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是得要搞,關鍵是要安排一些討論。」
「這個也注意到了。一個月,可以安排過來的。」延開輝扔了菸蒂,湊到前面,問:「丁校長,人事上的事……」
「啊,啊……還……」丁安邦支吾了下。
延開輝往前湊得更近了:「丁校長,聽說副校長這位子,也還有好幾個人在……是吧?」
「啊,這個,我不太清楚。組織上還沒提到這事。」丁安邦含糊著。
「是吧?我知道丁校長,最近黨校的很多事,確實也太……不過,這事還得請丁校長記在心裡。至於其他的,你只要說聲,我可以去……這請放心。」
「那……那……還早,還早。」
「不早了,我可聽說他們都在……」延開輝說完,手機響了。他接了,似乎是生意上的事。他抱歉地朝丁安邦笑笑,出門去了。
丁安邦搖了搖頭,他眼前晃動著延開輝丟在他家裡的那個信封。也許該……
10點,湯若琴打電話過來,說組織部的舒科長到了。丁安邦說:「先請教務部的高主任接待一下吧,先談談。我稍後到。」
丁安邦輕輕地掩了門,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最近,他老是失眠,心裡不定。魏燕說:「都這一把年紀了,乾脆也別幹了。提前退了,多好!反正工資也少不了。」
魏燕這話說得有點道理。黨校情況比較特殊,是事業單位。但是,其中又有一部分人,是比照公務員執行。因此,黨校的工資分成了兩塊,一塊是以職稱來論工資,另一塊是以級別來論工資。丁安邦雖然級別是正處,但是他拿的工資仍然是教授的工資。工資執行有個最基本的原則,叫就高不就低。你靠向哪一邊工資高,你就靠哪一邊。教授的工資遠遠高於正處的工資,也高於副廳的工資。當然,這僅僅是指正工資這一塊。正處,副廳,這些級別背後,更重要的是一些灰色的收入,甚至是黑色的收入。還有就是你到了這個級別,你就完全有可能得到的順理成章的不灰不黑的收入……因此,單純按工資算,丁安邦升與不升,沒有區別。就是現在退了,他的教授職稱到了一定年限,還得往上加工資的。魏燕這樣說,當然不僅僅是工資,更多的是她看到丁安邦最近消瘦了,肥胖的大腦袋小了一圈。而且,馬國志的情況,也多少讓她有些擔心。以前,她是主張丁安邦「保位」,現在,她是一門心思主張丁安邦「保身」了。
「安邦哪!」走廊上傳來了聲音,丁安邦一聽,這聲音如此熟悉,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就往門邊走。就在他拉開門的一瞬,他看見了一張清癯的笑臉。
「魯……魯教授!」丁安邦有些激動。
魯飛白笑道:「沒想到吧?安邦!」
「是沒想到。」丁安邦上前扶了下魯飛白,請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道:「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我好準備。魯教授,剛到?」
「是啊,剛到。這兩天在家沒事,就出來走走。這不,就走到這黨校來了。進門時,門衛都不認識我了。是啊,快10年了嘛!」
「是快,都十年了。」丁安邦給魯飛白泡了茶,也坐下,看了魯飛白一會兒,說:「魯教授過得好啊!還像10年前一樣。」
「我當然能過好。安邦哪,我現在可是典型的有閒階級。什麼也不太想,但什麼也都想想。不過,再不像年輕時候那樣想得太上心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想那麼多幹什麼?我聽說馬國志成了植物人了,是吧?看看,這人就是心機太重,到頭來……唉!」
丁安邦點點頭,魯飛白是黨校的老教授,丁安邦來黨校時,他是教務主任。這人性子單純,不僅教學好,而且對人更好。丁安邦剛到黨校時,一直就是由他帶著。丁安邦至今還記得,魯飛白就香樟給他上的那堂人生課。10年前,魯飛白離休回到了老家,從此兩個人就再也沒見過面。雖然一直在老家,看來魯飛白對黨校的情況還是很瞭解的。丁安邦握住魯飛白的手:「魯教授啊,我一直就敬重你淡泊名利!可惜現在像您這樣的老先生少了。唉!我們都……」
「人各有志嘛!」魯飛白哈哈一笑。
丁安邦也笑了,問魯飛白:「怎麼突然想起回黨校來看看?」
「我的一個孫子在南州,昨天結婚。我是來喝喜酒的,喝完了,他們留我在南州住幾天。閒著沒事,就轉到這兒來了。變化很大啊!至於黨校的那些情況,也是他們告訴我的。我沒想到,黨校這麼個清淨的地方,也有腐敗。沒想到啊!」
「是吧?」丁安邦有些尷尬,他換了個話題,問魯飛白平時都在老家幹些什麼?一個教授,回到了山村,還適應不?
魯飛白捻了捻鬍子,說:「你看我,像不適應嗎?不適應怎麼待了10年?其實很簡單,把自己當做山村中的一個普通的人,就行了。就像有個故事所說的,先倒空,再裝滿。我回到山村,也是先把自己給倒空了,然後再慢慢地把山村裡那些東西裝進去。這一倒一裝,不就跟山村融為了一體?現在,我可不是什麼教授了,而是一個典型的老農民了。」
「難哪!」丁安邦嘆了口氣。
魯飛白便又問到黨校的其他一些老同事,其中有幾個已經過世了。說著,兩個人便有些黯然。好在湯若琴過來了,告訴丁安邦舒科長他們事已辦完了,中午就在一號,再有半小時就……丁安邦問湯若琴:「這……魯教授,你不認識了?」
湯若琴盯著看了會兒,才道:「是啊,魯教授!我還……好像比從前過得更好了。我真的沒認出來。」
魯飛白笑道:「認不出來才對。一點不變,怎麼可能呢?當時我回去的時候,你才剛剛添孩子吧,啊!」
湯若琴說:「是的,是的!」
丁安邦就對湯若琴道:「中午舒科長那邊,我就不一直陪了。等會兒你安排一下,我請魯教授單獨吃個便飯。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老同志在,如果有,也喊了一道。」
魯飛白忙謝道:「安邦哪,這不必了,你工作要緊。我這就走了,回市裡很快的。他們還在等著我呢!」
「這不行。魯教授,你既然來了,就得聽我的。」丁安邦堅持道。
中午,丁安邦和在黨校住著的三個老教授陪著魯飛白,五個人喝了一瓶白酒,興致正好!酒剛喝完,丁安邦就接到王立家屬電話,問王立是不是也參加了「紅色教育」考察?丁安邦說沒有啊,早晨我送他們走的時候,還沒見到。王立家屬說:「那就壞了,他可能又跑了。昨天他說要到黨校參加‘紅色教育’考察,我沒同意。今天早晨,我到醫院,他丟下封信,說他參加‘紅色教育’考察去了。我不太相信,這一問,可不就……」丁安邦說:「難道?」王立家屬說:「我懷疑他到北京去了。他說過要進京上訪的。」
「進京上訪?」丁安邦重複了句。
「是啊,進京上訪。這人性子就是直,事情做不成就不罷休。在部隊是這樣,到了地方還是……這次,人家都撞了他一下,教訓了,他還……丁校長,謝謝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不過,這事,您千萬別對外說。」
「好的。」
放下電話,魯飛白問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丁安邦說不是急事,是麻煩事。魯飛白說那好,你忙,我同這幾個老朋友聊聊,下午你就別管了,聊完了,我自己回市裡。丁安邦說你們先聊,要走時告訴我一聲,讓司機送一下。
王立進京上訪去了,一定是為交通系統的事情。交通系統的案件,先是湖東的交通局長馬路陽在外逃時被抓了,接著是湖東分管副縣長陳然被「雙規」;仁義和桐山的交通局班子也正在調查,聽說問題也很嚴重。更重要的是,南州市交通局也已經被列入了國家交通部的重點調查名單。據內部訊息,其實調查早在去年就已經開始,不僅僅調查了交通系統,對一些與交通系統相關的領導也進行了深入調查。現在為什麼遲遲沒動?據說就是與個別領導有關。動一個部門容易,動領導難。現在的領導,哪個後面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網?隨便扯一下,可能就會扯動出許多你意料之外的事來。因此,要扯也得謹慎,有分寸。否則,一旦真正扯開,後果就……
蹊蹺的是,交通系統事件舉報的主要人物王立,恰恰就在這個關鍵時刻,被莫名其妙地撞了。而且撞的本身也很奇怪,不能不讓人想到:那不僅僅是要撞他一下,更明顯的目的是要警告他。如果再繼續下去,那可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一撞了,而是……然而,王立偏偏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你越硬,他越要堅持。這不?上北京了,要是真的上了北京,也許……丁安邦有一瞬間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將這事報告給市委。但想了會兒,他還是搖了搖頭。第一,這事並不確定;第二,王立也並非黨校的職工。他想象著王立拖著傷腿,一路顛簸,心裡竟生出了一些敬意。在這個過於世俗和冰冷的時代,所缺乏的也許正是這樣的熱血男兒吧?
回到辦公室,丁安邦試著撥了王立的電話,果然是關機。站在窗前,他看著正在五月風裡立著的香樟,想起魯飛白說的話——香樟的氣息,是君子的氣息,是純正的氣息。做人也得像香樟,清香自守!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