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容,你也別激我。老將軍那邊,我這樣吧,明天上午過去當面請示一下。」
「那就好。‘兩會’快了,有些事給盯著點。」
「我知道。我們是‘兩會’最看不見的一道安保線嘛!我已經佈置了。」
容浩說:「那就麻煩你們了。閻志書記來了後,我再通知你。」
天上下起了雨。這個季節,雨是最得北京人喜歡的,雨能將空氣中的沙塵洗淨,還藍天以白雲。唐天明出門站在走廊上,雨不大,但空氣就因為這雨,開始一點點變得清新和溼潤起來。雨點落在樹上,晶亮的,猶如跳舞的少女,旋轉著,停下,短暫而美好,然後又旋轉。雨從樹枝上、樹葉上,不斷地滴到地面上,一眨眼就不見了。唐天明努力地睜大眼睛,想尋找,雨卻如同調皮的孩子,躲在了他根本找不著的地方。在北京市內,想看見泥土已經不太容易。這裡過去一直都是部隊的營房,而且這院子,看得出來是高階幹部們居住的。除了院子中的一縱一橫的甬道外,其他地面上都沒有澆水泥,還都是軟的,是泥土的。老李來了後,在院子裡還挖了塊小地,種上了蔥蒜;夏天時,甚至還種過辣椒。這樣的院子,才有人間的氣息。這是唐天明自己感覺到的,當然他沒有跟別人說過。他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空,低頭嗅泥土,一看一嗅,心就淡定了,也暖和了。
雨從簷上滴下,再落到臺階石上,發出清脆的「嘀噠」聲。唐天明聽了會兒,然後回到辦公室,給葉老將軍打電話。老將軍正好在,他問老將軍感冒是不是徹底好了,那小鹹菜該吃了吧。
「都好了。小鹹菜每餐都吃著呢。他們不讓我吃多,真沒辦法。」老將軍中氣很足,聽得出來,心情是愉悅的,身體是健康的。
唐天明就道:「我還一直急著呢。那就好!明天,我想去看望老將軍,不知……」
「明天?有事吧,小唐?」老將軍也是直人直性子。
「是有點事,不過是公事。」唐天明索性亮開了。
老將軍馬上道:「既是公事,那就過來。我等你!明天上午正好有個我從前的部下要過來,你們也見見。」
「啊,那就謝謝老將軍了,明天見!」
第二天上午8點,唐天明又叮囑了冷振武和胡憶一番,讓他們密切注意,特別是多和王天達那邊保持溝通,然後自己駕車直接到老將軍所住的西山幹休所。叩門時,他看了下表,是9點20。警衛開了門,見是唐天明,自然客氣。進了屋子,老將軍說的老部下已經來了。唐天明喊了聲「葉老將軍」。老將軍站起來,指著唐天明對老部下道:「解放哪,這是小唐,唐主任,我老家那邊的縣的駐京辦主任。小唐,這是解放。」
這老部下「唰」地站起來,立正道:「你好,鄭解放!」
「鄭……將軍……」唐天明看見這人肩章上是兩顆星了。
「將軍,政委。」葉老將軍笑著說:「大軍區的政委。」
「鄭政委!」唐天明與鄭解放握了下手,他感到鄭解放的手就像葉老將軍的手一樣,握著的時候總是很有力。軍人嘛,就是不一樣。其實,男人都有過軍人夢。就像女人都有過明星夢一樣,激情而又浪漫。
服務員上了茶,葉老將軍問道:「不是說有事嗎?說吧,解放沒關係的。」
鄭解放點點頭。部隊裡首長與下級的關係,比地方很有些不同。就是將來你是將軍了,你還是部下,在老首長面前,你還得畢恭畢敬。
唐天明望了下鄭解放,說:「這樣吧,你們先談。」
老將軍道:「我們是敘私情,你是公事。公先私後,當然得你先說。說吧!」
唐天明就將江江高鐵的情況說了遍,也將南州市的想法和湖東縣委縣政府的打算一併報告了,老將軍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問:「要是這麼一改道,是不是增加了費用?會不會給國家造成了損失?那些因為改道而撇開的地方怎麼辦呢?」
老將軍彷彿是自言自語,唐天明聽著,卻心裡發慌,臉上發熱。這些事,他還真的沒考慮過。他只好道:「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增加,更不會給國家造成損失。現在要改道的這幾個縣,都是革命老區和貧困山區,交通是這些地方將來發展的命脈。目前,這些地方已經呈現了鍋底現象,就是說已經成了落後中的落後,再不爭取機會,抓住機遇,將來機會會更少,發展就更慢。鍋底就永遠是鍋底!這也對不住為這塊土地犧牲過的那麼多革命先烈。」
鄭解放插話道:「南州那邊我去過,條件確實艱苦,又是老首長家鄉,我覺得唐主任這個提議有道理,是可行的。」
「我就怕……」葉老將軍說:「我就怕他們蒙我。小唐,這事你得負責。需要我幹什麼?」
「就想請您給國家發改委那邊稍稍說一下,具體工作我們來做。」
「發改委。行!我會說的。」
唐天明知道老將軍這人一旦答應了,就不會再丟下。這也是軍人的本色。但是,剛才老將軍說的那句「這事你得負責」多少讓他有些沉重。專案就是一種競爭,除了老將軍,很少有人在競爭中會想到對手的損失。不過,想回來,因為高鐵的改道,湖東和仁義還有桐山從此就有了高鐵,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在其位,謀其政;身在南州,為南州著想,自然也沒錯。既是沒錯,那就「負責」吧!
葉老將軍顯然興致很高,從書房中將他最近的書法全拿出來,鄭解放和唐天明一一欣賞。兩個人又一人討要了一幅墨寶,唐天明得的是一副對聯:
淡泊以明志,
寧靜以致遠。
鄭解放得的是一條立軸:
青海長雲暗雪山,
孤城遙望玉門關。
黃沙百戰穿金甲,
不破樓蘭終不還。
「好書法,好聯好詩!」鄭解放說:「老首長的字,是越來越見風骨了。古人說‘瘐信文章老更成’,老首長的書法也是‘老更成’啊!」
「成,談不上,不過,越學越感到不成火候,倒是事實。」葉老將軍捋著鬍子,笑著。
唐天明也道:「前不久看到一個詞,叫人書俱老。大概就是指老將軍現在這狀態。人老了,心年輕,書藝也更見老成,自成一體了。」
「都別再捧我了。要在戰場上,能害死人的。」老將軍說著,問唐天明:「你們那駐京辦撤的事,如何了?」
「都在觀望。」唐天明如實道:「誰都不願意先離開北京。」
鄭解放起身給老將軍的杯子續了水,說:「駐京辦的事我也聽說了。我老家那個縣專門讓人來找我,想留住。我說,這事是中央統一佈置,個人是沒有能力的。至於留與不留,要看事態發展。應該是有爭議的吧?」
「是有爭議。而且爭議很大。」唐天明答道:「這涉及到地方利益,涉及到中直各部門利益,涉及到北京市的穩定等等,情況相當複雜。」
「怎麼個複雜法?我還倒真想聽唐主任說說。」
唐天明笑道:「其實說起來,也沒得說。有些事,不是能說出來的。駐京辦在北京幹什麼?三件事,爭資金,維穩,服務。這三項工作,涉及到中直部門、北京市和地方,既有利益這一塊,主要是資金和專案;又有政治任務這一塊,主要是維穩。又如‘兩會’馬上要開,各地都怕有人進京上訪。怎麼辦?這個工作就由駐京辦來做。還有服務,那更不說了。哪個縣長書記到北京來,想被人當成鄉下來的小吏?他們能差使誰?不就是當地的駐京辦嘛!這三件事,駐京辦天天做著,很多人看到的只有駐京辦的腐敗。那是制度!將來要真是撤了,也許很快這些問題就會暴露出來。」
「啊!聽唐主任一說,我就明白了。存在就是合理,至少部分合理。駐京辦存在,腐敗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駐京辦都在踏踏實實地工作。不過現在,是尾大不掉,除了整體撤離外,可能是很難界定,很難甄別的。」
「先撤再建,嚴把審批關,我就不信就辦不成事。」老將軍冒了一句。唐天明說:「老將軍的意見最為合理,我們這些駐京辦的同志也贊成。只是上面沒有這意思,一刀切。最後的期限是7月19日,還有三個半月。」
「是不是也有駐京辦撤離了?」
「有,但沒有明撤,而是春節後就沒來北京了。」
葉老將軍嘆了聲道:「撤是對的。中央的決定嘛!只是我以後吃不到湖東的小鹹菜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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