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三章

掛職(全二卷) 洪放 第2頁,共2頁

簡又然正要開口阻攔,趙妮的酒已經喝下去了。喝完後,趙妮亮著杯子,看著大家。高處長大概也沒料到趙妮會來這一招,端著杯子晃悠著。趙妮說:「高處長,你慢點喝。私下你就一杯。」

李處長既是「酒吧」,哪還能等到再說?酒一咕嚕,也盡了。

簡又然看著趙妮,把杯子慢慢地端起來,然後慢慢地遞到嘴邊,然後……一仰脖子,酒就像刀子一樣,穿過喉嚨,直入愁腸。

「好!好啊!痛快!」趙妮又開了一瓶酒,這回只倒三個杯子。

高處長看這氣氛似乎不太對,便岔開了話題:「又然哪,下一步回來,要當部長了吧?聽說你們那兒在搞什麼‘十差幹部’評選?」

「是啊,主要是針對幹部作風建設的。也才開始。」簡又然道,「回來還早呢,不是還有一年嗎?」

「也快啊。這不,就一年了。」李處長接了話,「等你們回來,我也要求下去掛職了。多好啊!自在,回來還能解決問題。不然老在這部裡挨著,像我和高處長,還不是……」

「你啊,最好到貴州去掛職。那裡產酒。就專門任酒書記。」簡又然笑道。

「你看你……」李處長伸頭喝了口酒,「我不就是愛這一口嗎?男人總得有點愛好。我愛酒,又然你不也愛……高處長,不,高大姐,你說是吧?還有妮子,怎麼不說話了?酒多了,看這樣子,人面桃花,美不勝收啊!」

簡又然嘴唇動了動,趙妮因為喝了酒,愈加地紅著臉了。他十分清楚她的酒量,剛才那一杯,就足以讓她倒下了。現在沒倒,只說明她還有事情要做。一個起了心思要喝酒的人,你是攔不住的。何況今天晚上,簡又然是千萬不能攔的。想著,簡又然面前突然閃出王也平部長剛才走出音樂廳的那一幕來。

「唉!」簡又然悄悄嘆了口氣,然後用眼光示意高處長,讓她勸一下趙妮。

高處長搖搖頭,趙妮把杯子又端了起來:「簡書記,不,我喊你簡主任。你下去也一年了吧?回來也不會再坐在我對面了。為這個,咱們倆幹了。」

「這……趙妮,這樣可不行的。你不能再喝了。我喝,我來吧!」簡又然伸出手,想拿趙妮的杯子。趙妮手往後一縮,接著把起杯子,將酒倒到了嘴裡。其他三個人聽著咕嚕的聲音,再看,酒已經完了。趙妮睜著大眼睛,一副無辜透頂的樣子。高處長正要開口,趙妮「哇」的一聲哭了。接著,杯子被她猛地砸在地上。服務員馬上進來,簡又然道:「沒事。她有些醉了。我們自己來處理。」

趙妮哭了兩聲,突然停了。

高處長說:「這妮子,怎麼……唉!」

李處長趕緊讓服務送酸奶來,說可以緩和下酒精。簡又然站著,手停在趙妮的背後,卻沒有放下去。高處長道:「妮子,怎麼……不喝了,我們送你回去吧?」

趙妮眯著眼,先是朝高處長望望,又朝李處長盯了會兒,最後,她的眼光停在了簡又然臉上。簡又然用手摸了摸臉,熱熱的,像被鞭打過似的。趙妮說:「簡……簡主任,來,再喝!咱們再喝!再喝……啊!」

簡又然扶了趙妮一把,免得她往桌子下面倒。趙妮伸手就給了簡又然一巴掌,簡又然呆了會兒,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就出去了。

走在大街上,冷風一吹,簡又然本來並不多的酒,已經醒了。想著剛才趙妮的突然舉動,他覺得那也很好。趙妮也許就是藉著酒勁,將心裡鬱積的所有痛,全都一下子發洩出來了。發洩了好,總比一直藏在心裡,就像一枚定時炸彈讓人擔心。或許,她這是一種告別。最後一次跟簡又然,是用巴掌接觸了。這一接觸,他們以前的所有的恩怨都化為烏有。剩下的,他們將回到原點。如果真能這樣,簡又然摸著臉,朝小有天看了眼:「如果真能這樣,也許比一切都好!」

真的,比一切都好!

回到家,小苗問簡又然:「元旦這三天打算怎麼過?總不能老是待在家裡吧?欣欣也想出去。學習緊張,除了放假,其餘時間都埋在書本里了,也該讓孩子輕鬆輕鬆了。」簡又然說:「這當然是,你們定個地方吧。反正就三天。我假後要到北京的。三天不能跑得太遠,就近吧,看看哪兒合適。」

小苗喊欣欣過來一塊兒商量,最後定了就到仙女湖去。仙女湖離省城也就百十公里,簡又然說:「乾脆借臺車吧,我們自己開著,來個自駕遊。」小苗情緒也很高,就問簡又然要不要把杜光輝一家也叫上。凡凡那孩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也散散心。簡又然說:「這挺好,欣欣和凡凡也還玩得來。」小苗就打電話,杜光輝接了。小苗說了來意,杜光輝謝了道:「凡凡已經出去了,正好有個機會到海南。我就讓他過去了。」

「是和黃麗吧?」小苗問。

「不是,是和我的一個大學同學,還有我們家的保姆。」杜光輝答道。

「保姆?」小苗問,「那黃麗呢?」

「我們已經離了。她走了。」杜光輝嘆息了聲。

小苗握著話筒,愣了會兒,才道:「那好,那好!就這事。等凡凡回來了,再來玩啊!」

電話掛了後,小苗問簡又然:「杜光輝跟黃麗離了,你知道吧?」

「離了?」簡又然也很驚詫,說,「我哪知道?不會吧?這杜光輝不聲不響地,怎麼就……」

「真是看不出來。不過,我覺得這事一定是黃麗的原因。她以前就和……」小苗又嘆了口氣,不說了。

第二天,簡又然問老吳借了臺車,自己開著,一家三口直奔仙女湖。玩到吃中飯時,李明學卻打電話來了。李明學說他下午到省城,晚上想請龐梅龐總吃飯,請又然書記安排一下。安排定了,再電話告訴他一聲。

簡又然說行,握著手機看著小苗和欣欣。小苗問:「又有事了吧?以前在部裡當辦公室主任,假期都是為領導服務。現在到了縣裡當書記,總不至於還得為人服務吧?」

「你可真說對了。就是得為書記服務。明學書記晚上要請客,我得安排下。你們……這樣吧,你們就在這兒住下。明天下午我來接你們。」簡又然提議道。

欣欣馬上反對:「都回去吧。你們當官的人啊!」

小苗說:「欣欣別這麼說,你還孩子呢。不過,也看得差不多了,就一道回去吧。」

下午四點,簡又然開車回省城。路上,他給大富豪那邊打了電話,訂好了晚上的包廂。大富豪的包廂並不好訂,有的得提前三四天聯絡。但簡又然不需要。簡又然是省委宣傳部的辦公室主任,老關係了,不說隨時,只要不是特殊中的特殊,包廂就一定會對他優先的。剛才,就是撤了別人的訂單,讓給他的。他只說了大概十來個人,大富豪那邊就知道該出什麼標準。像大富豪這樣的酒店,要的就是老關係,而且是公費支出的老關係。一個電話,標準定了,賬結起來也爽快。大不了年終,給分管領導和辦公室主任一人一張卡。假若沒有長期的老關係,單靠市場競爭,像大富豪這樣的高檔酒店,早就得關門大吉了。

五點半,簡又然提前到了大富豪,剛坐了幾分鐘,李明學就到了。隨行的還有梅白和國土局喬局長。李明學坐定後,給龐梅打電話,龐梅說:「馬上就到。」李明學問:「多少人?」龐梅說:「三個人。」李明學說:「知道了,我們等你。」

龐梅今天晚上帶的兩個人,可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一個是省委組織部的楊幅副部長,另一個是省財政廳的謝強處長。這謝處長,李明學是認識的。別看在上面僅僅是個處長,可是到了下面,就是在縣委書記的眼裡,也是了不得的。關鍵是他們手裡有錢。反正都是國家的,給張三給李四都是給,就看你怎麼爭了。省直單位下到縣裡,一般的處長,是很難讓縣委書記親自陪同的。可是財政廳就不一樣了。處長下來,書記樂得陪在邊上,目的很簡單,不是衝著你人,而是衝著你是財政廳的。特權部門的特權人物,也是中國官場一個有趣而獨特的現象。

大家坐定後,龐梅說:「今天新年,明學書記這頓飯意味深長啊!」

李明學道:「龐總就是了得,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意圖。就是為這!特別感謝楊部長和謝處長光臨。來,我、又然,還有梅白主任,我們一道敬省裡的三位領導。來,幹了!」

楊部長看著簡又然,笑著問:「就是在湖東掛職的簡書記吧,是省委宣傳部的。我上個月到組織部,負責掛職幹部工作的同志,專門向我介紹過你。不錯啊!聽說最近你們又有所創新?省里正要推廣,是吧?」

「是的,謝謝楊部長關心。」簡又然說著端了杯酒,走到楊部長身邊,道:「我敬部長這一杯。剛才說到創新,是‘十差幹部’評選。那其實不是我提出來的,是明學書記提出來的。要說創新,是湖東縣委的創新。」

簡又然這話說得圓滑,李明學聽著也高興。李明學就道:「主要還是又然同志提出來的。又然同志掛職到湖東,是對湖東工作的一大支援啊!我覺得楊部長這一塊,是得好好地……關心關心哪!來,我也敬部長一杯。」

梅白敬謝處長喝了,第一輪基本上清了。喝酒到了這一個層次,也不會像昨天晚上在小有天那樣。酒到分寸上,以說話為主,才符合這些官場人物的身份。謝處長問龐梅:「龐總在湖東的東部物流港,現在一片繁榮了吧?」

「那當然。什麼時候請謝處長,啊,還有部長,一道專程去指導指導。不過,說到這兒,我還真有個事,想請謝處長幫忙。」龐梅道。

「我就知道,龐總的酒燙人。說吧。」

「我們東部物流港專案二期正在進行,目前遇到了兩個難題。一個是徵地,一個是資金。資金倒好辦,徵地環節上被省國土廳卡住了。而卡住這個的人,就是……」

「啊,我明白了。賈平,是吧?」謝處長問。

喬局長說:「正是賈處長。」

謝處長二話沒說,立即拿出手機,撥了一陣,就聽見他喊道:「賈平嗎?在哪呢?在外?我當然知道你在外,在省城吧?在,那就好。馬上到大富豪來……別廢話了,我等著你。馬上過來。」

龐梅說:「謝處長幹嗎像是命令人家啊?不就是他娶了你妹妹嘛!」

簡又然這才明白,李明學請謝處長的理由。這裡面還夾著這麼一層關係,而這種關係,簡又然不明白,李明學怎麼打探到了。而且,看得出來,這謝處長對龐梅是十分敬重的。這年頭,在官場上辦事,沒有關係不行,單純靠關係也不行。關係是外在形式,感情是內在紐帶。楊部長笑著對龐梅道:「原來龐總今天是設了鴻門宴啊!來的都得辦事。說說,我辦什麼?」

「楊部,我可沒這麼說。請楊部來,是指導,除了喝酒,無事可辦。」龐梅說完,李明學道:「龐總對湖東十分關心。還有部長,沒有你們,湖東靠我們幾個人,能舞出個什麼來?是吧,哈哈!」

門推開了,一個矮胖的男人站在門口。喬局長馬上站起來,說:「賈處長到了,快請進!」

賈處長依然站在門口,謝處長招了招手:「進來吧?喝多了?那可不行。過來,坐我邊上。這是省委組織部的楊部長……」

賈處長的神情變得恭敬了,喊了聲:「楊部長。」

謝處長又道:「這是省能總公司的龐總。」

「龐總。」賈處長拉了拉領子。

「這是湖東縣委李書記,這是簡書記,這是梅主任。這位……我就不介紹了。你們系統的。」

賈處長大概沒想到,這一桌上坐的都是些頭頭腦腦的人物,他來之前,可能還以為只是些哥們兒。現在大舅子一介紹,他立馬正經了,先讓服務員倒了杯酒,說:「我來遲了,先敬各位領導一杯!」

謝處長也不含糊,道:「喝酒之前得先把事說了。龐總在湖東有塊地,聽說卡在你那邊了?」

「東部物流港吧?那可是耕地。」

「什麼耕地?不就是荒坡嘛。李書記,是吧?」

「當然是。一直是荒地,老百姓自發地開了田。不在冊的。」李明學道。

賈處長把杯子裡的酒喝了,說:「是這麼回事?耕地可是紅線。如果確實是荒地,可以考慮。」

龐梅端了杯酒,道:「那就請賈處長關照了。」

事情基本上算解決了,喝酒便開始放鬆下來了。簡又然看著謝處長和李明學,怎麼看怎麼覺得剛才兩個人就像在唱雙簧。酒結束後,李明學和簡又然陪著楊部長,還有龐梅,出去喝茶。謝處長有事先走了,賈處長被喬局長拉著,去泡腳了。臨走時,簡又然對喬局長說:「該準備的,一定要準備好。這賈處長可是個關鍵人物,不能含糊。」喬局長說:「已經準備了,不僅僅賈處長,就是謝處長、楊部長我們都準備了,這點請簡書記放心。」

元旦過後不到半個月,省國土廳關於東部物流港用地的文就批下來了。

湖東縣委為此專題開了一次常委會。本來,像這樣的一宗用地,拿到常委會上來研究,是不太合適,也沒有必要的。李明學也沒有這個打算。但是,簡又然看了批文後,還是堅持要開個常委會,形成一個集體研究的意見。東部物流港新增的五百畝用地,到底是什麼性質,大家心知肚明。簡又然說:「這個事情我覺得就是有批文,也還是有風險。特別是老百姓這一塊,雖然採取了一些靈活的操作方式,但是,難以保證就沒有人再上訪。再查下來,這事就不太好辦。穩妥起見,開個常委會,對明學書記你,也是一種負責。」+米+花+在+線+書+庫+

李明學想了想,覺得簡又然這提議確實有理。現在湖東的班子中,一方面因為羅望寶案件,彼此都有戒心;另一方面,李明學作為一把手書記,一直傳著要走,就是不動,這也讓班子裡的某些人心裡急躁。官場的鬥爭,不是找你突出的地方,更不是看你優秀的地方,而是像網際網路上的病毒,找的是你的漏洞。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特別是在官場待了這麼多年,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這都是漏洞啊!當然,有些小的漏洞,你就是找到了,也沒有意義。怕就怕在土地這樣的政策性大問題上,你撞了紅線,你留了漏洞。那可是個一下子能讓你前功盡棄的漏洞哪!誰能擔當得起?

果然,常委會不出所料,爭論得相當激烈。當然,最後的結果是少數服從多數,通過了東部物流港用地的決議。汪向民在常委會記錄上,堅持要求加上了十三個字:服從常委會決議。保留個人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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