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章

掛職(全二卷) 洪放 第1頁,共2頁

一場秋雨之後,天氣愈來愈冷了。

簡又然早晨在湖海山莊的人工湖邊散步,垂柳大概因為經歷了一夜的寒意,整個身子往水面傾著,葉子也向內捲曲,似乎在盡力地保持著一種溫暖。而湖中心,夏天開著粉紅花朵的荷花,此刻連前幾天還能看見的漆黑的稈子,也扎進了水裡,一點也看不見了。整個湖上,是一汪偌大的靜寂。

再向遠處看,一隻早起的小鳥,孤獨地立在一根枯枝上。它一動不動的,彷彿成了這早晨湖水的一部分。這鳥簡又然是熟悉的。很多個早晨,他都看見這鳥停在湖邊或者湖中的荷葉上,唧唧喳喳地叫著。不過,那是兩隻。而現在,僅僅就這一隻了。另一隻呢?死了?還是跟隨別的鳥兒飛走了?而它,是否還在靜寂地守候著它們的愛情?

太陽出來了。先是嬰兒般紫紅的光,然後是讓人炫目的噴薄。簡又然停下步子,站在湖邊上,整個身體都融進了陽光裡。

「又然同志早啊!」李明學也踱過來了。

「明學書記早。」簡又然回過頭,李明學很少住在湖海山莊的。有時,他會回市裡,有時,他則在省城。這兩個地方他都有房子。

李明學走近來,問簡又然:「明天動身到北京?」

「還沒最後定。不過,我想去一趟。除了招商辦外,也還有些其他的事。」

「乾脆再等幾天吧,我下週也要過去。一道吧。」李明學道,「可可化工那邊廠房已經在建設了吧?」

「建了。但是進度很慢。關鍵是資金不到位。我瞭解了一下,可可化工那邊受金融危機影響很大啊,資金好像週轉得不是太暢。」

「也是。越大的企業,受影響越大。不過,我們還是得爭取!」

兩個人邊走邊說著。快到拐彎時,李明學停下來,說:「昨天開勁同志給我彙報了下,關於羅望寶案件的一些情況。很複雜,有些我根本沒想到。」

「是吧?」簡又然故意問道。

「是啊!」李明學嘆口氣,道,「有些人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要將這個案件重新拿起來。這裡面有特殊情況,我沒想到。我們還都是太相信人了啊!一個班子嘛,怎麼能……」

簡又然望著李明學,他知道李明學是在說汪向民。開勁這個人心裡直,他給李明學彙報,肯定會將自己所掌握的情況,只要不違背原則,都會講出來的。而且,根據省紀委現在掌握的情況稍一分析,加上縣內外的一些傳聞,很容易使人想到,羅望寶的案件重新拎起來,是有人在背後操縱的。羅望寶的家屬再有想法,也不至於將他死前的信一股腦兒地交到中紀委去。開勁現在不是省紀委的主任了,而是湖東縣委常委、紀委書記,是在李明學為班長的湖東縣委的領導下工作的。他肯定會提到羅望寶信中所列舉的一些人物,這裡面,也許最讓他感興趣的,恰恰是應該出現而沒有出現的某些人物。比如,汪向民,簡又然……

簡又然看了下水面,一隻小魚正從垂柳的枝條間迅疾地鑽了過去。甚至,他覺得開勁給李明學彙報,某種意義上,有敲山震虎的意思。至於要震哪隻虎,則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

「我告訴開勁同志,案件可以查,但不可以擴大化。經濟發展是第一要務,而幹部隊伍的穩定,則是經濟發展的必要保證。」李明學用手拉了下垂柳的枝條,然後又放開。枝條在水面上立即蕩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簡又然撿了個小石子,向著波紋砸過去,嘴上道:「查就查吧!開勁同志從省裡下來,他會把握住分寸的。」

「但願如此啊!我也同黃潮同志交換了一下意見。他也是……」

黃潮是省紀委的副書記,現在的湖東縣水陽鎮新書記黃玉斌的叔叔。看來,李明學已經很快用上了這個關係了。

太陽越升越高,兩個人往回走。李明學突然笑著問:「李雪主任回北京了吧?」

「應該……應該回了吧。」簡又然愣了下答道。

李明學笑笑:「又然哪,算算你到湖東,整整一年了啊!真的很快啊。你自己不願意,不然,我倒真想把你留在湖東,我們搭檔,一定很不錯的。」

「是啊,一年了。以前我一直在省直工作,這一年來,事實上都是在明學書記的帶領下乾點事的。真要到了縣裡,我恐怕是不行的。」簡又然繼續道:「何況湖東也是人才濟濟。明學書記也不會一直待在湖東嘛。當然嘍,明學書記要真的上去了,對湖東也是一件大好事啊!不過,有件事,對湖東來說,可能也是好事。」

李明學朝他望望,簡又然捋了下頭髮,說:「省里正在研究省管縣。這次不是以前的計劃單列了,而是社會、經濟、政治事務全部直管,連人事也收由省裡直接管理。也就是說,與原來所在的市徹底斷鉤了。全省第一批可能是三個。」

「這……是好事,也不全是好事啊!」李明學道,「是好事,都獨立了,爭取專案資金和其他事務的能力增強了,也方便了。不全是好事,是因為這樣一來,人事可能就更……既然是試點,規矩就更多啊!何況還有個級別問題。」

「三個試點縣,聽說暫時都定副廳級。不過好像省裡也有爭議,一時半會兒,可能也難以真正實行的。關鍵是試點縣,本身就是各市經濟發展的強縣。這等於將他最好的給拿走了,誰願意?」

「就是。」李明學點點頭。

上午,簡又然在辦公室坐了會兒,就到宣傳部參加宣傳工作的年終考評。副書記去參加會議,無非是提高一下會議的規格。他看了下部裡為他準備的講話稿,覺得太空了,也沒有什麼新內容,就脫稿講了二十分鐘。他是從省委宣傳部下來的,對宣傳業務本身就熟悉,講起來自然頭頭是道。剛講完,就接到梅白主任的電話,說市委書記魯天同志正好路過湖東,中午在湖海山莊。明學書記請又然書記一定要參加。

簡又然說:「好,我會議結束後就過去。」

剛才在講話之前,簡又然正在看內參。其中有篇文章,他反覆看了好幾遍。這文章是一篇小建議,說現在各地都在評十佳公僕,這是好事。但是,作者認為,如果從提高公僕意識,激勵公僕精神這方面來看,不妨評評「十差公僕」。簡又然看著,眼前一亮,心裡突然有一種特別的意識。這是一個好的點,不僅好,而且是有創新意識的好。他稍稍想了想,就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十差公僕」考評幾個字。如果在湖東,推行「十差公僕」考評,也許對湖東對簡又然本人,可能又是一次機遇……

不過,這樣的考評,只要一齣爐,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因此,必須考慮得十分嚴謹,一點也馬虎不得。

散會後,簡又然直接到湖海山莊。魯天書記已經到了,正在和李明學單獨談話。汪向民也來了,見著簡又然,笑著道:「又然書記最近更瀟灑了啊!」

「是嗎?再瀟灑還能比得過向民縣長?你可是湖東的形象哪!」簡又然揶揄道。

汪向民也笑,四處看了看,問簡又然:「中田同志呢?沒在?」

「不清楚。」簡又然攥了攥手,道,「我也是剛才才接到通知的。魯天書記要搞微服私訪了啊!」

「是啊,不簡單。是不是為市裡班子的事?」

「那哪知道?哈哈。」

梅白主任過來,說魯天書記只有一個人,連秘書也沒帶。說是路過,看樣子不太像。不過,聽他的司機說,中飯後,魯書記是要到省城的。然後要到北京。聽說是城際鐵路的事,想再爭取一下,儘量從湖東這邊過。這樣,對將來全市的經濟發展,也是有利的。

汪向民問:「中田書記呢?」

梅白說:「好像身體不太舒服,昨天就給辦公室說了。最近,中田書記到醫院查了下,血脂居然升到了九點多。他自己也說有時手指發顫。人到了年齡,唉!什麼毛病都出來了。沒辦法啊!」

「你也嘆?你多年輕。」汪向民說,「你才四十,我們都快五十了。」

「這話不確切。準確地說,應該說我們是同一個年代的人。都是六十年代嘛,是吧。」梅白狡辯著。

簡又然插話道:「梅白主任可不能這麼想。年齡小是好事嘛!雖然同一個年代,可我們是年代的開頭。你呢?差一點就是七零後了。」

「就是,就是。說起年齡,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小說,叫《減去十歲》。要是真的能減去十歲,那多好!也許很多的路就可以重走了,或者不再這麼走。可是,人生就是不能回頭啊!」汪向民感嘆著。

「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不可改正。這是一位哲人說的。有道理。」簡又然正說著,開勁過來了。開勁因為以前就跟簡又然熟,因此兩個人先打了招呼。汪向民說:「開書記最近很忙吧?剛來,事情多。」

「還行。」開勁眉毛擰著,一看就是個喜歡破釜沉舟的人。

汪向民哈哈一笑:「紀委書記不忙,這是好事!這說明湖東風正氣清嘛!又然書記,是吧?」

「當然是。」簡又然笑道。

開勁也笑,簡又然說:「不過,說實在話,開書記到湖東來,也還真得有一段時間的適應。縣裡跟上面完全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哪!我剛來的時候,就是找不著北。上面幹工作,每樣每件,都是清清楚楚的,你只要按照規範來處理,就問題不大。而到了縣一級,特別是更下面,再按照規範來運作,就機械了。說白了,就是怎樣把握‘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度。」

「簡書記體會深刻!」開勁應了句。

汪向民正在接手機,接完後,問簡又然:「你們那個王……王部長的案子結了吧?」

「不太清楚。這個開書記比我清楚。」

汪向民就看了看開勁,開勁道:「基本結了。主要是受賄,數額不是太大。至於最後判決,那是法院的事了。」

「其實,化成部長也是個……」簡又然說到一半,就沒再說。李明學已經過來了,臉上神情與往常沒有什麼變化,招呼汪向民,讓他過去,魯天書記有話要分別談。

汪向民過去後,梅白說:「魯書記也是……搞突然襲擊嘛!」

「不要亂說,只是一般性的談話而已。」李明學遮掩道。

簡又然心想,李明學書記這麼說,其實說明了問題並不僅僅是一般談話而已。一個市委書記,專程來縣裡找班子成員分別談話,能是一般的談話?他分析,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涉及人事。市裡馬上換屆,人事是要提前動的。二是涉及羅望寶案件。但看李明學的反映,似乎不是。最大的可能還是人事,並且,簡又然感到,李明學雖然外表還是鎮定的,可內心裡不見得有多大的快活。

李明學坐在沙發上,喝了口茶,然後問開勁:「黃潮書記說過來,定了嗎?」

「還沒定。估計還有幾天。」

「啊,要準備好。一要看我們的反腐倡廉成果,二要看我們的經濟建設成就。」李明學用手捋了捋頭髮,「這事我已經讓中田同志負責,你具體抓。有什麼情況及時地告訴我。一定要搞好接待,不能……」

「這個請李書記放心。」開勁說,「黃書記來主要是瞭解一下湖東整體的情況,作為黨風廉政建設的年度調研。」

「因此材料這一塊一定要準備好。出來後,我先看看。」李明學把頭轉向簡又然,「土地那邊的工作已經在做了。是不是讓龐總他們來具體運作?這事政府不宜於出面,企業化運作,老百姓可能更容易接受。」

「我和龐總說了。她下週過來。然後召開徵地農民會議,跟農民具體談合作。」

「一定要跟農民談。政府關鍵是做服務,但是不能再介入了。」李明學有點憂心,「這事,再不能搞得讓老幹部們上訪了。上訪,加上……湖東的形象問題啊!」

簡又然道:「形象現在是我們招商引資的根本。資訊化時代,人家上網一查,什麼都出來了。唉!不過,我這次看了黃河集團的方案,還是相當有新意和可操作性的。重點就是規避了矛盾。」

李明學點點頭。

汪向民出來後,簡又然看見他的臉通紅得就像喝了酒一般。他一邊走,一邊說道:「沒有根據嘛!啊,怎麼又興整人風了?啊!」

簡又然也沒答理,就進了魯天書記的房間。魯天書記正倚在沙發上,笑著道:「坐吧,又然同志。到湖東快一年了吧?」

「正好一年。」

「啊!今天我到省城有事,正好來湖東,同班子裡的同志分別地交流一下。主要想聽聽你對湖東整個班子和明學同志的評價。當然■,這只是聽聽而已。有則說,不要有負擔,好吧?」

「那好。」簡又然道,「雖然我是掛職幹部,但是一年來,對湖東整個班子的情況,特別是對明學同志個人,我還是瞭解了一些。班子這一塊,整體上看,是很團結的。當然也可能有一些矛盾,但不是實質性的。班子的能力也很強,特別是對經濟工作的把握,是很到位的。在處理一些重大問題,比如,反腐倡廉上,班子的態度是一致的,也是堅決的。至於明學同志嘛……」

魯天笑笑,示意簡又然繼續說下去。

「明學同志是個有開拓精神並且大局意識十分強的班長。湖東的招商引資,還有其他一些工作,明學同志都是有創造性貢獻的。我覺得作為一個縣委書記,明學同志還是十分稱職十分出色的。如果說有什麼不足的話,我覺得有時候,明學同志對一些問題的把握上,還是不夠慎重。和班子內成員的通氣溝通上,可能做得也還有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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