的,而高興明對外界這些傳聞卻覺得好笑。他太瞭解賈士貞了,雖然賈士貞當上西臾市委常委、組織部長,是從省委組織部下來的,但是論資歷,他當縣委組織部長時,賈士貞還只是烏城地委黨校一名小小的教師;論年齡,他比賈士貞年長十三歲。俗話說,強龍壓不住地頭蛇。從他當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那天起,他就看上市政府副市長的位置了,而且準備在副市長的位置幹上兩三年,再爭取常務副市長或者市委副書記,只是這個願望總是遲遲沒有實現。不管社會上怎麼傳,高興明還是樂觀的,他覺得自己目前這個常務副部長烏紗帽不是哪個隨便就可以拿掉的。儘管賈部長來了之後,接連發生一樁樁讓他感到意外的事,他也感到自己在常務副部長這個位置上不會時間太長了,但是副市級的待遇還是跑不掉的。

賈士貞想了很多方案,都覺得不太妥當,最後決定讓高興明去政協任個助理巡視員的非領導職務。這樣的決定已經在他的心裡暗暗地形成,現在也就是讓高興明最後享受一下待遇罷了!然而就在賈士貞準備離開辦公室時,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舉報高興明和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買官賣官的事,下臾縣之所以一下子準備提拔八個部委辦局負責人,四名鄉鎮黨委書記,主要是高興明和喬柏明聯起手來買官賣官。打電話的人還透露了高興明和侯永文是同母異父的兄弟的秘密。掛了電話,賈士貞的頭腦裡像放電影一樣,開始慢慢地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向前移動。從他一個人獨自去下臾,聽到群眾對喬柏明的議論,以及所見到的事實,特別是後來在桃花鎮被黨委書記侯永文關了一夜,一直想到最近的事。賈士貞立即決定重新考慮高興明安排的問題。但首先要弄清侯永文到底是不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他和喬柏明、侯永文到底幹了些什麼?他感到問題更加複雜起來了,又決定把對高興明安排的問題放一放再說。

二十三

賈士貞決定把高興明和侯永文的檔案調過來看一看,但是他作為市委組織部長總不能親自去檔案室查閱幹部檔案,於是他想到了那天送尚以軍檔案的那個女同志姜彥玲。雖然開會時他們見過兩次,但姜彥玲平時工作主要在幹部檔案室,很少到組織部辦公室來。賈士貞又猶豫了,他不知道姜彥玲是憑什麼關係調進組織部的,她和高興明之間有沒有什麼特殊關係,他現在做每一件事都必須想得周到一些。但是他一時找不出合適的人去做這樣的事,在他印裡姜彥玲這個人還不錯,她是那種長相沒有什麼特別,說話辦事都還比較得體的女人。於是賈士貞拿起電話:「喂,檔案室吧!小姜在嗎?」

「請問是賈部長吧,我是姜彥玲。」

「小姜,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姜彥玲很快來了,站在賈士貞對面,賈士貞說:「小姜來組織部幾年了?」

姜彥玲說:「五年。」

賈士貞又問:「多大了?」

姜彥玲紅著臉說:「三十二。」

賈士貞看著面前這個平常的女人,本想問問她怎麼到組織部的,又覺得這樣太冒失了,於是改了話題,說:「沒別的事,你去把高副部長的檔案拿來給我。」姜彥玲剛走了幾步,他又叫住她說,「這事對任何人不必說。」

「賈部長,你放心。我也是多年的檔案員了,這點道理我知道。」

姜彥玲很快就把高興明的檔案送來了,賈士貞接過檔案又說:「小姜,還有一件事,請你跑一趟,你帶上檔案室的介紹信,去一趟下臾縣委組織部,把桃花鎮黨委書記侯永文的檔案借過來,告訴他們很快就給他們送過去,你只說市委組織部要用一下,就不要說哪個具體人要看檔案了。」

姜彥玲說:「賈部長,我這就去。」

「這樣,小姜,我讓駕駛員開車去,取了檔案當時就回來。」

姜彥玲剛走,賈士貞想到了衛炳乾工作的問題,就通知公選辦公室的同志到小會議室開會。隨後他又找來三位副部長開了個小會,他先簡要傳達了省委組織部會議精神,最後落實到成立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的問題上,他說先把工作幹起來,等下次常委會開會時提出來再研究下文。賈士貞看看高興明說:「公選的八個科長馬上要進行公開答辯、考察、公示,這些工作雖然由公選辦公室來做,但是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公選辦是代替不了的,所以我建議把衛炳乾同志調回組織部,由他負責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的工作。」

賈士貞的話讓高興明一震,他萬萬沒有想到賈士貞突然決定把衛炳乾調回組織部。當初決定把衛炳乾調出組織部是他和莊同高兩人的意見,他當時不顧一切要把衛炳乾調出市委組織部,而且編出種種理由把他調去下臾一個鄉里任副鄉長。他把衛炳乾調走,不只是因為衛炳乾是外省人,更主要的是因為衛炳乾這個小小的副科長不僅不聽他的指揮,而且在考察干部時超越了自己考察干部的許可權,找了一些不該找的人談話,以至掌握了許多幹部深層次的問題。對於這樣一個人,留在組織部遲早會壞他的事的,他感到這樣一個人留在市委組織部的危險性。他之所以把衛炳乾調到鄉里去,目的是讓他一輩子不得進城,更不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是,高興明怎麼也沒有想到賈士貞不僅知道衛炳乾的事,而且還要把他調回市委組織部,並且委以如此的重任。他心裡很不高興,但是,不高興歸不高興,如今的他已經不同於往了,那時他身為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大權在握,幾乎達到一言九鼎、呼風喚雨的地步。一瞬間,高興明好像預感到說不定哪天他自己也會突然被逐出市委組織部,他也意識到,他就是一跳八尺高,大聲提出反對意見,賈士貞也會輕輕的一句話就把他的意見否定掉。權!這就是權啊!然而他卻不願意表示同意賈部長的意見,他的臉上佈滿了陰雲。賈士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就移開了,就在這時,另兩位副部長几乎同時表示同意他的意見,他又把目光回到高興明身上:「高副部長,你的意見呢?」

高興明想了想,終於找到個讓他不情願的詞語:「隨便吧!」

可是,賈士貞對他的表態不滿意,掛下臉來說:「隨便是什麼意思?高副部長,我知道,你對小衛有成見,你可以反對,可以棄權,研究工作不是孩子過家家,我們實行民主集中制。好吧!形成決議,三比一。」

高興明還從沒有被人這樣批評過,歷屆市委組織部長從來對他都是尊重有加,沒有像賈士貞這樣對待他的。他真想毫不留情地頂他幾句,什麼民主集中制?還不是誰掌權誰說了算。如果你賈士貞不是市委組織部長,那兩個副部長才不會表示同意呢!可是一想到那賈士貞的固執,一看到賈士貞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一想到他的權力,他只好低下頭,強忍著心中的怒火。

部長碰頭會一結束,賈士貞就去參加公選辦公室會議,會議通報了組織部公選的八名科長參加考試人員的分數,並從高分到低分確定了每個崗位前三名人員的名單,由電視臺、報社正式向社會公佈,同時他們做好了公開答辯的各項準備工作。

就在會議快要結束時,姜彥玲打來電話,說她已經回到辦公室了。賈士貞立即回到辦公室,讓姜彥玲半小時後來取檔案,再送回下臾去。

賈士貞從高興明的檔案裡找不到任何跡象可以證明他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但是侯永文的檔案裡卻到處都寫著他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叫高興明,而且,越到後來,越清楚地寫著高興明的職務。看完侯永文的檔案,他立即讓姜彥玲把檔案送還下臾縣委組織部。

確認了高興明和侯永文的關係後,賈士貞對那天的匿名電話裡所說的事開始留心了,於是他又給魯曉亮打電話,叫他加快對綁架衛炳乾案件的審查。魯曉亮說綁架案的首犯目前仍在逃,到底是誰指使綁架衛炳乾的,也只有他才知道,但是從其他兩人所交代的情況可以大概瞭解到其中確實有重要人物的指使。現在賈士貞漸漸清楚了,如果能證明韓士銀參與衛炳乾的綁架案,那麼侯永文和韓士銀之間的關係他是親眼所見的,他被侯永文關在桃花鎮派出所時,韓士銀就親臨現場,這其中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到底是誰偷偷把他放了的?這又成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除了侯永文和韓士銀,沒有別的人有這個能力和機會。想到這裡,賈士貞覺得不得不對高興明這個人進行重新認識,也不得不重新考慮韓士銀這個人物。首先,必須儘快把高興明調出市委組織部,而且不能讓他到市政協擔任助理巡視員了,雖然助理巡視員只是一個非領導職務,但是畢竟是副市廳級,想來想去只能把他安排到政協去當副秘書長。但是賈士貞又想到,這樣的安排,不光是高興明個人不能接受,就是常書記、朱化民副書記,還有其他常委未必能通過,而且,對高興明這樣的安排,他作為市委組織部長必須有足夠的理由,否則是很難形成決議的。

衛炳乾又回到市委組織部了,雖然沒有宣佈具體職務,但是讓他負責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辦公室的工作,下一步明顯是辦公室主任。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是十分敏感而重要的話題,也是當前各級組織部門頭等大事。由此可見,衛炳乾的分量,市委組織部上上下下,誰都能看出來其中的端倪。而那些容不得衛炳乾的人不光是高興明和莊同高。

衛炳乾報到後見到高興明時,高興明倦怠的面容、畏怯的眼神、低沉的語調,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染力,讓他感覺身上冷颼颼地麻了一陣。經歷了一場人生浩劫,衛炳乾成熟多了,對高副部長的神態並不在意,好像以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說:「高副部長好!」衛炳乾知道僅為這稱呼問題,高副部長心裡就不快,組織部裡的其他人,包括機關單位,大家都不叫那個令人刺耳的「副」字,可他覺得這個副字不是群眾給的,而是組織上給的,怎麼能隨便去掉了呢?只見高興明晃了晃腦袋,看不出是搖頭還是點頭。他雙手抱著肩,給人冬天的感覺,可時令早已是夏天了。

雖然衛炳乾在高副部長面前,表面上總是恭恭敬敬的,但內心怎麼想,誰也不知道。而高興明在眾人在場時,也和過去一樣,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樣子看待衛炳乾,可內心對衛炳乾回到市委組織部一事始終不快,像有一個惡性腫瘤在心臟上越長越大。有一次,高興明經過衛炳乾的辦公室,見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又只有他一個人,便停住腳,一隻腳邁進屋裡,一隻腳留在門外,冷著臉說:「胡漢三又回來了!」說完尷尬地冷笑了一聲就退了出去。

衛炳乾在心裡說道:「小人之見!」心裡暗暗地想,原來你高興明也有今天!

過去,在衛炳乾心裡,市委組織部是什麼地方?那是至高無上的聖潔而又令人神往的地方,不要說一個常務副部長,就是市委組織部的一個打字員、檔案員,都是讓所有人羨慕不已的。他在大學畢業時連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成為組織部門的選調生。他在鄉政府鍛鍊快兩年的時候,有一天看到報紙上刊登西臾市委組織部要招一名公務員,心裡一動。報名時,組織部的同志聽說他是選調生,馬上就說要給他分配工作,而且肯定分在市直屬機關,但他卻非要報名。當時報考市委組織部的大學生有一百零八人,誰知文化考試時,他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遙遙領先,經過考察和答辯,最終以第一名的好成績,進了市委組織部。當他第一次邁進市委組織部大門時,他簡直激動得要騰飛起來。他是憑著自己的實力進了西臾市委組織部的。他的第一任領導、縣區幹部科長說他是西臾市委組織部的高才生。他對王科長尤為尊重,從他那裡學到了許多關於考察干部的經驗。王科長在臨走前把他提拔為副科長,他的第二任領導就是莊同高了。衛炳乾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莊科長對他橫豎看不順眼,甚至對他寫的考察材料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還說他什麼大學生,什麼高才生,連個考察材料也寫不好。衛炳乾有什麼話好說呢?人家科長是領導!雖然莊科長只有初中畢業,可是他是解放軍的學校畢業的,根紅苗正,更何況後來他又拿到了省委黨校本科文憑。

對於考察干部,衛炳乾是西臾市委組織部最稱職的工作人員,前任王科長曾經在大會上這樣表揚過他。可是後來莊科長對他的幹部考察工作越來越不滿意,甚至叫他不一定按照群眾反映的情況寫,那是他第一次對組織部的考察干部工作產生懷疑,特別是後來對下臾縣那批幹部的考察,讓他對市委組織部有很失望。他不知道多少次暗暗地問自己,難道組織部對幹部的考察都是這樣的嗎?這樣寫出來的考察材料還有什麼參考價值呢?思想上的疙瘩,始終找不到確切的答案,以至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寫的考察材料自然也不能讓領導滿意。漸漸地,衛炳乾感到自己如同是茫茫大海當中的一葉孤舟,失去了航向。儘管如此,他依然對組織部十分的信賴。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根神經出了問題,懷疑自己的智商和能力出了問題。突然有一天,高副部長找他談話,要把他調出市委組織部,而且是調到下臾的一個鄉里擔任副鄉長。當時他幾乎不相信是真的,但那一刻,他反而異常冷靜,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他自己不清楚,也沒有人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直到不久前,聽說市委組織部調來了一個新部長,尤其讓他震撼的是對賈部長的種種傳說竟達到神化般的描繪。比如說,賈部長微服私訪時被侯永文銬上手銬,關在一間房子裡,可是第二天窗子好好的,門也鎖得緊緊的,賈部長卻不翼而飛了。在那災難深重的日子裡,衛炳乾又不得不對組織部門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重新回到市委組織部,確實是衛炳乾意料之外的事,但是他覺得身上的壓力反而比過去大得多了,高副部長對他已經不僅僅是工作上的不滿意,而且是存在著個人之間的陳見與看法,何況高副部長還是領導啊!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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