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正將剛裝滿水的壺,放到鐵支架上。放好後,捋了捋頭髮,道:「我們推薦了杜書記,可是杜書記不領情啊。是吧,程書記?」
「就是,這可寒了一大批幹部的心哪!」
杜光輝聽著,只是笑笑。程書記的話,半真半假。不過,後來的推薦結果,卻說明了大部分人是推薦了杜光輝的。但是,杜光輝看著炭火,心裡卻在想:時立志書記為什麼要出面來給幹部們發簡訊呢?而且,在簡訊上,不是讓幹部們推薦他時立志,卻偏偏來推薦杜光輝呢?
時立志這個人,杜光輝接觸得並不多。他是紀委書記,辦公雖然在一個大院子裡,可是彼此很少走動。一來因為工作上接觸本身就少,二來杜光輝是個掛職幹部,自身就不太喜歡交際。跟時立志見面,只有三種情況:一是上下班時正好碰見,點點頭,或者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二是開會時見到,無非也就問問好;三就是在個別飯局上相遇。時立志話不多,臉色似乎總是繃著的,就這形象,倒還真像個紀檢幹部。杜光輝跟他接觸最密切的那一段時間,正是礦難發生之後。縣紀委參與了礦難的調查。時立志對礦難的處理,就杜光輝的印象,自始至終都沒聽到他的具體意見。總體上看,杜光輝覺得這個人存在著有些像個影子。當然,這僅僅只是杜光輝的想法。也許在其他人眼裡,時立志完全不是這個形象了。
高玉見杜光輝待著,就道:「杜書記在……」
「我在想時立志時書記,我一直對他不太瞭解。」
「時書記吧?你不瞭解就對了。」程書記道,「他一直在桐山,可是桐山沒有多少幹部真正瞭解他。這個人城府深,探不到底。上一輪常委換屆,他當時是人大辦公室的主任,誰都不會想到他要進入班子。結果出了怪了,他不僅僅成了縣委委員,還高票成了縣委常委。後來又成了紀委書記。那一次選舉,我和高鄉長都還不在現在的位置上,所以也沒能參加黨代會,但就我們所知,他在會前也是忙上忙下,推薦了其他的同志。結果,被他推薦的人沒上,他自己倒上了。這個人,內心裡城府深哪!」
「領導是要嚴肅,可是,我就很少看到像時書記這樣的領導。」高玉說,「基本上不讓人接近。」
杜光輝這下有些明白了,時立志玩這個把戲,不是第一次了。他玩得巧妙,在一個下派掛職的幹部身上,做起了文章。了得啊!了得!
雖然心裡想著,杜光輝嘴上卻沒說。
雨聲,不斷地傳到屋裡來。高玉看看錶,十點多了,就提議大家休息:「這山裡的夜冷,杜書記,多蓋點被子。」
杜光輝「嗯」了聲,程書記在邊上打趣道:「我們高鄉長也知道關心人了,哈哈!」
一夜無夢。雨聲中,杜光輝竟然像平原上的莊稼一般,憨厚地睡了一大覺。他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就睡得那麼踏實呢?平時他可是經常失眠的。而這一夜,他沉得像一片土地,安靜得像一棵茶樹……
天一亮,雨就停了。太陽從東山上踮著腳尖,望著窩兒山。炊煙和人聲,慢慢地開始籠罩。鄉村的氣息,掛到被雨水衝涮得更加清亮的山野之上了。
回縣城的路上,高玉突然問杜光輝:「杜書記,時書記那麼推薦你,或許是另有企圖吧?是不是為了嶽……」
「這個……不太清楚。也不能猜測。」杜光輝道,「反正他是打了招呼了。至於動機是什麼,沒有必要再去追究。何況我也不想……」
「不過,杜書記,我覺得你還是太……縣級工作的複雜,我覺得杜書記還是太理想化了。」
「是嗎?我就是個理想主義者嘛!」
全縣的慰問結束後,已經是臘月二十六了。再過三天,就是農曆的除夕。杜光輝前兩天回了一趟省城,黃麗回來了,一個人,但是她並沒有回家。朱少山的家也在省城,春節期間,他在家裡過。黃麗就在賓館裡住。黃麗要接凡凡過去。凡凡卻不願意。黃麗只好找杜光輝,請他做孩子的工作。杜光輝接了電話也很生氣,但是想想黃麗畢竟還是孩子的媽媽。再怎麼著,血肉親情還是在的。雖然法律上,他們已經不再是夫妻了,然而,曾經的歲月和過去的情感,也不可能徹底地消失了。他想找凡凡好好地談一回。可是剛一開口,就被凡凡給堵回來了。凡凡說:「爸爸,我知道你要跟我談什麼。這有必要談嗎?媽媽如果回家,我可以。但是,讓我到……爸爸,我能願意嗎?」
「那……爸爸尊重你。不過,媽媽既然想見你,就讓她……」
「我不是說不願意見她。」凡凡淚水下來了。
杜光輝遞了張紙巾,嘆了口氣,打電話給黃麗,說:「讓孩子過去住,是不太可能的,也不現實。你得替孩子想想。這樣吧,真要見,你請他出去吃飯吧。」
黃麗想想也就同意了。正好趕上過年,錢平也得回家。杜光輝到縣裡來,就有意識地給黃麗他們創造了一個空間。白天,黃麗回家陪凡凡。晚上再回賓館。
臘月二十七,縣裡召開黨政聯席會。這是年年都有的一次會議,重點是研究明年的三幹會和上一年度的各項考核獎勵。會議開始前,嶽池副縣長端著杯子,晃到杜光輝的辦公室。杜光輝遞了支菸,嶽池接了,點上火,吸了一口,道:「光輝書記到桐山也一年多了啊?真快啊!」
「是快。所謂白駒過隙嘛!這是我到桐山的第二個年了。」
「明天回省城了吧?」
「明天下午。招商辦那邊還有點事。」
「桐山離省城也太遠了。什麼時候能修上高速就快了。可是現在的政策,往往是越富裕的地方,越能得到扶持;越落後的地方,想爭個專案也越難。說真話,在桐山這地方待著……唉!不過,光輝書記倒不需要考慮這些。還有幾個月,就回去了。我們可得長期苦守在這裡啊!」嶽池彈了彈菸灰,說得有些憂鬱。
杜光輝笑道:「嶽縣長也不能這麼說。桐山也有桐山的優勢。下一步,強總的礦業集團如果能順利進入桐山,整合桐山礦業。桐山的未來還是相當好的。資源是個最大的優勢啊!再加上有這麼一大批能幹事的幹部……」
「哈哈,光輝書記對桐山的藍圖勾畫得很好啊!我是不想在這待了,最近我跟市裡有關領導說,讓我回去幹個閒差。想想當官,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我可聽說,最近還有人在對光輝書記你……啊,哈。」嶽池望了望杜光輝,說,「沒什麼意思啊!」
「對我?我在桐山,不過是個掛職幹部,能對我有什麼?」
「是啊,按理是這樣哪。可是情況複雜,人心不一樣哪!不說了,不說了。說著又讓人費神。到點了吧?」嶽池端著杯子,往門外走了。
杜光輝也端著杯子,關了門,問嶽池:「林山礦的那個孫……孫威……」
「啊,是吧?」嶽池拿出了手機,似乎在接聽電話。杜光輝只好把後邊的話卡了。
進了會議室,除了林一達,其他人差不多都到了。李長見杜光輝進來,笑著問:「聽說光輝書記前幾天到窩兒山,好好地窩了一晚上。山裡可是什麼都有的,沒遇見什麼吧?」
「能遇見什麼?大雨傾盆。」杜光輝坐下道。
「那不對吧?」李長湊到杜光輝的耳邊,小聲道,「還有高……高主任吧。雨中浪漫哪!」
「這……能有這事?李書記可是黨的書記,說這話要負責任的。哈。」杜光輝想,現在這資訊真的靈通。這事連李長副書記都知道了。幸虧還有鄉里的程書記在,不然……
男女問題,永遠是官場上不老的話題。李長副書記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杜光輝自然是明白的了。
時立志坐在杜光輝的對面,臉上還是繃緊著的。杜光輝又想起程書記說的,時立志給大部分幹部所發的資訊。按照杜光輝的脾氣,他真的想問問時書記為什麼要這麼做。是想把杜光輝推上去呢?還是想借杜光輝來壓下嶽池呢?這事情看起來簡單,其實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可見時立志這個人,為人的縝密。把任何事都做得轟轟烈烈,那不是官場人物的本事;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波瀾不驚,卻又心想事成,那才是玩手段的高手。真人不露面,高手從不見功夫。官場上最圓通的人,也許就是笑到最後的人。
唉!杜光輝在心裡嘆了聲。
林一達進來了,習慣性地看了下會場,然後宣佈開會。
會議中間,杜光輝接到程飛虹的電話,問他可知道莫亞蘭到哪裡去了。杜光輝一驚,問:「怎麼了,莫亞蘭不見了?」
程飛虹說:「是啊,我剛才過去看看她。想問她春節怎麼過,卻被鄰居告知,莫亞蘭已經於昨天離開了。到了哪兒,他們也不知道。」
「她能到哪兒?」杜光輝問,「打她電話了嗎?」
「打了。關機。」程飛虹道,「你再跟她聯絡吧,有情況及時告訴我們。」
本來,莫亞蘭生病的事,除了杜光輝,其他同學都不太清楚。但是,從海南迴來以後,莫亞蘭突然一改往日的做法,主動與在省城的幾個大學同學聯絡。這一下,她的病情也公開了。同學們就暗地裡決定,輪流來看望和陪著她。這事必須做得巧妙,否則會讓莫亞蘭感到難受。上次杜光輝回省城去看她,她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說從海南迴來後,身體好多了。更重要的是心情好多了。人生苦短,還真的需要珍惜。說這話時,杜光輝正握著她的手。他感到,她的手上開始有溫暖的體溫了,不再像以前那麼冰涼。
可是現在?
莫亞蘭真的離開省城了?還是搬到了另外的地方?就杜光輝所知,她在省城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老家那邊,她不可能回去的。那麼,她是在有意地避開大家?還是確實想暫時找一個地方好好清淨清淨?
站在走廊上,杜光輝點了支菸。煙一入喉嚨,馬上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正要把煙滅了,時立志出來了。時立志道:「杜書記怎麼了?感冒了吧?」
「是吧,好像是有一點。」時立志這麼一說,杜光輝還真的感到頭有點疼了。其實昨天晚上他就有感覺,人木木的,身上發冷。
時立志蹲下身,看花盆裡的花。那是蘭草花,正開著。細小的,像蝴蝶。這花的香是淡淡的,一陣一陣的。你想聞時,也許沒有。你一回頭,它可能正在你的鼻子前面飄過。
「這是蘭。」時立志說。
「難道?」杜光輝笑了下。
「杜書記不知道吧?除了這蘭,還有一種叫蕙,都是蘭草花。可是蘭是多年生的,香也濃;而蕙則是一年生,第二年不會再開花,香氣也淡些。」
「還有這講究?我可真的不知道。」
時立志站起來,看了眼杜光輝,臉色比平時要開朗些了,說:「杜書記就準備在桐山了吧?」
「啊,這……不會的。我已經給組織上說了。」
「那……唉!我以為杜書記會留在桐山的。上次民主推薦,我還給一些同志說,光輝書記留在桐山,是桐山的福氣啊!可是……不過也正常哪,回省城總比桐山好嘛,何況光輝書記也已經是正處了。待在這圖個啥?」
「哈哈,那得謝謝立志書記了。」杜光輝將菸蒂放到旁邊的垃圾筒裡,說,「進去吧,不能老站在外面的。」
時立志點點頭,道:「光輝書記不願意留,那有人正……」
杜光輝沒有接話,而是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剛坐下,就見嶽池正盯著他看。會議正研究有關獎勵的事。杜光輝一般對這些是不發表意見的。特別是礦難事件以後,他在聯席會上,更是很少再說話。無論如何,一個掛職的副書記,說多了,就是對地方事務的一種干涉;當然也不能不說,一點不說,是對地方工作失去了熱情。
相關單位,不斷地被點名進來彙報。每個議題彙報完了之後,先是分管領導做些陳述,然後是其他領導一一發言。最後才是林一達作決定性的總結。每個議題都這樣,程式化,又費時間。但是,中國的官場上,大部分時間其實就是耗在會議上面。無會不官,官場學中最重要的一環就是會議學。記得去年,杜光輝剛來,開著這麼冗長的會議,他實在佩服其他同志,都能待住,而且對每個議題都能說出一套套的意見。那一次會議,他幾乎是聽會。而今年,情況不同了。他已經待了一年多了,對桐山整個發展情況,應該說是基本瞭解了。所以,每個議題,他也得說幾句。他不說,李長副書記後面的話就不好說。李長不說,林一達就更不好總結。規則既然有了,你不遵守,那就是對規則的破壞。
十二點,關於農業生產的考評獎勵開始彙報。有人的肚子開始叫喚了,平時,十二點,大部分人都已經坐在桌子邊上了。縣城裡上下班時間跟省城不一樣。省城是實打實地挨著,不到十二點不走人。而縣城裡,不論哪個機關,雷打不動,十一點下班。雖然作息時間表上明明是十二點下班,可一到十一點十分,在辦公室裡你就是拿槍也打不著人了。來辦事的,本地人知道這規矩,也認了。外地人只好自認倒霉,等著下午再來。農業局劉局長彙報完,分管農業的郜縣長先發言,解釋了有關獎勵的考評與政策。杜光輝這回主動地說話了:「我覺得這個考評本身是很有力度的。原則上我是同意的。但是,對茶葉這一塊的考評分量太輕。建議農業局再進行調整。整個農業生產獎勵基金二十萬元,最少要拿出十萬元用於茶葉獎勵。桐山是個茶葉大縣,像窩兒山那邊,茶葉生產已經形成了氣候。現在這個時候,我們就要全力以赴地扶持。」
李長點點頭,說:「光輝書記這個建議很好。桐山農業的大頭就在茶葉,重獎茶葉發展,是符合桐山農業經濟發展的特點的。」
林一達皺了下眉,望著李長,轉動了下杯子,問:「其他同志還有沒有意見?沒有了是吧,那好。就按剛才光輝書記的意見進行修改。拿出十萬,專門設立茶葉開發獎勵基金。這項工作由光輝書記牽頭,郜兵同志具體負責。」
中午,所有人就在招待所餐廳,吃了工作餐。大家吃的時候,服務員站在邊上偷偷地笑。她們從來沒見過這些縣領導們如此吃法。因為林一達宣佈了中餐時間是半個小時,因此很多人就端著飯碗,站在桌子邊,邊談邊吃。嶽池站在杜光輝邊上,問:「光輝書記跟強總那邊,基本定了吧?」
「應該是。不過他們還有個董事會。」杜光輝塞了塊肉到嘴裡,話說著就有些方了。
嶽池道:「還有董事會?挺正規的嘛!」
「當然。強總是個文化人。我覺得像他這樣的礦老闆,我們桐山要多多引進才好。那可是新鮮血液啊!」
吃完飯,杜光輝打莫亞蘭的手機,裡面發出已關機的提示。
拿著手機,走出餐廳,外面陽光正好。杜光輝給莫亞蘭發了條簡訊:亞蘭,我很著急。知道嗎?請回話。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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