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唐天明感慨道。
「怎麼會老?你是棵不老松呢!改天我去拜訪唐主任,有好多事情還得向你請教。」
「請教談不上。你是領導。來坐坐吧,也檢查檢查基層駐京辦的工作。」
「那好,說定了。見面再說。」都琳琳掛了電話,唐天明才發現自己握著話筒的手已經全是汗水。他拿紙巾使勁地擦著,然後起身關了門。回坐在沙發上,閉上眼。都琳琳的身形一下子清晰了。嬌小的身材,高挑的鼻子,說話時,鼻子總是一動一動的,像動畫片中的精靈。那次到湖東,她是跟著處長他們一道的,印象中,酒喝了不少。晚上,唐天明又陪他們唱了歌。然後,唐天明就記不清了,似乎是送他們回賓館。再然後,唐天明就徹底失憶了。只是那笑聲,還時時泛起。難道那笑聲中,真的……
人有時候也是模糊的,模糊到連自己都無法肯定。
一上午,唐天明的心思都安靜不了。胡憶進來,說錢已經取出來了,問要不要交給冷主任。唐天明說你自己裝了,一道過去。胡憶有些遲疑,唐天明問:「怎麼了?」
「冷主任他,唉!剛才他給我發簡訊,讓我把錢直接給他。說這事不能人多,多了不方便。」
「別聽他的,你一道去。」
「我就怕冷主任他不高興。這人做事有些特殊,我們這做下屬的,還真為難。」
「啊,有什麼為難?我說的嘛!」唐天明本來想說「快了」,但臨時還是改了口。胡憶說:「既然這樣,我再給冷主任彙報。」
縣級駐京辦雖然只是座小廟,只有3個人,可是情況也不是外面想像的那樣和諧。現在全國上下都在建和諧社會,其實,和諧只是個相對的概念。在和諧之中,也還有不和諧。就像交響樂,宏大之中,往往也偶爾蹦出一兩個過於低沉的音符。一個人的心中尚且有千思百想,何況3個人?胡憶夾在其中,像風箱中的老鼠,兩頭受著氣,這唐天明不是不知道。他清楚得很。但他也不能說什麼。本來就3個人,再說破了,矛盾明朗化了,那還怎麼搞工作?他一直信奉同船過渡都是緣,在一個單位工作也是緣。為這緣,就得有些隱忍,就得圓通。今天吵得面紅耳赤,也許明天就離開了,不再在同一個單位。以後的見面自然尷尬,何必呢?真的沒必要。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大問題,就放手吧。放手也是一種信任,更是一種能力。放手的原則是既能放得出去,也能收得回來。不敢放手的領導,原因就在於他怕放了收不回來。而敢於放手的領導,往往是收放自如的。放出去的部下,就像風箏,飛得再高,只要手中的線一緊,馬上就能乖乖地回到地面。
這是領導者的藝術,也是領導者的胸懷!
星期六下午,唐天明早早離開了駐京辦。他首先到五道口前面的形象設計中心做了個頭發。說是形象設計,其實就是將長得太長的頭髮給理短了,稍稍用吹風再吹下而已。他一向不喜歡在頭髮上下功夫,當然,也不能忽視。每天早晨,起床後他必是好好地梳理一番,雖然比不上女人,但整潔、清爽,這一直是他所堅持的。頭髮做好後,他驅車直接到音樂學院。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車停在門口,而是找了個停車場。停了車後,就下來步行,邊走邊找吃飯的地方。人是鐵,飯是鋼,吃飯的問題還得解決。本來,他想請方小丫一道出來吃飯的,考慮到她晚上要演出,可能這個時候會有些演出前的準備,就一個人選了一家叫「故鄉小吃」的小店。進了門,一看店裡熱鬧得很,大部分桌子都坐上了人。他正猶豫,老闆過來招呼他:「先生,到樓上吧,樓上有雅間。」
湖東口音!這讓唐天明一激靈。唐天明也用地道的湖東話道:「老鄉?」
「哈,老鄉!」老闆拍了下大腿,說:「到現在,我來北京半年了,只碰到過兩個老鄉。一個是你,另一個是音樂學院的女學生。」
「那學生我認識。」唐天明說著,問:「生意挺好的嘛!」
「還行。只是各種名目的費用不少。也賺不了多少,養家餬口而已。」老闆領著唐天明上了樓,又朝後面看看道:「一個人?」
「一個人!」
「那來點什麼?要酒嗎?」
「就來個小炒,再加上一碗湯。酒就不用了,晚上有事。」
「好咧,等著就來。」
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一盤青椒小炒,一個雞蛋紫菜湯,清清爽爽,也可口。唐天明邊吃邊想:真是天涯何處無老鄉。湖東人在北京做建築的多,做餐飲的,這還是第一次碰到。他邊吃邊想,手機響了,方小丫發來簡訊,問唐主任到了哪裡,能來看演出嗎?他回了句:肯定來,到時見。丫頭!
老闆又上來了,邊在圍裙上擦著手,邊遞了支菸給唐天明。唐天明問:「以前在哪裡做?」
「原來在廣州。去年孩子考到北京來了,就轉過來了。」
「孩子在這上學?哪個大學?」
「農大。」
「農大?那可就在我那邊上,五道口。怎麼沒到那地方開店呢?」
「沒位置。四處找,正好這店別人要退,就租下來了。小本生意,湊合著過日子,孩子也正好有個照應。」
「那倒是。」
「飯菜還合口味吧?」
「相當好。」
「先生在北京工作?」
「啊,是駐京辦。其實還是湖東的,只是住在北京。」
「駐京辦?聽說過。上次還看到一本書,就叫什麼駐京辦主任,就是寫你們的吧?不過,內容確實有些……」
「那是小說。真實的駐京辦也不是這樣的。你看我,還不是在你這小店一個人吃飯?那是誇張!」
「啊,我想也是。」
唐天明吃完了,掏出錢要付。老闆趕緊道:「算了,算了。能碰上個湖東人,高興著呢,哪還能收錢?下次再來,味道不好,也包涵著。」
「哈哈,那好,下次再來。」唐天明看了下時間,正好是6點半。方小丫的演出是7點半,還有一個小時,他就告辭出來。出門時,他掏出一張50元的票子,堅持放到了老闆的手裡。老闆追出老遠,非得還他。他加快了步子,拐進了旁邊的巷子,背後還聽見老闆在說:「怎麼能收錢呢?怎麼能收錢呢?真是……」
唐天明笑著,心想老鄉就是老鄉。湖東人在外多,精明,工於算計,是這個群體的共同特色。但是,湖東人又十分通人情,大事上不糊塗,小事上講風格。湖東人重教,孩子讀書,往往是家庭的第一大事。這些年,不少家庭基本生活就圍繞著孩子轉。像這老鄉小店的夫妻倆,孩子在京上學,他們也就跟來了。唉!唐天明又想到唐凱,唐凱雖然在讀博,可還是孩子氣。至少在他和王紅身邊,兒子再大,還是兒子。他轉了一圈,回到停車場,坐在車子裡,給唐凱發了個簡訊:方小丫今晚上臺演出,祝賀她吧!她的手機號是……
不到3分鐘,唐凱的簡訊來了:早知道了,給她快遞了鮮花。
唐天明看著簡訊,驚呆了。兩個孩子不就上次見過一面嗎?居然都玩到送花這一步了,真了得。年輕人哪!自己還在想著送不送花,為此而苦惱,兒子的花都早已送到了,看來這兩個傢伙,還真的能有點意思。要是那樣,倒真的很好。上次唐凱和方小丫在駐京辦見過一面後,他給王紅打電話提到這事。王紅卻無所謂。王紅說:音樂學院的孩子,有點……小丫現在是好,可是將來……你也不能一直看著。眼看駐京辦都要撤了,我不太放心。
不會的,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唐天明雖然嘴上這麼對王紅說著,可心裡也有些拿不準了。音樂學院一向以開放著稱,搞藝術的嘛,不開放能行?女孩子一開放,那結果……不過,其實也不用著急。任何事都是緣,就讓兩個孩子邊走邊看吧。這不,快遞送花了,下一步,也許就坐著城際高鐵,親自來送花了呢!
7點半,唐天明進了音樂廳。他特地找了個角落坐下。方小丫的節目在中間,她一共唱了兩首,都是民歌。但是,唐天明聽著卻沒那麼甜了,沒那麼樸素了。大概是學習了科學的發聲方法,一般人就難以聽出原生態的味兒來了吧?演出中間,有人給方小丫送上了鮮花,主持人說這是方同學遠在天津的朋友送來的。唐天明就知道那是唐凱。演出結束後,唐天明和方小丫匆匆見了一面。唐天明祝賀演出成功。方小丫紅著臉,說:「唐主任能來,我太高興了。」說著,竟猛地親了下唐天明的臉頰。唐天明一時懵著,方小丫卻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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