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浩笑笑,示意大家坐下來。衛子國讓人上菜,孟瑤笑道:「子國到市裡了,這飯拖到現在才請,也是……待會兒,首先得罰子國一大杯!」
「沒理吧?班長。你們可不能欺生,我可是鄉下驢子初進城——膽小著呢。」衛子國瞥了孟瑤一眼。周天浩不知怎的,覺得那眼神有些特別,就像自己有時候控制不住望祁靜靜一樣。
酒開了6瓶,全是五糧液。衛子國親自動手,邊斟酒邊道:「首先宣告,這酒是我自家帶過來的。今天這喝的不是腐敗酒,而是感情酒。這可都是20年陳釀,一般人我還……周校長,是吧?」
周天浩笑著,說:「此地無銀。不過我得宣告,今晚我可是不能喝多的。」
「怎麼?是紅線日子?」衛子國問。
「哈哈,哈!」周天浩不置可否,含糊了下。
因為是縣幹班同學,喝酒時自然會談到縣幹班。周天浩就說這兩天這一期縣幹班正在仁義和想湖那邊考察。衛子國問:「陳然也在?」
「沒有參加,聽說是臨時有事。」周天浩答道。
「臨時有事?哈。」衛子國把頭向周天浩側了側,用手掩著嘴,小聲道:「要出事了。他的事,我走之前就在查。下午剛有湖東的人告訴我,湖東的交通局長馬路陽在準備出國時,被紀檢部門在機場給扣留了。而這人,正是陳……」
「有這事?」周天浩很是一驚。
「是啊!我可聽說,陳然上次在黨校還上演了一次全武行,有吧?」衛子國問。
周天浩更吃驚了,道:「聽誰說的?小事,小事!」
孟瑤端著杯子,對著周天浩說:「衛秘書長,可不能老佔著周校長,我們也得……」
「來,來,大家輪流來!」衛子國說,「自由地喝,痛快地喝,盡情地喝!」
周天浩雖然喝著酒,但心裡卻有些沉重。陳然在黨校的事,本來他以為處理得還算乾淨,現在連衛子國也知道了,說明這事早已經被外界傳了個底朝天。只是黨校這一塊,最近都在忙著紀委的調查,還有人事上的變動,忽視了。而且,衛子國說陳然就要出事了,這話出自湖東原紀委書記的口,不能不讓人相信。陳然的情況,周天浩也不是一點不清楚。都是南州幹部,雖不能說知根知底,但大體上的瞭解還是有的。但他沒有想到,問題有這樣嚴重。想到這,他自己心裡上一涼。衛子國說再喝一杯,他竟一點也沒含糊地喝了。喝完後,他呆坐在椅子上,一瞬間,他感到腦子裡有無數條不斷變幻的線,牽扯著,牽扯著,讓他的腦子生疼。人,如果都能清清潔潔的多好!可是……
腦子裡事情多了,酒勁也就上來了。周天浩竟然毫無防備地吐了。衛子國趕緊道:「怎麼了?真不好意思。周校長應該不是……看來是太……這樣,我送周校長回去休息吧,周校長,你看……」
周天浩說:「真對不起了,我有點不太……我先回去了。子國,你也不必送了,讓司機送一下就行。」
衛子國說:「這哪行,我得送。」
兩個人下了樓,周天浩堅持沒讓衛子國送,只是讓司機送他到離賓館還有幾十米的地方,然後讓司機回去了。他瞅了個沒人的地方,蹲在路邊,好好地吐了一回。按酒量,他真的沒醉,可是,頭卻又真真實實地暈得很,胃裡也難受。酒入愁腸,就格外不同了。關鍵還是心裡想的事情多了,許多事一下子纏住了,纏著纏著,就讓人發緊。一緊,就必然炸了。吐完後,他覺得一陣空,人也懶得站起來。路邊的夾竹桃,在夜色中散發出淡淡的氣息。而在不遠的地方,一對戀人正依偎著。大概是他驚動了他們,這對戀人正在慢慢地向樹蔭深處遊動……
周天浩蹲了會兒,才慢慢地站起來。嘴裡發苦,腦袋發暈,他撐著回到賓館,開了門倒頭就睡。可是剛剛睡了十來分鐘,大腦就異常地清醒了。不僅清醒,而且清醒得讓他自己也感到可怕。這不是一般的清醒,是太清醒了。就像一盤被清洗過的磁帶,乾乾淨淨地擺在面前。裡面的紋路、走向、過往與未來,都清楚地呈現著。他就像一隻被高高舉起來的小蟲子,在明亮的光下,全身通亮,無處可藏。四十多年來的道路,先是稚嫩得如一滴露珠,再是明亮得像一枚貝殼。稍後,裡面有了一些灰塵,但那不是本質的,而是一種出於自私和自卑的保護。可是,再後來呢?他看見灰塵越積越多、越積越厚了。終於,灰塵之下,他的那顆本來純淨著的心,慢慢地變得沉重、自利和貪婪了。他低下頭,就彷彿又看見綜合樓承建的市二建的老總楊平,在他的辦公室裡,遞給他一隻裝滿了現金的公文包。那裡面可不是個小數目啊!按周天浩的工資算,那得拿上好幾十年。他與楊平拉扯了起來,最後,楊平走了,包丟下了。這包在他辦公室的底層櫃子裡放了十幾天。他不知道如何處理,而且,他心裡在懼怕。直到有一天,楊平在酒後告訴他,放心吧,馬國志校長那兒,我給他在市裡買了幢別墅,僅裝修就花了我40多萬。你這點算什麼?放心!絕對放心好了!
這筆錢至今存在省城的銀行裡。周天浩不敢把它拿回家,也不敢存在南州,就自己開車專門跑了一趟省城。在交給銀行存款員之前,他只是猜測了錢的大概數字。可是等到一清點,竟然是50萬。這讓他站在銀行裡猶豫了足足十幾分鍾,直到存款員催他,他才遞了存款單。這一紙小小的存款單,如今放在他黨校辦公室抽屜的底層。他沒有再拿出來看過,更談不上在吳雪面前吐一點口風。依吳雪的個性,要是知道他一次收了楊平這麼多錢,還不馬上嚇昏死了?就是老岳父,也不能容忍的。老岳父這個人,在官場上行走了幾十年,經他手提拔的幹部,成百上千。他也不是不收禮,但收得有規矩。辦成事的收,沒辦成的一概不收。一萬元以下的收,一萬元以上絕對不收。周天浩當黨校副校長的第一天,老岳父就專門請他喝了一次酒,在酒後,如此這般地叮囑了一番。老岳父說:當一個官,想不進入規則難。但要官之有道,官聲大於一切啊!你還年輕,一定得重名輕利,以圖將來!
夜風有些涼了。周天浩起來關了窗子,看看錶,快9點30分了。祁靜靜仍然沒有訊息。他又打了一次電話,竟然關機了。他把手機狠狠地扔在床上,接著,又拿過來,狠狠地摁上了關機鍵。
這一夜,周天浩竟然睡得異常的香甜。早晨一睜開眼,就是8點30分了。他開啟手機,首先看到的是簡訊通知。在11點鐘左右,馬國志常務打了一次。丁安邦副校長在昨晚打過他電話兩次,祁靜靜是半夜1點的時候打了他手機一次。3個打電話的人,對於他現在來說,都是意味深長的。丁安邦是排在他前面的副校長,也是這次黨校常務的最有力人選。但是,周天浩也知道,丁安邦在高層,甚至在馬國志常務那裡,得到的最真實的支援,並不是太……按老岳父的推斷,丁安邦是很難進入常務的,除非這個時候,丁安邦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就目前的情況看,丁安邦是有些躊躇的,也許在競爭的實力上,他對自己有點太樂觀了。呂專更不可能,而且,周天浩也不希望出現呂專成為常務的局面。不過,這呂專現在的確成了最大的麻煩。吳旗和其他幾個教授不斷地上訪,其實背後都是呂專在撐著。呂專真要當了常務,那豈不……
周天浩搖搖頭,先給馬國志打電話。
馬國志劈頭一句就問:「昨晚怎麼了?關機?也不在家?」
「正帶縣幹班的學員在仁義考察。手機沒電了。」周天浩解釋道。
馬國志「嗯」了聲,說:「紀委的事知道了吧?初步定了個調子,說數額在300多萬。有嗎?你有嗎?這不扯淡嗎?不過,還沒有正式上報市委。天浩啊,這個時候一定得……你是知道的。還有就是,有些也可以處理一下嘛!你跟楊平通個氣,有情況再告訴我。」
「這……」周天浩一時有點愣,停了會兒,才道:「好,好,我下午就想辦法跟他聯絡。」
「天浩啊,這事是大事。你年輕,一定得……」馬國志又追了句。
周天浩擦擦額頭上的汗,說:「我知道,謝謝馬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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