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明沒有回答,看了眼冷振武。冷振武道:「這人沒問題,在京匯,他說話是有分量的。」
「有分量嗎?怎麼這專案拖了這麼長時間?當真是發改委的問題?」李哲成問著,冷振武也不好回答了。唐天明道:「哲成縣長的提醒相當及時,小冷哪,要找找原因。等聯誼會結束後,我們要好好商量商量,按照哲成縣長的意見,反思反思。對於這個專案,我也不是沒有疑慮。不過拿不準。現在,哲成縣長這麼一說,我倒清楚些了。哲成縣長,我們會把握住的。」
李哲成道:「駐京辦,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資訊,爭取專案。雖然聽說駐京辦可能要撤,但沒撤之前,工作不能放鬆;不僅不能放鬆,而且還要加緊。」
唐天明說:「是的,是的,我們一定記住哲成縣長的話。」
中午,唐天明專程到會務接待室,找出工藝品公司送來的紀念品。4只大箱子,其中一隻箱子裡裝的是純銅的,另外3只箱子裝的都是半銅合金的。兩種東西往手上一放,成色明顯不同,工藝也看出有高下優劣之分。看著看著,唐天明就想生氣。但一想馬上就要開會了,再生氣也於事無補。冷振武也不是個小氣的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呢?按理說天達集團這次給的10萬塊錢,也算不少了。按照預算,開一個聯誼會綽綽有餘。唐天明也沒交代冷振武要在紀念品分檔次。那麼,這最大的可能就是冷振武自己做主的,甚至……唐天明沒往下想了。他走出接待室,正碰上冷振武。
冷振武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強笑著問:「那些紀念品老唐你看了吧?我覺得還不錯。」
「是嗎?不錯?」唐天明停下來,道:「一共多少錢哪?」
「一共120個,每個250元,共計3萬塊錢。我正準備讓胡憶給打過去呢,你看……」
「3萬?」唐天明壓住了火氣,說:「款暫時不要打了。等幾天再說。」
「這……也好!」冷振武說著就接電話了,唐天明也沒再說,而是找到胡憶,交代紀念品的款子沒有他的同意,不要打出去。胡憶說:「剛才冷主任給了我數字,我就覺得有點……你們領導的事,我也不好說。不過,這裡面確實有些……我以為唐主任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太不像話了。」
開會還有一個小時,唐天明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剛才胡憶交給他的方小丫的信。信只有兩行,第一行寫著:我不想再叫你唐主任了,也不想叫你叔,而想叫你唐哥哥。
第二行更短,只寫著6個字:我喜歡上你了。
唐天明看著,只覺得血往頭頂上湧。這糊塗的丫頭!他將信撕了,放到抽水馬桶裡,開了水龍頭,「譁」地衝了下去。難怪,唐凱給她送花,她也不理會;唐凱去給她送車票,她竟然連聲謝謝都不說。還有上次演唱會,她竟然跑過來親了唐天明一口。原來……唐天明坐在沙發上想,真的沒有注意到,這個當年的小丫頭現在也長大了,而且也有心思了。只是,這心思太偏了。不僅不現實,而且很危險。這些年來,在他的心目中,方小丫一直就是當年那個唱著甜甜的歌曲的山野女娃。他喜歡她的樸素,天真。每次見面,他也是如同見女兒一樣的看著她,記掛著她的冷暖。就是前不久,他才突然意識到,這孩子長大了。當看到她與唐凱一起時,他有個願望:希望他們倆能走到一起。現在看來,他的想法太天真了,也太不瞭解方小丫了。方小丫鬧的彆扭,不是為誰,而是為了他。真是……唉!唐天明搖搖頭,拿出手機,給方小丫發了條簡訊:
信看到了。我永遠都只會是你的「爸爸」。路上注意。到家後告訴我。
沒有回覆。
這是唐天明預料中的,他只想儘快地將自己的決定告訴方小丫。在這個時候,任何遲疑、模糊都是有害的,既會害了小丫,也會害了自己。人世間的美好來之不易,別輕易地傷害它,讓它美好著。美好著,這個世界才有希望,才有歌聲,才有快樂。
3點半,唐天明先到李哲成縣長的套房裡坐了會兒,然後就出門到了大廳。他知道像汪部長這樣的領導,時間都是以分來計算的。說定的時間,他是不會變的。如果有變,也會事先來電話告知。果真,3點48分,汪部長的車到了。汪部長一下來,唐天明就迎了上去,說:「汪部長能光臨,真是太讓天明高興了。哲成縣長正在上面恭候您!」
進了大廳,李哲成也下來了。唐天明作了介紹,汪部長說:「我聽老家的人說,哲成同志很有魄力!湖東要大發展,領導是關鍵哪!」
李哲成笑著說:「汪部長關心家鄉,我們應該努力啊!」
到了套間,大家坐定。汪部長問到老家那個鄉的情況,說去年聽說那兒要搞開發,建中心集鎮,不知現在怎麼樣了?李哲成說:正在建設。不過資金上有些困難。中心集鎮建設,是按照中央新農村建設的要求來進行的,但到了下面,僅僅靠地方政府,靠老百姓自身,還是難度很大,困難很多。汪部長沉思了會兒,說這樣吧,你們寫個報告,我想辦法解決一點。不過我得先申明,我解決的資金不能只用在我老家那地方,要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否則,我豈不成了以公謀私?是吧?哈哈!
李哲成說這怎麼會?如果資金到了,縣裡會統籌考慮,一定會用在刀刃上,用在最關鍵處。
汪部長道:這我就放心了。哲成同志果真有原則,好!
大家又說了些湖東縣城的情況,汪部長建議在老縣城的基礎之上,可以考慮建一座新縣城。這樣,既可以保護老縣城,又可以擴大縣城規模,提升城市品位。兩者兼顧,相得益彰哪!
李哲成馬上說:汪部長給我們點了好的思路。回去後,我們好好研究、消化。保護老城,開發新城,思路新,也利於迴避一些具體問題。所以說,湖東需要像汪部長這樣的關心熱愛家鄉的人士的支援和幫助嘛!
汪部長笑,大家也都笑。
葉老將軍、錢校長和吳院士也都上來了,彼此寒暄一番,都是說不盡的湖東方言,道不完的湖東故事。唐院士因為臨時有公事,不能趕來。套間裡熱鬧一陣,唐天明看了下表,說時間差不多了,請葉老將軍、汪部長、錢校長和吳院士,哲成縣長都進會議室吧。
會議室裡人幾乎坐滿了。唐天明朝裡一掃,就發現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其中一部分就是王天達的天達集團的人。會議室按照唐天明的要求,沒有設主席臺,而是圍成了一個四方形。在四方形的外面,再擺放一排排的座位。會議室正面掛著「湖東在京人士新春聯誼會」的會標,下面擺放著鮮花。桌子上也陳列著果盤,賓館裡臨時抽了服務員,專門過來倒茶送水。唐天明引導大家坐下來後,問李哲成:「哲成縣長,可以開始了吧?」
李哲成點點頭。
唐天明就宣佈聯誼會開始,然後又一一介紹了各位重要來賓。本來,按照聯誼會的慣例,應該是湖東縣領導向與會嘉賓先介紹湖東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但今天情況特殊,汪部長只有20分鐘時間了。唐天明就臨時改變了一下議程,提議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汪部長先講話。
汪部長這樣級別的官員,臨場說幾句話,自然是小兒科。他先是表達了自己對湖東家鄉的想念之情,然後又就不能對家鄉多給予支援表示歉疚,最後又少不了祝福一番,希望湖東能乘著國家中西部開發的東風,抓住時機,把握機遇,發揮優勢,迎難而上。最後,他環顧了一下會場,說:「真誠地希望明年,湖東的在京人士聯誼會能給我們帶來更多更好的家鄉發展的資訊。明年,我一定還來參加!」
掌聲雷動。
汪部長坐下來,秘書就過來提醒他了。時間到了,外事活動等不得人。汪部長和葉老將軍、錢校長、吳院士、李哲成一一握了手。李哲成要送他出來,被他謝絕了。只有唐天明跟著他到了樓下,汪部長問:「駐京辦要撤了,你們怎麼打算的?」
唐天明一愣,他沒料到汪部長會問到這事,支吾了下,說:「我們還沒打算。整個面上都還沒動。我們也在觀望著。」
「是吧?那行。有需要的,就給我說一聲。」汪部長上了車,唐天明想起還有紀念品,就道:「我們還準備了一份紀念品,汪部長你看……」
「有空再拿過去吧!」汪部長說著,車開走了。
唐天明目送著車子出了大院,回到大廳,他立即給謝進打電話,問他是不是到了機場。謝進說早到了,正在等著。飛機因為天氣原因,推遲著陸。不過沒事。唐主任你放心地忙吧,這邊我會安排好的。等他到了,我就告訴你。
那就謝謝了。唐天明掛了電話,回到會議室。會議繼續。李哲成代表湖東縣委縣政府致辭。葉老將軍充滿深情地吟誦了一首他獻給湖東家鄉的詩歌,錢校長和吳院士也分別講話,天達集團老總王天達也代表在京企業和8萬建築工人發言。王天達的發言,看得出是經過精心準備的。每年的聯誼會,除了幾個特殊的人士外,都只能安排一到兩位在京成功人士說話。慣例是,誰出了錢,誰就說。去年是高元外貿,今年是天達集團。人家出了10萬,不說幾句,那錢出得豈不太虧?說是湖東在京人士聯誼會,按理說應該是輕輕鬆鬆的,不像平時那些會議那麼嚴肅。可是,再輕鬆,也還是得論個高低,排個座次。像汪部長,現在是在職的副部長,那就是湖東在北京的一號人物。雖然葉老將軍級別上比他還高,但畢竟是退下來了。退下來了,那是影響;在位的,那是權威。錢校長也是副部級,包括吳院士,也是享受副部級待遇的,可是官場的規矩就是你必須從實到虛,一字排開才合理。而且,說奇怪也不奇怪,但確實又有些奇怪。一到了會場上,平時再有些不同意見的人,再標榜自己不與官場接觸的人,也立即就被官場上那一套給鎮住了。他們會自覺地融入到官場的秩序之中,會為自己成為官場程式中的一個環節而靜默、認可、接受和努力。甚至還可能洋溢著一種快樂、幸福與自豪。
官場已經成為中國最大的資本,也是同化一切的最大的磁石。
這或許就是中國人心目中頑固的「以官為本」的劣根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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