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哪,你好!最近忙什麼呢?一直沒聲音?」開司長語調沉穩。
劉梅說:「是在忙。縣裡領導過來了。」
「啊!那我不打擾了。我想問問,上次你那表妹……怎麼就聯絡不上了?」
「是這事。她最近有點私事。這樣吧,我待會兒跟她聯絡,讓她打電話給你。」
「那好,那好!我等著。」
男人就是饞!劉梅在心裡罵了句,腦子裡卻在想著:看來開司長並沒有識破她上次玩的把戲,至少也說明了柳鶯讓他滿意且思念了。唉!她嘆著。又撥了池強的電話,讓他告訴柳鶯,就說上次那個開司長想她了,請她跟他直接聯絡。至於費用嘛,劉梅問池強:你看怎麼辦?池強說這就不要劉主任操勞了。何況這事你一個女人,也不好出面。還是我來吧,算是為仁義做點貢獻,也體現體現我的愛鄉情吧!
劉梅道:就一張貧嘴!
池強說:我就是靠這嘴過日子,能不貧?只不過我再貧,你也不喜歡。我悲哀啊!
劉梅說我忙了,不說了。謝謝了啊!
菜上來後,酒也上來了。大家斟了酒,劉先提議先為宋行長、肖主任、範書記這三位大學同學的相聚乾杯!於是都幹了。接著,便一對一地喝上了。劉梅沒喝酒,其他人都沒說,倒是宋行長說了。宋行長說:「劉主任怎麼?不能喝酒?我見過一些駐京辦主任,可都是酒平很高的。任安哪,這不太像話吧?」
範任安看了眼劉梅,有些為難。
劉梅解釋道:「我真的不能喝酒。酒平不行,水平也不行,還請宋行長理解。」
「理解!真的理解!」宋洋倒了杯酒,遞過來,說:「這樣吧,滿上一杯。我敬你!你不能喝,我喝!」
劉梅馬上道:「那哪行?宋行長,這……範書記,你看?」
範任安道:「要不,劉主任就喝了這杯吧?今天晚上,就此一杯。」
劉梅道:「我是怕我真的不能喝酒,待會兒要是喝高了,會誤事的。就按範書記說的,僅此一杯。宋行長,那我先喝為敬。」說著,酒便進肚了。這酒像一把刀子一般,直直地劃了下去,頓時,喉嚨裡火一般地疼痛起來。接著,這刀子又滑到了食道、胃,尖銳的痛感,讓她打了個顫抖。她坐下來,強忍著。宋洋也將酒喝了,正在和範任安他們聊著。劉先倒是注意到了她的痛苦,輕輕問:「沒事吧?」
她搖搖頭。
劉先說:「要不,先在邊上休息下。」
她起身,出了包間門,到了走廊上的沙發邊,慢慢地坐下來。喝酒,對於她這個仁義駐京辦主任來說,也是經常的事,醉也醉過,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難受。這已經不是酒了,毒藥一般,直往心裡鑽。直到現在,整個胸部還在火燒火灼著。怎麼會?她也不明白。剛才說「那個」了,是託辭。這個月還早。這兩天雖然陪著肖問梅逛街,但也談不上太累。怎麼就一下子出現這症狀呢?頭髮暈,身子發虛。她摸摸額頭,居然出汗了。她趕緊閉上眼,定了會神。漸漸的,她感到平和些了。胸部的灼燒也冷下來。額頭上卻還流汗,只是不再是剛才那熱汗,而是冷的了。也許是感冒了吧?她扶著牆壁站起來,慢慢地回到包間。肖問梅正和宋洋放著雷子。宋洋指著肖問梅說:「當時,你可是我們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怎麼就被範任安給俘虜了?後來又怎麼?要知道是這結果,當時我們可不同意的。任安,你說是吧?啊!」
範任安有些尷尬,畢竟這是在他的下屬面前,而且那是一段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的往事。更重要的,當事人又都在。但他又不好直接否定,就笑道:「宋洋,你不也是天天瞅著?關鍵是你那時有了。不然……哈哈,你們喝。放雷子嘛,就得像個放雷子樣。記得大學畢業時,我們在一塊喝的那餐吧?宋洋你一個人喝了一瓶半白酒。我可都是記著的。」
「俱往矣!少年事!」宋洋感嘆著,將杯子裡半杯酒一咕嚕幹了。肖問梅也不含糊,接著幹了。幹完酒,肖問梅說:「連宋洋宋大行長也這麼感嘆,那我們還不得……任安,你說是吧?」
「是啊,是啊!」範任安轉移了話題,問宋洋到總行來感覺如何?
宋洋說:「沒有感覺。只是像只風箏,轉到了新一片天空。至於這天空多大,我這風箏能飛多高,自己更沒有把握了。」
「謙虛吧?」肖問梅道:「到了這個級別,再沒把握,那我們這些人豈不一點意思沒有了?」
「錯了,錯了!肖校花。其實,越在基層,越踏實。早些年,我在底下分行幹個一般職務時,覺得自己總是有方向,總是有目標,總是有幹勁。而且,總能甩開膀子好好地幹事。現在呢?當然也不僅僅是現在,早在幾年前,到分行領導的位置上,我就感到身上的繩子是勒得更緊了,心裡的負擔也是更重了。」
「位高權重者,當殫精竭慮!」範任安附和了句,說:「決策事實是最難作出的。你是出決策,我們只不過是執行者罷了。」
「哪裡?一個縣的縣委書記,就是一方諸侯。了得,了得啊!」宋洋問:「黨校的書記班,去過了吧?」
「還沒有。聽說是下一批。」範任安答道。
宋洋和劉先又放了個雷子,接著說了段黨校書記班的笑話。說某省的一個縣委書記到了書記班學習,這人平時一向沉穩,話少。可是在書記班結業的聯歡晚宴上,卻出了大洋相。酒喝得太高了,話也就多了,似乎將多少年積在心中的話一下子發洩了出來。這樣,就引起了個別人的不滿,於是爭吵,直到動手。這喝高的縣委書記,硬是將另一個同他爭論的縣委書記打折了腿骨。這事,在黨校轟動一時,連中組部也知道了。但是,當時並沒有處理。可回去後不到半年,這個縣委書記就被調整了工作,從縣委書記調到了一個閒差部門任正職。組織上找他談話時,他問這是為什麼?組織上說我們也不清楚。中組部和有關領導特別對你進行了關照。
「這事聽起來是書記不對。可是我一直有另外的想法。這個書記就是太壓抑了。縣委書記難當哪!是吧,任安?」
「也有這個原因。縣委書記是中國最接觸基層的一級,事實上乾的工作,就是基層工作。天天與老百姓打交道,天天與最基層的幹部打交道。對於老百姓,你是黨的書記,就得思想覺悟高,為民謀利;而對於那些更基層的幹部,你是一把手,你得為他們考慮,包括調配、升遷等等。何況現在,普遍的情況是黨政矛盾比較突出。在這種情況下,書記怎麼辦?你是班長,你得忍;你是黨的一把手,你更得有高姿態。因此就難,就壓抑,就……」
「任安這麼一說,縣委書記可是苦難深重了。」
劉先和令狐平聽著,都不做聲。平時,範任安也很少在他們面前說這番話的。書記「言多必失」,而且書記一言,往往能演繹出若干版本,出現若干揣測。特別是書記對某某人的肯定或者否定,往往讓人想到下一步某某人的任用。範任安剛到仁義,話並不少。有幾次在常委會上,範任安就直接說:幹部任用要民主,但更要集中。過分的民主,就是不集中。其實還是不民主。這事後來被演繹成了範任安要搞一人說了算,在幹部中反響很大。傳到市委,範任安被不點名地批評了一回。這以後,他很少再說了。剛才那一番話,或許正是有所感悟。連縣委書記都壓抑,那……令狐平看著劉先,好像在問:那我們呢?
劉梅還是感到頭暈,她坐著,基本上沒說話,也沒吃菜。中間,肖問梅問:「是不是太難受了?不行,先回去吧?」
她搖搖頭,道:「沒事。等等就好了。」
酒還在喝。宋洋是越戰越勇,不知放了多少個雷子。範任安也有些醉意了。肖問梅半倚在範任安身上,宋洋讓服務員倒了酒,又將範任安和肖問梅的杯子倒滿了,站起來,說:「我這回來敬你們兩位。當年沒成,現在成了,也好!晚開的花,晚開的花啊!」
「說什麼呢?」範任安也站起來,說:「可別亂說。當年沒事,現在是仍然沒事。是吧,問梅?」
「沒事,沒事!」肖問梅眯著眼,那眼神卻否定了她的語言。
宋洋用手拍了拍胸脯,笑道:「開花總比不開花好!你們比我都好啊!我啊……」他說完,竟一個人將酒喝了。
範任安伸手想擋,宋洋的酒杯已經空了。範任安說:「宋洋,又衝動了?是吧?你怎麼了?你可是我們同學的驕傲!宋大行長!」
「驕傲?去他的驕傲。」宋洋又倒了杯酒,劉先把酒給攔了下,說:「宋行長,同學相聚,酒能見情。可也不能太……任安書記,你說呢?」
「不能再喝了。宋洋看來是……有點高啊。」
「我不高。真的不高。」宋洋這話有酒氣,但卻聽得出來,確實沒有高到說胡話的地步。宋洋端著杯子,酒在燈光的照映下,發出一圈圈金黃的光芒。他笑著道:「看著這光芒,美吧?可是,美之後,往往是破碎。」
劉梅也被這話說得一驚。「美之後,往往是破碎」,宋洋為什麼這麼說?難道鮮花簇擁的背後,還有著更加痛苦的秘密?
範任安道:「宋洋當時在學校就是哲學家,這不,說出的話也是哲理。又是詩!酒,不喝了,咱們喝茶!劉主任,你先安排一下。」
宋洋放下杯子,說:「酒高了,胡說了。喝茶去!」
劉梅邊起身邊想,這宋洋行長的舉動,正好說明了一些領導的手腕:收放自如。放的時候,性情畢現;收的時候,內斂沉穩。剛才這男人說,美之後,往往是破碎,是什麼意思?是指他的生活嗎?還是他的情感?
喝茶的時候,劉先和令狐平沒有參加。兩個人出門去逛街了。兩天來,範任安不出門,他們也得陪著。這會兒,範任安得陪著宋洋了,他們就樂得清閒,趕緊抓住機會,跟劉梅悄悄說了聲,就走了。劉梅卻不能走,雖然範任安剛才說要她早一點回去,可是她知道,這邊如果有事,還得她來處理。駐京辦主任就是這差事,服務到底,陪同到底。她點了三杯龍井,自己點了一杯鐵觀音。鐵觀音性暖,也不糟胃。她的胃裡可是空的,那一桌飯,她除了喝了一杯酒,吃了點小菜外,幾乎沒再進食。她自己也納悶,到底是怎麼了?以前在學校時,她曾經有過一段時間,老是心慌。後來也就自個兒好了。難道這又是……
喝茶的時候,範任安和宋洋就說到仁義的縣城建設,說現在全國就是片大工地,對於新縣城的建設,是個難得的機遇。不過,資金卻是短缺。宋行長是總行的副行長,給仁義支援兩三個億不是太大的問題吧?
聽任安學兄這麼一說,我好像是做錢批發生意的一樣。哈哈!宋洋說錢並不是沒有。開行就是有錢,可是得有專案,有理由。這樣吧,你們做一個城市建設的專案過來,馬上過完年,國家要支援一批重點城鎮建設,打造旅居城鎮。我看這個可行!只要擠進了籠子,資金不是問題。給仁義,還是給其他地方,都是給。既然任安在仁義,我能不給?
肖問梅沒有參與男人們的議題,而是跟劉梅坐在一塊,問劉梅可好些了。劉梅說喝了點鐵觀音,暖和些了。肖問梅便悄悄問:「這宋洋人怎樣?」
劉梅輕輕一笑,沒說話。
肖問梅道:「他剛才說美好破碎了,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他那妻子,原來是個副省長的女兒。人卻……聽說在北京,跟一個外國人好上了。真是醜人多作怪。看起來像根木柴棒似的,一點女人味也沒有,怎麼還被外國人看上了?而且,宋洋再不怎麼帥氣,與她比,也是夠得多了。唉!男人哪,別看他們在官場上風風雲雲的,可是真到了這份上,也是牙齒碎了往肚子裡吞,苦著呢。」
「啊!原來……我就感到這人心裡不怎麼舒坦。那就離了吧?」
「怎麼可能說離就離。那女人根本不同意。」
「那現在?」
「一直拖著。兩個人早已分居了。不過,這樣的感情太多了,何止宋洋一個。就是……」肖問梅低下頭,不再說了。
劉梅道:「所以我現在心裡都有些絕望了,女人或者根本就不結婚才好。愛情從來就是野草,絕不會只長一季的。這一季給了他,下一季再長出來,給誰呢?誰又能讓它不長?只不過有的人,在它剛剛萌芽的時候,就生生地給拔了。而有的人,則任它生長。結果就……草本沒有錯,人也沒有錯。那誰錯了?命錯了嗎?」
「這比喻形象生動。其實拔也是拔不了的。只要根在,就有長出來葳蕤的一天!到那時,是由不得自己的。」
兩個女人越說越多,茶也上了一次又一次。劉梅漸漸感到身子好些了,頭也不暈了。範任安和宋洋正在說著官場上的許多新聞,包括中央某領導人的孫子正在開行掛職,還有江南省省委副書記的媳婦也在開行等。男人與女人的話題,永遠都是兩條平行線,不可能重複到一塊的。女人除了時尚,便是情感。男人除了官場,便是女人。範任安問宋洋到底準備怎麼處理家庭的問題,說那天電話裡談到時,我就覺得當年你太委屈了。既然現在這樣,乾脆就分了吧?宋洋說哪有那麼簡單。分是分不了的,至少現在。她那老頭子,關係都還在。說不定又……
範任安嘆道:唉!都難說啊!
茶喝到11點,範任安看時間不早了,就問宋洋是不是就此為止?宋洋說也好,明天晚上,我請任安和問梅。另外再喊上在京的其他同學,咱們好好地喝一回。20年了,「回首已是蒼茫」!得認真地喝一回了。
範任安點著頭說,那是,那是。
宋洋說要打電話讓司機過來,自己酒多了,開車不方便。範任安道:也別打擾司機了。要麼在這裡住上一宿,要麼就請劉主任開車送宋行長回去。你看……
宋洋說那多不好,還是讓司機來吧。
範任安道:那就麻煩劉主任跑一趟了。北京路你熟,辛苦點。
劉梅自然不好推辭,上了車,問清了宋洋家的位置,竟然就在仁義駐京辦的邊上不遠,便笑道:「這倒好了。說是送宋行長,其實我們還是同路。行長到了,我也就到了。」
宋洋說:「那還得謝謝劉主任。聽問梅說,劉主任還是……」
「啊啊,是,是!」劉梅心想肖問梅怎麼連這事也說了。真是女人無秘密啊!
「我看劉主任相當能幹。不錯!駐京辦要撤,劉主任這邊怎麼打算了?」
「這個得聽縣委縣政府的安排。不過,在北京待了一年多,還真的……可惜,就要結束了。」
「不撤便好。要是真撤了,劉主任願意留在北京,我來給你想想辦法,怎麼樣?」
「那……」劉梅心裡掠過一絲驚喜,嘴上卻道:「那太麻煩宋行長了。到時再說吧!」
「好,好!到時再說。記著。」宋洋看著窗外,說:「我喜歡晚上開車。有時候一個人寂寞了,就開著車在路上沒有目的地走。聽著音樂,吹著晚風;有時,找個地方停下來,看看街市,燈火闌珊之中,自有萬千風情。有時,也開車到郊外,抬頭看星星月亮;人到中年,也許外人看來是更加的風光了,其實內心世界卻更加的悲涼。」
「宋行長這麼一說,我倒覺得行長是個憂傷的詩人了。」劉梅開啟音響,正是《女人花》。低沉的旋律一下子充溢了車內,宋洋也聽著。一遍聽完,宋洋道:「女人如花花似夢,是啊!花就是夢,夢就是花。人生就是夢,夢就是人生!」
「說得好極了。真沒想到宋行長這樣的高幹,也有如此的情懷。」
「還得謝謝劉主任給我機會,傾聽我發這通感慨。前面,我就到了。下次過來,我請你喝正宗的鐵觀音。」車子停穩,宋洋下了車。劉梅一邊倒車,一邊和他招著手。車子轉過來時,她看見宋洋還在那站著。她突然有些感動,特別是剛才宋洋說到要請她喝鐵觀音。雖然是一句禮節性的話語,可是卻顯示了他的細緻。
「美之後,往往是破碎!」劉梅回味著這句話,不禁流下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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