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說之,則聽之;既聽之,則思之。李紅旗有點心動了。
下午,縣委在環湖山莊召開民營經濟發展座談會。縣裡在家的領導基本上都到了,會議室裡坐滿了。李紅旗他們這些司機當然不進會議室,都到休息室那邊去等。山莊的強老闆讓人送來了撲克,於是立馬就有人湊到了一塊兒,炒起地皮來了。
李紅旗沒有參與,他感到頭有點不太舒服,大概是昨晚睡覺沒蓋好被子,感冒了。他坐在沙發上,正打盹。吳坤過來喊道:"走吧,帶你去走走。"
環湖山莊,李紅旗是第一次來。但是,名字他是早就聽說了。沒有轉業前,過年回家探親,有些同學就要請他到環湖山莊來,說這裡吃喝玩樂一條龍,甚至連俄羅斯小妞都有。那一說,把李紅旗給嚇倒了,堅決不來。現在,環湖山莊當然不是從前的山莊了。它成了湖東縣委縣政府的重要會議中心。因此,吳坤說帶他看看,他覺得看看也無妨。
出了休息室門,往南一拐,是一幢古典式的小樓。吳坤說那是領導們的,有時碰巧,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再往南,一條花徑隱隱約約地帶著他們往深處走。突然,又顯出一幢比剛才更小巧的連體別墅。李紅旗問:"這也是……"
"這當然不是了。這是山莊最好的地方。"吳坤笑得有些微妙。
李紅旗遲疑了下,還是跟著吳坤進了別墅的圓門。馬上就有一位女子出來了,見著吳坤,笑著說:"吳總來了,快,快,請進去。這位是……"
"這是縣委辦的李師傅,李哥。"吳坤朝這女子打了個響指。
女子往李紅旗邊上走了走,故作驚訝著:"喲,李哥?才來,所以不認識。下次就熟了。以後可得多照顧照顧我們囉。吳總,找兩個?"
"看著辦吧。"吳坤往過道里面走,李紅旗看見這裡的燈是開著的,但是朦朧,就問:"吳師傅,這是……"
"沒事的,進去按摩下,鬆鬆骨。他們開會,我們休息嘛。"吳坤說著,已推開了包廂的門。李紅旗站在門邊上,看見裡面倒是開著燈的,兩張按摩床。這下他鬆了些心,兩個人,能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不像上次在藍色冰山。想到藍色冰山,李紅旗又有些警覺了。那地方聽說就是吳坤經營的,吳坤這人,按毛旺的說法就是:"白道黑道,道道留痕。"不過,聽說很多司機都是。司機這個群體有特殊性,這大概也是其一吧。
"進來啊!"吳坤喊著。李紅旗卻沒動。李紅旗說:"這……這不好吧。"
"什麼不好?又不是殺頭。進來吧。"吳坤正說著,兩個女子過來了,都是年齡很小的樣子,望著李紅旗,說:"先生,進去啊!"
李紅旗往裡走了走,挨著床坐下來。吳坤遞過根菸,對兩個女子說:"這是我的哥們兒,服務到位些。"
"知道了,吳總。"
李紅旗這才發現,在這裡,大家不叫吳坤"吳師傅",而是叫"吳總"。他想,也許都是通的。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規則,每個行業也都形成了自己的圈子。吳坤在某些行業上的名氣,可能比他的縣委辦司機身份還要大。特別是對於這些女孩子,開口閉口都是老總,誰曉得縣委辦的司機是幾斤幾兩?
穿紅衣的女孩上來讓李紅旗躺下,李紅旗正要躺,手機響了。
他立即翻身下來,開啟手機,一看是翟軍的。他走出包廂,問:"有事?"
"當然有事。黃炳中的事知道了吧?"翟軍問。
"當然知道了。上午紀委的人找他了。"李紅旗問翟軍,"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了?"
翟軍說當然有。剛才黃炳中來找他了,要他給顏二說說,能不能在上次的事上出面來做點工作。李紅旗問什麼工作?翟軍說就是要顏二給紀委作個證,說黃炳中拿的十萬塊錢,其實是借的,有借條為證。
借條?李紅旗有點驚訝。
翟軍一笑,說:"這個容易。只要顏二答應了,就好辦,補一張條子不就得了。關鍵是顏二那人臭脾氣,不好說。何況我與黃炳中也就是……所以問問你,哥們兒,這事能辦還是不能辦?"
李紅旗心一顫,翟軍這是把事情辦不辦的權力交給他了。黃炳中對李紅旗也是不錯的,還是辦了為好。他勸翟軍要謹慎些,這事複雜,千萬別坑進去了。
翟軍哈哈一笑,說:"我會坑進去?放心,我又不出面,讓別人去說。那顏二什麼人不怕,對公安還是有點怯乎?說不準那一天就抓了呢。"
顏二,李紅旗多少也知道些。顏二姓顏,弟兄三個,老大顏大昌,20年前在滬上黑道看場子時,跟人打架被刺死了。顏二叫顏二昌,還有老三,叫顏三昌。不過外界很少稱呼他們的名字,直接叫顏二、顏三。這老二和老三,老大出事後,就再也沒出去。沒出去就在湖東地面上沖沖殺殺,硬是殺出了一條生路。外在上,兩人成立了昌盛實業發展有限責任公司,專門從事物流和市場開拓;內在上,誰都知道,這弟兄倆就是湖東黑道上的一、二號人物,也就是地下皇帝了。
不過,這幾年,湖東黑社會的走向改變了。那種單純黑吃黑的事少了,代之而起的是高智商經營,把江湖當作了市場。大部分黑道老大,同時又是耀眼光環下的名人。就像顏氏兄弟,昌盛實業每年的稅收都在2000萬以上,成了湖東納稅大戶。兄弟倆一個是政協委員,一個是人大代表。湖東兩臺最高檔的小車,就是這弟兄倆的。很多人知道他們是黑道,卻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究竟黑在什麼地方。事實上,他們現在已經很"紅色",至少是很"灰色"的了。
顏氏實業的外在打點,似乎都是顏三在做,而顏二,據說是內在真正的負責人。有幾次,李紅旗就看見顏三坐著他的豪華賓士,到縣委辦來找領導。這人生得也白淨,乍一看,根本不像江湖人物。見了面,也客氣,中華煙不斷地發。臉上總是堆著笑,比一般的企業家更有氣質、更有風度些。辦公室的人見了顏三,也是很客氣的。有一回,顏三上了樓,下面他的司機就搬來了一個大紙盒子。裡面全是煙和酒,說顏總讓放這兒的,給辦公室的兄弟們寫材料做事時,解解煙癮,增點樂趣。劉奇衛副主任就說:"這顏三啊,越來越靠近黨了。"顏三聽說後,笑道:"沒有黨的政策,哪有我們昌盛?不靠近黨還行?"
黃炳中跟顏氏兄弟打起交道,應該是不難的,也有優勢。不過,顏氏兄弟也修路了?這讓李紅旗有些想不明白,但隨即就想通了。他們什麼事都幹,只要能產生利益,誰不願意?說是修路,其實就是鋪錢。底下豆腐渣,上面亮光光。錢進了包工頭的賬戶,包工頭再細分。真正最後落在包工頭自己身上的,絕對也是不算太多的了。黃炳中可能就是這細分中的一個人物。聽說當初這條路的承建方並不是昌盛實業。後來是黃炳中找了縣裡某領導,才給顏二的。顏二是個明白人,能不感恩?
可是,現在,這感恩感出問題來了。顏二不會坐視不管的,李紅旗想:真的黃炳中出了事,對顏二也不好。但顏二為什麼一直也不出面呢?那背後告狀的人又是誰呢?
"紅旗,進來啊?什麼電話搞這麼長時間?情人的?"吳坤在裡面叫喚了。
李紅旗索性不進去了,就在門外道:"是程書記的,讓我去辦點事。我走了。"
"程書記?他媽的,算了。你走吧。"吳坤說完,李紅旗聽見女孩子的聲音:"那是個生手吧,不懂!"
出了別墅群,回到休息室,黃炳中正在一個人打盹。李紅旗也沒叫他,自個兒撿了個沙發坐了。黃炳中卻醒了,問李紅旗剛才去哪了,怎麼沒見人。
李紅旗說隨便出去走了走。黃炳中笑道:"這環湖山莊可不能隨便走,花樣多著呢?說不定就迷了路。"
"哪會?"李紅旗想問黃炳中事情處理得怎樣了,但話到嘴邊,還是沒問出來。兩個人乾坐著,找不出話說。黃炳中是心裡有事,李紅旗是不好開口。坐了會兒,毛旺過來,笑著:"睡覺呢?領導們可在辛辛苦苦講話呢。"
"那是領導們的事,領導就是講話的啊!"黃炳中半睜著眼道。
毛旺問:"李紅旗剛才去哪了?不會是去了別墅吧?"李紅旗說:"真的去了,跟吳師傅一道。不過我沒進去,有事,先回來了。"毛旺看著笑,說:"就是進去了也無妨,不就是女人這點屁事嘛!哈哈。紅旗還是軍人本色哪!"
這後一句話說得李紅旗有點臉紅。大家沉默了會兒,辦公室秘書簡平小跑著進來了,說會場裡太悶了,那些鄉鎮的發言又長又枯燥,還不如來這兒坐坐。毛旺打趣道:"這可是咱們司機的地盤,簡秘書來坐,可是要收費的。"
"收我的費?那找姚主任去吧,他來付。"簡平接過李紅旗遞來的煙,點上火,說,"看臺上臺下的,一個個人模人樣,可心裡想什麼,還不是和我們一樣?"
"牢騷了,牢騷!"黃炳中冷不丁地插上句話,嚇了簡平一跳。"我以為你睡了呢?怎麼?不能說?我都幹了十五年秘書了,老的少的,美的醜的,哪樣沒見過?我還怕?一點都不怕了,人到無求品自高喲!"
簡平是辦公室秘書中目前年齡最長的,這人脾氣不好,雖然文字是把好手,領導們喜歡他的材料,卻一律不太喜歡他的為人。辦公室對他,是調走可惜,提拔困難。在簡平後面調到縣委辦的幾個秘書,包括胡約,都糊里糊塗地混了個副科級實職,像胡約是保密辦副主任,高開河是政研室副主任,聶群聲是督察室副主任等,而簡平卻一直是個副主任科員,是個虛職。這個虛職喊起來就不太好聽,喊其他人叫某某主任,而喊他只能喊簡秘書了。簡平有些牢騷,這麼想來也屬正常了。
"老黃哪,你這人怎麼屙屎不擦好屁股,出事了吧?"簡平瞧著黃炳中,黃炳中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高興,卻沒有發作,只是道:"誰說出事了?你簡秘書可不能亂扣帽子,這可不是一般的事啊!"
"誰說出事?我說的。我什麼事不知道。老黃哪,趕緊讓顏二到紀委去活動,說個借字出口,什麼事就沒了。"簡平道,"這事活該你倒霉。多少人都幹過,就你被人給拱出來了。你要找就得找那拱你的人,不像話。"
黃炳中這下不說話了,低著頭,半會兒才說:"正在想辦法呢。人生一劫吧。"
李紅旗一直沒有插話,這種事兒少說為好。簡平轉了話題,說宗榮副書記明天回來。黃炳中說:"學習不是還沒結束嗎?按說應該到下月底的。怎麼現在回來了?"
"怎麼現在?還不明擺著,回來爭位子吧。再不回來,程書記可就……"簡平說著瞥了眼李紅旗,李紅旗頭正側著,簡平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何況這事兒,李紅旗聽著,臉上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神情。雖然自己是程傑之副書記的司機,可是他也不能一輩子跟著程書記開車。程書記要是上了,說不定立馬就換了師傅呢。要說好,無非是將來說起來時,說我給某某書記開過車。那書記有什麼什麼愛好、有什麼什麼喜歡……
最近辦公室裡氣氛比較沉悶,秦懷仁被"雙規"了,雖說事情不關湖東,但畢竟是湖東的縣委書記。即使只待了一天,也不能說不是。何況秦懷仁雖被宣佈"雙規",但縣委書記的職務還沒有撤銷。聽說市裡的檔案很快會到了,一竿子到底,全擼了。一個官員,說倒就倒。幾十年的奮鬥,就這麼沒有了。沒有了事小,進監獄事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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