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黨校 洪放 第2頁,共2頁

她這一說,讓丁安邦一激靈。雖然剛才他一接到馬國志的電話,就有一種預感,但是一直沒有說出來。現在湯若琴一說,就如同古代武林中人的點穴手,他的神經一下子繃了起來。他把手使勁地按在桌子上,嘴上道:「不太清楚啊,不清楚。」

湯若琴笑笑,轉身出門了。

丁安邦望著湯若琴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回過神來,他想湯若琴說得是有理由的。市委書記到黨校來,不會是一般性地單純地檢查工作。而且,湯若琴的老公公是市政協的主席黃同。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自然比別的人說出來的更有價值。如果真是人事,那……丁安邦起身走到窗子前,他看見一隻鳥兒,正從一棵樹上飛到更高的一棵樹上。鳥兒們這種往高處的飛翔,彷彿是一道閃光的弧線,在他的腦子裡迅速而鋒利地劃了一下。

馬國志今年到齡了。按照黨政領導幹部的任職規定,他將從一線崗位上退下來,也就是說,他將不再擔任黨校常務副校長。黨校人事設定有一定的特殊性,校長都是由地方黨委的副書記兼任。主持黨校日常工作的,是常務副校長。按南州市委黨校的級別,校長是副廳。而常務副校長,也是副廳級。常務副校長以外的副校長,則是正處。以前,黨校的常務副校長大多從外面調進來。但馬國志打破了這個慣例,他從副校長升任了常務副校長。用馬國志酒桌上經常說的一句話,「我為黨校開闢了一條道路。」確實是。早在去年,市委組織部就曾為黨校接替馬國志的人選專門到黨校徵求意見。一開始,是準備外調的,但受到了黨校幾乎眾口一詞的抵制。最後,這事鬧到市委副書記、黨校校長王伊達那兒。王伊達發了話:「黨校常務副校長,主要是管理黨校的日常事務。今後,一律從黨校直接提拔。」

王伊達是南州老資格的副書記。在南州現在的班子中,惟一一個土生土長的南州人,就是他。從公社團書記到區團書記,再到公社主任、書記,然後是副縣長,再是縣委常委、副書記、縣長、書記,一直幹到副市長。12年前,他成為南州市委常委、秘書長;7年前,黨委換屆時,成為南州市委副書記,一直到今天。一個幹部,不怕天天動,怕就怕一直不動。王伊達在副書記的位子上,一窩就是7年。在他的手上,送走了兩任市委書記,迎來了兩任市長。可是他,當年南州政壇上最有希望的一顆新星,窩著窩著,就漸漸老了。現在,在南州市委的班子裡,他已經是名副其實的老人了。再有一年多,他就將順理成章地到人大搞常務副主任,解決一個正廳級。王伊達以前是個很謹慎的人。但這一兩年,變得大膽而潑辣了。民間官場有個傳言,說王伊達輕易不開口,開口就成真。有人說,就是現任的市委書記康宏生,還有市長葉雨田,對王伊達也是另眼相看。一個人,當官當到了頂點,也就是「無所求」了。即使想求,也求不著了。既然求不著,索性就放開了。這也許就是這些年「59歲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王伊達發了話,基本上就算定了,市委組織部再也沒有來過。今年春節後,眼看著馬國志快到齡了,省委組織部正式到市委黨校來搞了一次民主推薦。目標未定,全面摸底。最後的結果不言自喻:僅提名的黨校常務副校長人選,就多達10名。當然,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不符合基本條件的。真正能進入提名的,也就三個人:現任副校長丁安邦,副校長呂專,副校長周天浩。省委組織部沒有公佈推薦結果,四處打聽,也沒有口風。但丁安邦私下裡聽說,民主推薦只是一個形式,關鍵是市委領導的意見。而這市委領導當中,最最關鍵的,又是王伊達。

是不是王伊達給康宏生書記作了彙報?

或者,康宏生書記自己心裡有了人選,拉著王伊達來親自考察一番?

甚至,丁安邦笑了下,將肥大的腦袋轉了轉,甚至,也許只是一般性的工作,隨便來走走的。可是,湯若琴剛才也提到了人事?她提到了,是有很強的暗示性的。如果真的……

丁安邦看看手錶,已經3點40分了,就打電話問馬國志校長:「馬校長,到了吧?」

「快了,還有五分鐘。都準備好了吧?宏生書記也快到了。」馬國志說話聲音低沉。這在黨校也是一個讓很多人議論的事情。馬國志當教員時,聲音是很響亮的。當了部主任,聲音依然很好。當了副校長後,聲音就開始壓抑些了。當了常務,聲音居然在一夜之間,變得深沉,以前明亮的底色一下子消失了。很多人都摸不著頭腦,馬國志自己也開玩笑說:「這人的嗓子看來還得要練,還得到階梯教室裡,好好地喊上一喊。」

可是,常務副校長多忙!階梯教室雖然還常去,可那是坐在話筒面前說話了。再放開嗓子大聲喊,豈不讓人笑話?由此,馬國志校長的嗓子越發低沉了下去,以至於,他要輕點說話,你在一米之外,就絕對不可能聽得明白。

丁安邦自然知道這點,每次同馬國志說話,他都是豎著耳朵的。

「都準備好了,我在會議室那邊等您。」丁安邦道。

馬國志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到黨校來了。他身體不好,腰疼,說是年輕時伏案太多留下的毛病。黨校目前的工作,暫時由3個副校長管著。反正大家都各自分工好了的,搞好自己的一攤子,事情就算辦順了。至於人事和財務,由辦公室和組織人事部處理著。黨校的秩序一點也沒因為馬國志常務不在而受到影響。何況如今通訊發達,有事打個電話一請示就行。像今天下午,馬國志親自到黨校來,完全是因為市裡兩個領導要到。否則,電話一通,也就可以搞定的了。

丁安邦帶上門,沿著走廊慢慢地往前走。他看了看其他兩位校長室,門都是關著的。難道他們都不在?有事去了?他心裡想著,腳步卻一點也沒有放慢。下了樓梯,剛轉過身,迎面就碰上了周天浩。

周天浩是南州市委黨校最年輕的副校長。說最年輕,是相對於丁安邦和呂專的。丁安邦51,呂專48,周天浩43。這是年齡上,在任職年限上,他也是最年輕的。丁安邦已經當了6年的副校長,且目前排名在馬國志之後;呂專也當了6年的副校長,當年提拔時,呂專是相當年輕的。周天浩是3年前才提拔的。這裡面的情況,黨校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周天浩的岳父是王伊達的前任吳昌茂。3年前,吳昌茂因為年齡問題,從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最後給組織上提的要求就是解決女婿周天浩的問題。尊重老同志是我黨的優良作風,何況周天浩本身也已是黨校組織人事部的主任,從副處提到正處,也是十分正常的。周天浩長著一張白淨臉,雙眼皮,乍一看有些女人味。一年四季,身上總是光光淨淨的。他老婆吳雪是黨校圖書館的館長。因此,他是校班子中惟一一個常年住在黨校的副校長。雖然聽說,他早在市裡買了房子,但一直沒有得到確認。他和吳雪的孩子,正在上高三,住在外公家裡,夫妻倆也樂得輕鬆。丁安邦不太喜歡這個人,一是他的女人氣,二也因為他的岳父。不就是靠著……

「宏生書記就要到了吧?」周天浩先開了口。

丁安邦點點頭,周天浩說:「我先上去有點事,馬上就下來。」

丁安邦又點點頭,周天浩轉身上去了。丁安邦看著周天浩消失在樓梯口,搖了搖頭。對於周天浩,丁安邦除了有些不太喜歡外,沒有什麼實質上的矛盾。兩個同一級別的幹部之間有矛盾,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互相構成了威脅。依周天浩目前的狀況,還難以對丁安邦構成威脅。既然構不成威脅,那就必須團結。黨校就是搞黨的理論的。毛主席就有句名言: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既學之,則更要善於運用之。

到了樓下大廳,丁安邦停了下來。上一個「婦幹班」剛剛結束,新的一個班「縣幹班」下週才能開班,因此這幾天,學校裡十分安靜,樹上到處都活動著鳥兒的身影。丁安邦看著,鳥兒們從這棵樹上飛到那棵樹上,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可是人呢?

一晃,丁安邦從大學分配工作到黨校,已經快30年了。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也年過半百了。時光如水,歲月如梭。他工作時,黨校還是七八幢平房。現在放眼一看,都是樓房了。當年同他一起工作的一些老同志,有的已經作古了;有的離退休在家,多年不見了。他也成了黨校裡的老同志。6年前,他被提拔成了黨校的副校長,那時他感到自己算是幸運的。200多人的黨校,副校長也就3個嘛。6年副校長一當,現在又趕上馬國志到齡,他的心理竟也起了微妙的變化。他感到這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機會,也許還是唯一的最後的機會。王伊達確定了「從內部提拔」的基本方向,讓他看到了更多的希望。按年齡,他正合適。按資歷,他最過硬。按影響,他對自己還是很有自信的。可是現在?真正到了人事變化的關鍵時刻,還有多少是真正按年齡、按資歷、按影響的呢?

「唉!」丁安邦看著樹上的鳥兒,接著他聽見了汽車的聲音。他趕緊出了大廳,車子已經到了跟前。三輛車子同時到了。丁安邦迎了上去,他看見從第一輛車,也就是馬國志常務的車子裡下來的,不是別人,而是呂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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