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要穩定,二要建設喲!」劉中田哈哈笑著,問簡又然:「忘了問了。上次晚上那……那是……」
簡又然立即明白了,這些事只要稍稍一點,誰都會清楚。劉中田問的是上一次在金凱悅晚上碰見趙妮的事,便含糊道:「哈哈,啊,是那事啊,都一樣嘛,啊,都一樣。」
劉中田也哈哈,這事就算過去了。既然簡又然不想說,劉中田也不會再問。兩個人沉默了會,劉中田道:「天好像要變了。今年據說是個豐水年哪。就怕洪災。」
「是啊,要變了。」簡又然嘆道。
劉中田說待會兒要去參加一個會,問簡又然中午怎麼安排的?簡又然說已經安排好了。劉中田就笑笑,關上門下樓去了。
其實中午簡又然並沒有什麼安排。雖然早晨有人打電話給他,他沒有答應。他總覺得在這個非常時期,還是少出頭為好。他之所以要到北京去,也是為了這一點。吳大海案件搞到現在,羅望寶雙規了,他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那麼,還會有哪些人呢?簡又然到湖東時間不長,對湖東的情況即使再瞭解,也畢竟是皮毛。他頂在湖東,人們就會跟他談起這些事情,甚至就會有人想到他。可能會有人找他去疏通關係,也可能會有人暗中揣測他在湖東這麼長時間的來來往往。他一離開,人們也許就會想:到底是個掛職幹部,風雨來了,人就走了。
簡又然需要這樣的一種表象。中午,他單獨約了程輝。程輝一方面是輝煌實業的老總,另外一方面,聽小鄭背後說,他也是湖東紅黑兩道上都吃得開的人物。不過,程輝好像從來不自己出面。表面上,他是一個成功的兢兢業業的商人。但是,內在裡,簡又然有時就有一種感覺:程輝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從他的處事和為人上,既有現代官場商場的規則,又時時透露出一些江湖的氣息。
十一點,程輝自己開車過來了。簡又然上了車,程輝說:「今天請簡書記到一個小地方去,不過那地方好,幽靜。」
「啊,湖東還有這地方?我怎麼不知道?」簡又然笑著問。
程輝哈哈一笑,「這個地方,簡書記不知道才對,知道了就不對了。」
簡又然說:「還有那麼神秘?我倒真的要看看了。」
車子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片竹林前停了下來。程輝說到了,簡又然看看,並沒見什麼建築,就有些奇怪。程輝笑著,帶簡又然從竹林裡穿行了又有一里地,一大塊開闊地展現在眼前了。開闊地的邊上,點綴著四五幢小別墅。程輝說就這,是不是桃花源一般?
簡又然真個感到這裡就像個人間仙境一樣,四周翠竹環繞,青山隱隱,流水琮琮。他停下來,聞了聞這清新的氣息。程輝說:「這是我和湖東幾個做企業的集資做的。平時很少來,只是累了的時候,來走走。所以外人一般是不太清楚的。」
「好,好地方。修身養性,足矣!」簡又然嘆道。
進了別墅,立即就有一個女孩子過來,喊了聲「程老闆」然後就開始沏茶。茶是上好的明前茶,用的水也是山泉水,簡又然真沒想到:一個看起來沒什麼思想的企業家,居然也追求這麼有品味的生活了。真不簡單!真不容易!簡又然在心裡感嘆著。
程輝說:「我知道簡書記忙,既然這麼忙,還約我出來,一定是有事。是不是吳大海的事?」
「你……」簡又然本來想說你怎麼知道,但是吞下去了。
程輝看簡又然沉默著,知道自己猜對了九成,就道:「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也做了些瞭解。昨晚上,我還和辦案子的一個哥們在一塊喝酒。聽說吳大海這傢伙賊得很,先是把李書記都倒騰出來了。後來不知怎的,突然翻了,把羅望寶拱了出來。當然還有,好像縣裡不少領導都在,還有市裡的。」
「啊!」簡又然喝了口茶,一縷清香沁入了心脾。
「我還聽說,當然這只是聽說了,沒有證實。羅望寶進去後,有人遞了話,死不吭聲,想辦法保。如果連帶了,則必死無疑。」程輝說著做了個「咔嚓」的姿式。
簡又然一怔,這種只有在小說中才出現的事,居然在生活中真的上演了。那麼,這遞話的人是誰呢?難道……
程輝站起來,朝外面打了個呼聲,馬上就有服務員進來,擺碗筷,上菜。菜不多,也不像飯店裡那麼大魚大肉,但仔細一看,可全都是好東西。程輝介紹說:「這是馬蘭頭,這是蕨菜,這是金針菜,這個嘛,是幹嫩筍。」
簡又然驚訝道:「簡直是……」
「還有呢。這個是野豬肉,這個是山狸子肉,這個,是隼。就是天上飛著的,看起來很兇的那種鳥。我們這裡叫老鵰的。都是實實在在的野生的,綠色,環保。」程輝就著讓服務員上了酒,說:「簡書記,我們只喝三杯,酒到三分,夠了。」
簡又然點點頭,說:「這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有了。還有水裡遊的呢?也有吧?」
「當然有。等一會兒,有野生的團魚。」
兩個人邊喝酒邊聊天,程輝提到趙主任,說趙主任氣質好,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她走在湖東的街上,就是不一樣。簡又然笑著問怎麼不一樣了?程輝說就是不一樣啊,可是怎麼不一樣了,也說不出來。
「哈哈」,兩個人都笑起來,程輝道:「前天晚上,汪向民縣長到我們企業檢查工作。那天晚上好好地喝了一回。我聽汪縣長的語氣,他對李書記好像有些……甚至對簡書記也有點……」
「是吧。不管他。我們喝。」簡又然把話題茬開了,問程輝最近企業的效益效益樣?程輝說很好的,單子一個接著一個,工人們只好三班倒。
「這得感謝簡書記啊!」程輝道。
「感謝我什麼?還不是你們自己。」簡又然把酒杯端起來,朝上看了看,窗子外射進來的光線,正好照在杯子裡,發出一道淺紅色的亮光,晃動著,彷彿夢影一樣。
簡又然感到這裡靜極了,除了他和程輝,似乎沒有人在這兒了。
酒喝到三杯,程輝問簡書記還喝不?簡又然說這麼清淨的好地方,就再來一杯吧。程輝忙斟了酒,簡又然突然問:「聽說程總以前是湖東的帶頭大哥?不會吧?」
「是啊,是!怎麼不會?我就是。」程輝笑道:「在所謂的江湖上,我也混過不少年。不過後來我覺得沒意思了,就退出來了。但是,就到現在,他們還得給我面子。不過,我給自己定了個規矩:從前跟在我手下的人,一律不進入自己的企業。因此,現在,我算是洗乾淨了。簡書記放心!」
「哈哈,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只要你不違法,老老實實地做企業,怎麼不放心?」簡又然心裡想:很多企業的老總都有程輝這樣的歷程。這是一批迴頭得早的人,積累了社會經驗,又有了原始資本,回頭來一切都會比其它人順。相反,如果一條道兒走到黑,那最後的結果也許真的就只有「黑」了。
程輝這樣談著,漸漸有了興致,問簡書記是不是還來一杯?簡又然也沒拒絕,酒就又滿上了。程輝說:「跟簡書記這樣喝酒,我開心。不像有些領導,汪縣長前不久,因為有事找我,結果事情擺平了,喝酒時架子擺得老大,我看著就……」
簡又然望著程輝,程輝收了嘴,笑笑。簡又然問汪縣長有什麼事還得你擺平哪。程輝說其實也是小事,汪縣長不是看上了縣歌舞團的小林子嘛。就是那個長一張瓜子臉的女孩,很小,大概也就二十來點吧。汪縣長看上了,可是這小林子是麻哥的人。麻哥你知道吧,就是現在的帶頭老大。有人幫汪縣長中間去做了些工作,沒做通。不知是誰就把我抬出來了。我去了,事情也解決了。那天晚上喝酒,當然名義上是檢查工作。小林子也在,汪縣長還……還端著架子,我看著就難受。
簡又然哼哼了兩聲,心想這汪向民也真是的,怎麼就……可是他嘴上並沒有說,而是笑道:「這事不說了吧。不說了。程總哪,以後還是少摻和些這類事情,好好地幹你的企業。好吧?」
「好啊!簡書記放心。」程輝說著,請簡又然把最後的一點酒喝了。喝完後,兩個人又喝了會兒茶,程輝說:「簡書記也忙,咱們回去吧。」
走出竹林,簡又然禁不住又回頭看了眼。很快,竹林在身後消失了。簡又然覺得彷彿在夢裡走了一遭,有些不太真實的感覺,就問這地方叫什麼名字。程輝說:「這是幾個朋友們在一塊搞起來的,當初看中的就是這裡的幽靜。到現在為止,無名。不行,請簡書記給取個名字吧?」
「就叫無名好。無名好啊!」簡又然道。
下午回到辦公室,恰好有一個會,汪向民也在。簡又然看著汪向民,不知怎地就想起程輝說的話,心裡想著那個叫小林子的女演員。這女孩子,簡又然沒見過。不過,既然能讓汪向民如此上心的女孩子,也一定還是不錯的。會後,汪向民到簡又然的辦公室裡來了。剛坐下,汪向民就說:「又然書記最近在招商上動作不小啊!」
「這不都是明學書記和向民縣長的功勞,我不過是做點事罷了。」簡又然謙虛道。
汪向民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那個李雪,小李啊,最近在北京怎麼樣哪?」
「挺好的。」簡又然不明白汪向民葫蘆裡裝的是啥,只好含糊著。
「啊,那好。李雪挺能幹的,挺能幹。現在跟在又然書記後面,一定很不錯的啊。哈哈!」汪向民哈哈完,問簡又然:「最近湖東有些亂,沒影響又然書記吧?」
「我能有什麼影響?我一個掛職的副書記,走過場似的,能有影響?」簡又然哈哈一笑,望著汪向民,汪向民說:「這也不一定。事在人為嘛。又然同志對湖東的貢獻就是很大的喲。而且,我一直以為,又然同志的人品好。這是不容易的。不像我們的有些同志,一個勁地希望別人出事,唯恐天下不亂。其實,這對他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的。是吧?有什麼好處呢?比如我汪向民,我不幹縣長了,也不一定就是他來當縣長。組織上的眼睛,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簡又然聽著,腦子飛快地轉了圈,他懷疑汪向民這是在說劉中田。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朝汪向民笑了笑。
汪向民道:「當初用吳大海時,我就有意見。這樣的人用了,不僅僅是害了自己,更害了一大批幹部啊。怎麼能用?我一直說明學同志太溫和了,太溫和了。這不?他自己也裹進去了。」
汪向民說著朝簡又然看看,簡又然給汪向民的杯子裡倒了點水,汪向民笑道:「縣一級是最麻煩的。又然書記,你們好啊。在省裡面,哪有這些煩心的事?」
簡又然心想我怎麼沒有?部裡的王部長和吳處長如今正呆在看守所裡呢。
汪向民遞了支菸給簡又然,簡又然搖搖手,汪向民笑道:「不抽好啊!我突然想起來,羅望定那麼大煙癮,進去了怎麼辦哪?也抽吧?還是不抽呢?」
簡又然沒有想到汪向民會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他覺得汪向民這個問題有點近乎不通人情。再怎麼說,羅望寶也算是同僚,以前汪向民是副書記,羅望寶也是副書記。不過後來,汪向民當了縣長。仔細地想一想,汪向民對羅望寶有意見也是正常的。據說羅望寶分管組織人事時,除了書記,是很少有人能插手的,甚至可能連同樣為副書記的汪向民也不一定能過問到。這對於汪向民來說,自然是不快活了。不過,再不快活,人家畢竟進去了。進去了再這樣說,簡又然總覺得是不太地道的。
汪向民見簡又然沉默著,就哈哈一笑道:「又然書記深沉哪!物流港的事,是又然書記在負責吧?還是中田書記?」
「這個暫時由我在負責。還在談呢。很多問題還沒有解決。」簡又然道:「有些問題我正想向向民縣長彙報呢。主要是地的事。國土局正在運作,難度很大啊!而且……」
「啊,這個嘛。又然書記啊,這個很敏感哪,弄得不好就出問題。要慎重啊!」
「就是。所以這事我想還是要請向民縣長做主,何況我對這裡面的一些情況也不熟悉。」
「又然同志客氣了。明學書記既然安排了,就幹吧。不過,我既然知道了,還是得提醒提醒哪,啊,是不是?慎重點總是好的嘛。」
簡又然點點頭,事實上這幾天他也在為這事傷腦筋。土地的事,稍有不慎,是會引起上頭的重視的。特別是物流港專案,一次性用地規模大,招標也不規範,極有可能成為「靶子」的。簡又然在湖東也就匆匆一年,他不想成為這個靶子,而且他也沒有必要成為這個靶子。可是,李明學書記明確地說了,把事情交給了他,他也不好不去做。兩難之時,汪向民的話倒是給他提了個醒,他笑著說:「向民縣長哪,物流港的專案我也是有顧慮的啊。我看這樣,這事我跟明學書記說一下,不行請政府哪個副縣長來牽頭,或者……」
「這就沒必要了。還是又然書記牽頭吧。大事多向明學書記彙報,由他定了就行。」汪向民說到後半句時,有意識地加重了語氣。簡又然明白他的意思,汪向民是側面告訴他,有事讓李明學頂著,帽子底下做人,總比你呆在樹上讓人看著明明亮亮地要好些。
汪向民走後,簡又然看著桌子上劉中田送他的那隻玉做的小猴子。不聽,不說,不看,不爭,他想起劉中田說的關於猴子的故事了,他拿起玉猴子,在掌心裡摩挲起來,心裡禁不住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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