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替我搞到?」
「行當然行。怎麼感謝啊?」
「請你喝酒。行吧?」
「那好,就今晚。我請你。我正在天歌,過來吧?不信我讓人去接你?」
「這……」
「又不行了?算了。拉倒。」徐五四說著掛了。
李紅旗愣了會,又打徐五四的手機,說:「讓人過來吧,我過去。」
到了天歌,大家正在唱歌喝酒。除了徐五四,李紅旗一個也不認識。徐五四介紹說:「這是我哥們兒,縣委辦的領導。」大家便紛紛過來敬酒,請他唱歌。
歌借酒勁,酒壯歌喉,歌酒相伴,李紅旗有些暈乎了。
徐五四說:「別暈,年輕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啊!」
「我可不能再努力了,再努力就犧牲了。」李紅旗說話有些哆嗦,握著徐五四的手,「這事你一定要幫忙。我等著,等著。」
「那就再喝一杯?沒事的。放心。最近大家都知道你在放假。程書記又不出車,你怕什麼?」徐五四端過一杯啤酒,李紅旗斜著眼看了會兒,「咕嚕」喝了。
「好樣的,不愧是哥們兒。」徐五四也喝了一杯,問李紅旗,「怎麼好好的,程書記就當不上縣長了呢?」
「這個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周書記。周書記知道,問他去。」李紅旗道,「縣長?管他是誰?不都一樣。你我都開車,開車!」
「顧總上次陪程書記到省城,據說基本上定了的。不想還是變了。唉!」徐五四也嘆了聲,「顧總昨天到醫院看過程書記,就是迴避嘛。我看程書記身體好得很。」
李紅旗沒有作聲了,徐五四低下頭來看他,卻已睡著了。
早晨醒來,李紅旗感到天似乎更白了。又下雪了?
拉開窗簾一看,並沒有雪,而是自己醒得太遲了。一看錶,八點整。他趕緊穿衣起床,用三分鐘時間迅速做好了內務。出門時,八點零五分。一路小跑,到辦公室,八點十分。開車,到程書記家,八點二十二分。程書記正在客廳裡等候。李紅旗說:「有點事,路上碰見個熟人,耽擱了。」
程書記沒說話,上了車,李紅旗還是打著方向往醫院跑。程書記卻開口道:「到辦公室!」
「到辦公室?」他問了遍,程書記沒回答,這說明他沒聽錯。車子就打回方向,直達縣委大樓了。
程書記下了車,李紅旗看見他的臉色有些陰暗。按理說住了這麼天醫院,應該氣色更好的。還是心病哪!他想起自己的叔叔。有時,叔叔一個人待在家裡,能坐上三個小時。臉色陰沉,跟誰也不願說話。有時,就著一張報紙,叔叔能看上半天,恨不得把報紙縫中間的廣告全看了。嬸嬸說:「以前不這樣的。從下來後就成了這樣。」李紅旗讓嬸嬸勸叔叔,沒事多出去走走,或者到老單位去轉轉。
「這哪行?」嬸嬸說,「從退到二線後,他就沒再到局裡去過。連生活會都不去。還去轉?」
人都有這樣的心理,有些自己認定有把握的東西失落了,或者一直在手中的東西卻被別人拿去了,心情自然不會好過。但是,這樣的失落,這樣的心情,因為在官場上,所以又不能往外公開地說出來,就只好憋在心裡。心裡再藏著掖著,臉上卻總有表現。讓一個有這樣心情的人一天到晚,笑著樂著,那是不可能的,也是很殘酷的。
黃炳中問李紅旗:「怎麼程書記來上班了?」
李紅旗說是的。吳坤過來,笑道:「不是上班,是來開會。下午要開全縣領導幹部大會,本來早要開的。因為程書記生病,一直拖著。」15(4)
「啊!難怪程書記臉色那麼不好。」黃炳中把茶杯舉起來,看看裡面的茶葉,有些浮著,有些沉了,便笑道,「還不如我們司機呢?掛在臉上了。」
下午的全縣幹部大會在縣委禮堂舉行。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佘成明到會。
會議由縣委副書記程傑之主持,到目前為止,湖東縣委書記還是秦懷仁,雖然他被雙規好幾個月了,因為沒有最後定性,所以書記的名分也還一直留著。程傑之是暫時主持縣委工作的副書記,因此由他來主持會議,也在情理之中。
程傑之宣佈會議開始,他的聲音一聽起來就有些乾澀,如同一塊在水裡浸久了的木頭,任你怎麼敲打,發出的聲音都是沉悶的,低啞的。
佘成明副部長宣讀了市委決定:宗榮同志任湖東縣委副書記、湖東縣人民政府副縣長,擬作為縣長候選人提名。
佘部長講完了,一片掌聲。接著,小禮堂裡沉進了一片寂靜,其實坐在這裡的人,基本上是早已知道了這個結果的。組織上來宣佈只是一個程式而已。官場上如果真能做到,在這樣的會議上還能讓人有所驚奇,那說明起碼的保密還在。可是現在?大家心知肚明,在這場持續了兩三個月的縣長之爭中,原來佔優勢的程傑之副書記倒下了,而剛從黨校回來的宗榮副書記成了這場爭鬥的最大的贏家,湖東也因此出現了建國後第一任女縣長。
如果說李紅旗他們對誰來當縣長誰來當書記無所謂的話,那麼在座的這些領導幹部就不一樣了。在官場中,最大的特點是圈子。其實不僅僅官場,所有的行當都是圈子主義。圈子就是力量,圈子就是資訊,圈子就是保護,圈子還是依賴。官場同其他的行當並沒有多大區別,倘若要硬找區別,可能就是官場純粹是用智慧,而其他行當很可能還得用體力。在座的領導幹部們,誰都會是某一個圈子裡的。即使你自己私下裡認為不是,但外面的人會把你劃過某一個圈子。沒有圈子,不進圈子,怎麼能當得了領導?又怎麼會當得好領導?
不可能的,不可能!這些圈子中人,對誰的升遷,特別是圈主們的升遷,自然會更加關注。有些人看著程傑之副書記呆呆地坐在臺上,自己心裡的難受不亞於程書記了,臉上也是悲哀之色,憂慮之色;而另一些人看著宗榮書記,那麼精神瀟灑地坐著,眉宇間也是一種英氣,心裡的快樂更不必說了。一座小禮堂,百樣心情哪!
程傑之先表了態:「首先,我作為一個黨員、一個領導幹部,對市委的決定表示完全擁護。宗榮同志擔任湖東縣委副書記、副縣長,縣長提名,我覺得是十分合適的。宗榮同志基層工作經驗豐富,領導藝術強,對經濟工作十分熟悉,具有較強的開拓精神。我相信,在宗榮同志的帶領下,湖東縣政府工作會更上一個新臺階的。」
宗榮也簡單地說了幾句:「我只想說三個詞:一是感謝,感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感謝湖東廣大幹部群眾對我的支援。二是努力,將以這次市委人事調整為動力,不斷學習,努力工作。三是希望,希望在座的所有同志,對我今後的工作繼續給予支援,同時給予批評。同志們的批評,是對我宗榮的關懷。」
葉能文副書記一直坐著,會議似乎與他沒有了關聯。但是,他臉上的神色卻意味深長。他不斷地看著底下坐著的大大小小的幹部們,他們的神情在每一個說話的時候,都有所改變。平時自己坐在臺上,很少注意到這一點。現在一看,還真有幾分奇妙呢。
「兩個人的戰爭。」這是葉能文副書記突然想到的一個電影名字。他會心地笑笑。公開地講,這個名字放在今天這個場合最合適。可是,他自己清楚,它並不合適。因為這戰看不見的戰爭,究竟有多少人參與了,誰能真正搞清?
搞不清的,誰也不會、也沒必要去搞清。宗榮當了縣長,這就是硬道理。再搞清有什麼意義?一點意義沒有了嘛!
但是,有一點葉能文注意到了。宗榮雖然成了縣長提名人選,可是她的副書記排名目前還沒動。這就很微妙了。
也許,也很複雜了!
葉能文清楚,對湖東縣長人選,省裡和市裡有不同的看法。周錦光書記是傾向於程傑之副書記的,而省裡據說是王旭升副書記傾向於宗榮副書記的。這個情況,在前一個月,他早已摸清了。正因為摸清了,他才從已經動手的活動中退了出來。他退得早,而且做得保密,所以湖東的上上下下,沒有多少知道他葉能文也曾動過心,動過手。在這結果出來之時,他看似成了一個不相干者,但事實上他自己明白:他的心裡也多少有些苦楚的。
不過,事情已經這樣了,除了像程傑之副書記剛才表態時那樣,還能怎樣呢?
散會後,葉能文碰見莫天來。莫天來說:「葉書記,待會兒我要到你辦公室彙報點事。」
葉能文說今天不行了,佘部長他們還在,明天上午吧。
莫天來就走近來小聲道:「有人在調查我。葉書記不清楚吧?」
「調查你?」葉能文望了眼莫天來,「誰在調查?我沒聽說。」
「就是啊。我想你葉書記是分管政法的,怎麼會不知道?不過確實有。而且似乎與昌盛實業有關。這個我就不明白了。」莫天來說著,看見程傑之和宗榮,陪著佘部長往車子邊走,就點點頭,回過來對葉能文道,「紀委吧?樸格書記應該清楚。」
程傑之喊了聲能文同志,葉能文上車了,車子呼地向環湖山莊開去。
李紅旗看著程書記不太好看的臉色,把一直唱著的音響,也悄悄地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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