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唐天明依然和王天達一道,沿著四環向北,一路跑了下來。晚上,王天達也知道唐天明有「團圓宴」,就沒留。唐天明先是回到駐京辦稍稍休息了下,然後出門。車子發動時,他看見冷振武站在走廊上發呆,便喊他過來,說:「把門鎖好,我們一道過去。」冷振武愣了下,回頭去鎖了門,上了車。路上,冷振武說:「唐主任,昨天我態度不好。」
「沒什麼。在一塊工作,難免有些誤會,就是牙齒也還有上牙嗑下牙的時候呢!」
冷振武不說話了。唐天明開了音樂,是《高原紅》。唐天明喜歡容中爾甲的粗獷與深情:
……
高原紅,夢裡的高原紅,
釀了又釀的青稞酒,
讓我醉在不眠中。
唐天明跟著旋律,自顧自哼著,一邊哼,一邊想像著無邊無際的高原,想像著那夢裡的天堂。高原他是去過的,3年前,他曾陪湖東縣委副書記高孟復到川西高原去慰問一個湖東支邊教師。去年,由省駐京辦組織,部分縣駐京辦主任專門組隊去了香格里拉。在玉龍雪山腳下,在大理寧靜的流水之中,唐天明一次次地沉醉著。他的詩人性情由此勃發,回來後,他曾寫過一首小詩:
生命因為這高原,
而變得純淨;
人生因為那雪山,
而變得清潔!
到了市駐京辦,容浩見唐天明後面跟著冷振武,稍稍頓了下,就道:「唐主任到了,我們這‘最有人情味的一天’就會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唐天明笑笑,說:「人情味首先來自於人。容主任就是這人情味的核心哪!」
「哈哈,好!」
其他各縣的駐京辦主任也大致來了,只有仁義的劉梅還沒到。容浩說:「打過電話了,正在路上。」
大家少不得問東問西,因為都是一個市的人,所以資訊的共通性很大。談話從市級領導開始,包括書記與市長的關係。湖西駐京辦主任老魯是公認的「探子」,訊息最快,最多,也最靈。他習慣性地皺了下眉頭,大家知道他要釋出新訊息了。果然,他開口道:「大家知道,市委書記閻志馬上要走了吧,為什麼要走?據說就是因為出了點事,他的夫人在省委那邊吵得沒辦法。」
「還有這事?」焦會長湊近身子,問:「那夫人不也是省直的副廳嗎?怎麼還……」
「副廳就不吵了?這回出事,好像是在省城。閻志將那小的帶到省城住下來了,不想被正房破獲,抓了現行,而且拍了照片。」
「不會吧?」
「怎麼不會?老容,你過來說說。」
容浩一副笑臉,點著頭「哈哈」道:「這事,除了你老魯清楚,我們誰還清楚?你說是,就是吧。你說不是,誰也不知道是不是。」
「這就像戲裡唱的那樣了,‘說是就是,不是也是;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唉!不說閻了。反正要走了。省計生委主任,專門管這事了,看他怎麼……哈哈!要是真的研究起官員們的任職,還真頗有意思。」
市級領導說了,就轉移到處級領導,特別是市直的幹部。然後就是各縣。每年的元宵節,不僅僅駐京辦主任們團圓了,南州市的各級幹部也在這駐京辦內團圓了。互通有無,其實對駐京辦主任們來說,意義重大。有時,你雖然是湖東的,是清風的,但在北京,你可能就代表著南州,甚至代表著江南。利益是一層層地往下再分配的,首先是省,其次是市,再是縣。駐京辦主任們所有的工作,事實上都是圍繞著這些展開。可以在同一個層面上競爭,但不能與上一個層面競爭。換句話說,縣與縣之間可以爭一個專案,但到了市一層,就得縣與縣聯手,合作爭一個專案。至於爭到了再怎麼分,那是後話。這是駐京辦的風格,也是駐京辦的傳統。也正因為如此,駐京辦在北京才形成了一個越滾越大的雪球,滾著滾著,所得利益就越來越多,而更多的人就會為這利益而吸附、依賴和墮落在其中。
清風的張會長側過頭問唐天明:「你們那宗……」
宗仁書記與張會長是同學,所以張會長與唐天明每次見面,都少不得要問宗仁的。唐天明道:「很好啊!」
「是吧?很好?」
冷振武在邊上插話道:「是很好,說不定還要往上升呢!」
唐天明白了冷振武一眼,說:「管他呢。我們駐在北京,駐一天算一天。張會長,你那文化研究會很有意思,過幾天我過去專門取經。要不,也在北京成立個湖東文化研究會駐京辦,怎麼樣?」
「唐主任笑話我了。誰不知道唐主任是駐京辦系統的秀才?文化研究會也好,流動工作站也好,不都是個形式?這次都在撤銷之列。不過,老唐哪,這回可是在編不在編一鍋端了。」
「端了好!清淨。」
唐天明說著,外面聽見停車的聲音,循聲望去,只見劉梅正下車。她穿著件白色的加長羽絨服,顯得青春時尚又幹淨利落。容浩主任正在門邊上,見著劉梅,就大聲道:「劉主任,這麼一屋子人可就等著你了。湯圓也涼了幾次,再不來,可就不等了。」
劉梅笑著說:「我就是讓大家多等等。等著急了,再吃湯圓,湯圓就更有味道!」
「還有一套理由。哈哈!」容浩吩咐廚房將湯圓上來了,大海碗,青色的,裡面盛著白色的湯圓,頗有幾分古典與舊日的氣象。這做法也是南州的做法,用的是糯米,內裡裝有芝麻餡。咬一口,芝麻從裡面流出來,香甜可口,綿軟醇厚。這樣的湯圓,就是在南州本地也很少見了。現在的飯店,吃的湯圓大多是現在的速凍湯圓,再怎麼說,味道也不如這新鮮,更沒有這地道。唐天明就喜歡這湯圓,每年他都是在一海碗外還得加上半碗的。他吃著,劉梅就坐在他的對面,卻停著筷子。唐天明用目光問了下,劉梅低著頭,夾了個湯圓,慢慢地啜著,然後吞了下去。而就在即將到達胃的一刻,似乎有什麼正在拉著似的,湯圓停住了。她只好又使勁吞了下,湯圓才下去。這一使勁,她的臉發紅了。再下來,她只好將湯圓先用筷子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再細細吞嚥。也就是剛才湯圓那一停頓,讓劉梅心裡疼了一下。從去年開始,她就一直覺得胃不舒服,說去醫院,也一直拖著。難道?
劉梅是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15歲時,父親因為食管癌離開了人世,她當時就記住了醫生說的一句話:這癌與生活習慣有關,也與遺傳有關。
再往上,劉梅的祖父在50多一點時,因為患上了鄉下人常說的「嗝食病」離世。「嗝食病」用現代醫學的稱呼,即這「食管癌」。
再往上,劉梅不敢再追究了。
按道理,劉梅這麼年輕,是不應該與這些病牽扯上的。何況就生活習慣來說,劉梅也沒什麼特殊的不良習慣。如果說有,就是這幾年來,特別是到北京來後,喝酒多了,喝醉的時候多了。還有就是慢性咽炎。北京天氣本身就乾燥,南方人過來,呼吸系統出問題是正常的現象。劉梅一直沒當回事,辦公室裡潤喉片是必備藥。每次感覺有點毛毛的、不舒服時,就含上幾片,往往也就好了。可這回?晚上,劉梅躺在床上,一個人想著,就禁不住身體顫抖。夜漫長,心就跟夜一樣漫長。好在有宋洋。這幾天,她同宋洋一道到京郊轉了一圈,直到今天下午才趕回來。宋洋說:只要你願意等,我一定會讓你等來我們共同的日子的。她點點頭,她想:應該有的。麵包會有,微笑會有,美好的日子也總會有。
湯圓之後,便是喝酒。劉梅以身體不太舒服為由,謝絕了。
唐天明也沒多喝。倒是冷振武橫衝直撞,滿桌包圓。席間,容浩就提到江江高鐵。說這高鐵國家發改委正在做規劃,現在有兩條路線。一條經過南州,一個不經過。如果經過南州,就涉及到湖東和仁義兩個縣,從仁義過去,與桐山相接。如果不經過,南州這邊沒有,桐山那邊也沒有。我已經給市裡有關領導彙報了,他們指示要努力爭取。高鐵是一個地方發展的標誌,南州不能沒有。那麼,從現在起,我們就要想辦法,齊心協力,共同來爭取這個專案。
唐天明說這是個機會,去年我就注意到了,只是時機不成熟。現在,既然市裡已經有指示,劉主任,我們就聯手來做工作。怎麼樣?
當然好。也應該。劉梅喝著白開水,道:仁義這方面也有所準備,關鍵是市裡要牽頭。容主任負責,唐主任在前,我跟在後面做些服務性的工作吧!高鐵規劃要是真能從湖東仁義轉個彎,那也是我們這些最後的駐京辦主任們的光榮了。
就是。唐天明說:最後的駐京辦,抓住最後的機遇。好!劉主任說得好。不過這事,我建議跟桐山駐京辦也聯絡一下,把他們也邀進來。這樣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劉主任不是跟桐山那個王主任熟悉嗎?就住在一個賓館吧?你出面通個氣,看看他態度。
劉梅說好,我明後天就跟他談。
酒越喝興致越高,有人開始唱歌了。魯主任端著杯子滿場跑,嘴上掛著句話:「來,喝吧,也許這是駐京辦最後一次的團圓宴了。」
有人糾正道:「不是!是最後一次元宵宴。」
「最後一次,喝死回家!」冷振武大聲地叫著,所有人面面相覷,然後一下子靜了。靜得只剩下滿屋濃濃的憂傷。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